来过雨柔家的人第一反应大都相同。
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中唯一来过她家的善美如此,善佑如此,现在泰民也是同样的反应。
泰民跟着虽然有些踉跄但仍保持挺拔姿势走进屋子的雨柔进入室内。即便是在学者家庭出生、自认过着优渥生活长大的他——认识他的人多半会同意这点——此刻踏入雨柔家时也不禁惊叹。
「那个,走廊尽头…就是客厅。」
房子里有走廊。
甚至客厅也得穿过走廊才能到达,这构造简直令人窒息。
「在沙发上,坐着吧。我去给你倒杯咖啡什么的。」
听到雨柔的话泰民猛地回过神来。
现在可不是来玩的啊——至少就算没法搀扶,光顾着看房子感叹也太不像话了吧。
「不用了,教授。您快去洗澡吧。皮肤都要糟蹋了。咖啡随时都能喝的,别在意我。」
「…好吧。那你就先休息会儿。肯定被我搞得手忙脚乱了吧。」
雨柔率先穿过走廊,推开客厅深处的房门走了进去。
那里八成是教授的房间…泰民强压着想参观房子的冲动。沿着雨柔走过的路向客厅挪去。
「真是丢人现眼…」
在如雨落下的花洒前,雨柔呆立着。
固然有在需要指导的学生面前失态的缘故,但更多是因为方才的冲击仍在撕扯她的身体。
十年过去了。如今又经过近乎十年之半的十四年。
纵使时光流转,那日的冲击,那份恐惧,那份痛苦,那份嘶喊,那份挫败,那份绝望。
那根又长又尖锐的刺深深扎在她的脑海里。
时间流逝了很久,本以为已经忘记、已经抹去、已经好转、已经无所谓了,但这纯粹只是雨柔一厢情愿的想法。
雨柔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
在泰民给车子点火的几乎同时,雨柔坐进了副驾驶座。
伴随着清脆的响声,脸颊瞬间变得通红。火辣辣升腾的热度和瞬间扩散的痛感让雨柔猛然清醒。
不那样做的话——
= 拜托了。
打破泰民思绪的不是别的正是洗发水的香气。
因为善佑总是笑容满面活蹦乱跳地到处转悠,本来没太担心,但既然明显到能看出来,应该是真的不舒服了。
啊——对了,这个人就是这样的。总之会尽责到底的人。白雨柔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泰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马上出发吧。」
「清醒点,白雨柔。现在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
「善佑同学?」
虽然这具身体绝对不会被别人看见,但看到精心呵护的皮肤变成这样,还是忍不住要叹气。
= 哥,善佑说有点不舒服。
「我这边没问题,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雨柔只好将就着用冷水长时间冲洗腹部和大腿,等灼痛感稍微缓解后,才终于能走出淋浴间。
没事的,现在已经过去了,全都结束了,那种事再也不会找上她——她这样反复默念着安慰自己。
*
= 嗯。我去和教授说。
听到雨柔的话,泰民缩了缩脖子。
「要是能冰敷就好了…」
仿佛在对自己反复洗脑般无止境的独白。
那铁壁般的面具对泰民来说也萦绕着不好的回忆,可偏偏这又是最适合雨柔的表现方式,实在是极其讽刺的事…
方才慌张的模样不知去了哪里,雨柔已恢复原本沉静的样子。
「教授的行李还在学校。得先去拿一趟。」
沉静、看似冷静甚至有些冷漠的面无表情。
雨柔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
仿佛含有薰衣草香气的洗发水味道刚搔弄他的鼻尖,泰民从苦恼中惊醒,与此同时雨柔的身影也显现出来。
「现在再也不会发生了。在我身边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绝对,再也不会。再也不会…」
话刚说出口泰民就后悔了。
本该装作若无其事地糊弄过去,结果不知不觉暴露了自己在意雨柔的事实。
但眼下根本做不到。
这也是雨柔听到难以理解的话时会露出的表情。
不管是水还是别的,其实本来也不是能指望那些的情况——更重要的是雨柔的状态恢复了是值得高兴的事。
雨柔的眉头微微皱起。
从早上起脸色就不太好,看来身体确实不舒服。
「行李不重要。反正明天就回来了无所谓。学生生病了还管什么行李?」
多亏车窗一直开着,气味几乎散尽了,现在已经是那种不用特别在意的状态了。
雨柔露出疑惑的表情问道。
「该怎么和教授说呢?」
「啊,不用了教授。没关系的。」
但雨柔刚上车就急匆匆地往各处噗噗喷洒香水。
泰民从沙发上弹起来回答道。
「因为善佑似乎身体不太舒服,我们最好比原计划更快些汇合。」
看到大腿根和腹部周围红肿发烫的皮肤,她不禁先叹了口气。
光是看到与她口中喷溅出的相似污痕,就足以引发如此剧烈的爆发将她彻底击垮,这是她连想都没想过的事。
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泰民也无从得知。但即便如此,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对雨柔来说某种污渍扩散开来的事实本身或许就是巨大的创伤——这样的猜测大概就是他所能想到的全部了。
- 啪!
这个,措辞选择有点奇怪了。
「呼,呼呜…呜…」
「嗯。从早上就说胃不太舒服,吃过药以为没事了。」
「比起这个教授,您好像已经洗完澡了…请问现在能立刻出发吗?」
现在雨柔的状态也说不上好。
= 善佑怎么了?
泰民反复握紧又松开手指几次,终于下定决心。
= 早上就说胃不太舒服,现在好像还没好。虽然硬撑着在活动,但我很担心。能早点过来吗?
「泰民同学,让你久等了。我本该给你倒杯水的,刚才有些恍惚。」
在隐约浮动的薄荷香气中,坐在副驾的雨柔先系好了安全带。
「先出发吧。边开车边说比较好。」
「好的,教授。那我这就出发。」
车子滑行般启动驶离了停车场。
由于雨柔外出的消息已提前传开,没有任何人阻拦车辆,在驶离别墅区进入公路的车内,雨柔从口袋里摸出两罐咖啡和吸管。
- 哧咿…
打开咖啡罐时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沫。
雨柔将吸管噗地插进泡沫里,把罐子凑到泰民嘴边。
「呃,教授。这是什么?」
「还能是什么?咖啡啊。专心开车。张嘴。」
泰民刚张开嘴,吸管就嗖地滑入他双唇之间。
车子哐当一晃,拿着罐装咖啡的雨柔手指碰到了泰民的嘴唇。
「教授您手好冰呀。冷吗?」
「不是。我有手脚冰凉症。」
倒也不算说谎,但说成手脚冰凉症总觉得有点滑稽。
因为这样泰民只顾着吃吃笑没喝咖啡,雨柔就发了火。
「手脚冰凉症其实挺常见的。又不是只有我这样。」
「知道啦知道啦。但教授您说手脚冰凉症总感觉有点违和。」
「不想喝咖啡吗?」
「那倒不是。」
「不会有什么事的。真要是难受的话早就疼得打滚了。」
「善佑同学身体不舒服的话其实可以不来。毕竟是第一次MT,看来是干劲太足了呢。」
「教授要是饿了就说。我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很快就能回来。」
「好像是呢。社团活动也很积极。」
说起来这顿饭确实没好好吃。
可能是干劲太足才会这样吧。
越是努力想做好,反而可能越事与愿违…
「哪有让开车的人去买东西的道理。这种事就该副驾的人去。」
三十多岁的人偶尔这样还挺可爱的。
雨柔只动了两筷子炒码面,泰民也就吃了半碗炸酱面。
「是这样吗?」
「虽然偶尔会让人有点困扰就是了…」
虽然泰民自己也快三十了,但毕竟——现在还是二十代嘛。
让他专心开车的话果然没说错,雨柔虽然满脸不高兴,还是继续把咖啡吸管凑在泰民嘴边。随着哧溜声咖啡被吸进去,估摸着喝得差不多了,雨柔这才把罐子放回驾驶座和副驾之间的杯架。
「就是这样的。」
气氛自然缓和下来。雨柔那件事也像从未发生过般逐渐平息。
听着雨柔满是烦躁的声音泰民悄悄抿嘴笑了笑。
两人进行着气氛不错的对话。
刚吃这么点就出事,午饭基本等于没吃。
「不过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但看智淑急着叫我过去的样子又有点担心…」
「饿了就说。我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