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才几天没见,身为系主任的吴教授却像突然苍老了许多。
虽然能理解,但要说值得这么在意嘛…
「家长们的抗议铺天盖地啊。从质问是否该继续让善佑同学留在学校,到追究你的责任之类的抗议都有。」
没想到直升机父母会偏执到这种程度。
大学生不都该是成年人了吗。
现在都是能合法买烟酒的年纪了,父母还闹成这样…
「我也知道这事完全不是你的责任。那个病…确实是病吧?」
面对吴教授的提问,雨柔点了点头。
确实是病。
连疾病编码都正式登记在册的,名副其实的『疾病』。
「总之我也知道那病不会传染。听说算是某种基因突变?不过那和你是否进行管理又有什么关系呢。」
吴教授喉咙发干似的不停喝水。
虽说已经回暖不少,但对老教授来说天气仍有些凉吧。似乎相当闷热,连衬衫领带都松开了。
「总之得问问善佑学生的意向吧。现在还有点为时过早,立刻询问也有些唐突。等本人表态不是更好吗?」
「那样确实更妥当吧?变异症毕竟是正经病症,如果系办公室出面联系,可能会被误解成劝诱休学或退学。这不是给媒体送绝佳的攻击素材吗?」
雨柔往吴教授的茶杯里添着水回答道。
看来实在憋闷得厉害,刚接过茶杯就又灌下一大口水。
光看这个就完全能理解他有多烦躁了。
当然会烦躁啊——偏偏在那个节骨眼出事,还是全体新生都在场的瞬间。任谁都会憋屈得要命吧。
「说到媒体,白教授那边最好也提防着点。」
「我提醒过他这个课题有难度,但他坚持要做。如果研究到位的话,在韩国确实是个不错的选题。」
「是啊,多谢了。辛苦你啦——总之白教授,你可真是受累了。停课休息一下不就好了。」
「后来和泰民那小子聊过了吗?」
这是打算结束话题的意思吧。
「我会向文科学院保安室报备的。」
「虽然那群人肯定不会乖乖听话。」
「是啊。虽然对学生说这种话不太合适,但毕竟位置摆在这里。」
沉寂一段时间的变异症患者再次出现了。
还是男性时穿过的、那时刚好合身长度也合适能衬出身形的大衣。
等待患者专用电梯时,善佑静静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总之你答应担任指导教授我就放心了。这把年纪还要读研,我总担心那小子将来怎么糊口呢。」
那件大衣现在垂到善佑的脚背附近。
「毕竟是时隔三年出现的变异症患者,时机又敏感。最适合转移国民视线了。各方面都需要多加注意。当然这是…」
雨柔至今仍记得TS变异症首次在国内爆发时的骚动。
曾经超过180cm的身高急剧缩水,现在只剩164cm左右。
谁让他坐在系主任这个位置上呢。
把人说成素材虽然不太妥当,但变异症患者确实是好素材。
「他说要研究太宰治的生平。」
对于根本不可能生孩子的雨柔来说,吴教授这种为子女操心的心情,说完全没有共鸣都算轻的。
关我屁事。
虽然身高也不算特别矮,但唯有这对胸部的尺寸实在让人难以适应。
「怎么?」
只要低头看去,胸脯就会挡住视线。
雨柔把吴教授这些话当了耳旁风。
就在雨柔与吴教授交谈正酣时,善佑正在办理出院手续。
再加上正值二十岁的好年纪,大学新生。
「总之拜托你了,白教授。等那小子硕士论文答辩时我早退休了,不用担心我施加压力。」
或许是工作繁忙的缘故,父亲没能来接出院,取而代之的是母亲、哥哥和珍善帮着善佑匆忙办理出院手续。
「就是这么回事。就算管不了校外,至少得禁止记者进入学校。」
「没具体数过,我当时也在日本…说起来回国后到现在似乎没再听到过变异症发病的消息呢。」
「现在不是选举季嘛。要转移公众注意力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题材了。」
正是媒体最感兴趣的那种素材。
在这样的地方,善佑的病名——TS变异症——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
谣言总是传得飞快,尤其是在医院这种人与人之间距离紧密的地方,传播速度更是快上加快。
连珍善带来的软帽也压着戴上了,虽然上下衣裙完全不搭调,但终究是最适合遮掩全身乃至面部的装束。
研究这样的太宰治生平,虽然这话有点那个,但也算是个利基市场吧。
当被这胸部遮挡的视野逐渐适应的那天,或许那天善佑也会适应变成女性身体的事实吧——想到这里,善佑「噗」地发出一声嗤笑。
「…虽然很想反问『再怎么说也不该利用患者吧』,但确实无法否认呢。」
「原来如此。」
*
「这不是近三年…差不多吧?首次出现的变异症患者嘛。」
视野变低,身体变小,每走一步、每一步都轻飘飘得没有实感,只觉得无比别扭。
教授职位任用也是可以的吧,如果顺利的话——雨柔补充道。
穿着这样的装束,善佑正催促着赶快出院。
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只要善佑下定决心,学校配合执行就行了。
简直乱成一团——当然雨柔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得那种病。
「在没办理休学或退学的前提下,呢。」
不得不优先考虑院系利益。
哈哈哈,吴教授发出爽朗笑声,但雨柔完全没笑。
「辛苦归辛苦,课还是要上的。毕竟学费也收了,工资也领了嘛。」
「很有教育者风范啊。对了,说起来。」
「只简单讨论了研究课题。」
完全搞不懂笑点在哪儿。
在韩国提到著名的日本作家,大部分人都会想到村上春树、夏目漱石、东野圭吾等知名作家。虽然绝不逊色于这些文豪,但总觉得身价稍逊一筹的是太宰治。
视野竟然变得这么低了吗。
这没心没肺的轻浮性格到底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性别都改变了,至今为止的人生应该会天翻地覆才对,怎么可以这么毫无紧张感。
是天性使然吗——但就算缺乏紧张感也未免太夸张了。
- 叮!
轻浮的门铃声响过不久,电梯门打开了。
身材魁梧的前美式足球选手善京率先走进电梯,善佑紧随其后,最后是珍善。
「现在下去的话阿姨应该也忙完工作了。」
因为要结算医疗费,母亲先前已经去了1楼。
反正变异症属于特例可以免除医疗费,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
善佑在电梯里仍深深压着连帽衫的帽子低着头。
但即便这样的兜帽也无法完全遮盖她——现在应该称为她了,那蓬松的银白色长发,从肩颈处垂落的银发依然十分显眼。
「妈妈,妈妈。」
不知是否腿骨折了,打着石膏坐在轮椅上的小孩用指尖戳了戳妈妈的手背。
正漫不经心望着电梯楼层数字的女人面无表情地低头看向孩子,小孩用手指着善佑说道。
「这个姐姐,头发雪白雪白的。」
在听到姐姐——这个称呼时,善佑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听见后面那句头发雪白的话,善佑才明白那个称呼指的是自己。
善佑的视线转向孩子。
孩子的视线也投向善佑。
当视线交汇的瞬间,孩子母亲慌忙将轮椅挪到电梯最里侧。
- 叮!
实际上并没花多久,但至少对善佑来说是这样感觉的。
- 1层到了。
善佑一行人也全都清楚听见了那些声音,但谁都没有开口。
虽然没有明说,但孩子母亲眼中翻涌着对善佑掩饰不住的嫌恶。
「…啊。」
那漫长的时间仿佛亿万年般久远。
这是病患专用的狭长型电梯,转眼间善佑一行人与母子俩的距离就拉开了一米以上。
电梯门缓缓打开。
此刻体力耗尽的善佑满脑子只想坐着或躺着。
「嘘——不能靠近——」刻意强调的孩子母亲的声音。
他们不能那么做。
就在这一刻善佑突然意识到——
比起变成女性身体的事实,
比起截然不同的人生,
充满好奇的孩子问着「妈妈怎么了?那个姐姐是生病的姐姐吗?」的声音。
比起成为玄善佑之外的某种存在,
必须先习惯人们那种投向她的、夹杂着厌恶的视线。
从16层到1层,电梯里的时间感觉荒谬地漫长。
在寂静的电梯里,即使压低声音也清晰可闻的那些话语。
后脑勺几乎要被灼伤般刺来的孩子母亲的目光。
电梯终于抵达1层,现在只要离开电梯坐上车子就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