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潭艺术厅最大的缺点就是交通实在不便。
尤其是根本打不到出租车。
会来这种地方的人,不用说也知道,都是些自命不凡、有点派头的人,基本都有私家车,自然不需要打车,等客的出租车也就没了。
- 我送您吧!!!!
- …展览还没结束呢,柳老师。
雨柔简短回绝后走出清潭艺术厅,来到林荫道上。
因为是在清潭洞也偏上方的山脊上的建筑,要去马路的话得稍微往下走一段路。
虽然穿着高跟鞋走下坡路心情并不怎么好,但比起搭今天刚认识的男人的车,而且还是事情还没办完的男人的车回家,还是走路更好。
叫出租车等待的时间还不如直接走路更快。
所以雨柔的选择是,与其叫预约出租车,不如直接走着下去。
因为天气好阳光灿烂,真是个好日子。
但反而这种天气对现在的雨柔来说更不舒服。
也许是精心打扮的缘故,不舒适感就像尾巴一样黏糊糊地跟着甩不掉。
像是为了搭配而带来、可以随便挂在一只手臂上的单层大衣,或是插在头上的发夹,或是裤管变窄的米色底双色裙,又或是同样只是色调不同的米色丝绸衬衫之类的。诸如此类的东西现在正缠着办完事的雨柔,以不舒适的名义黏腻地纠缠着。
雨柔把摇摇欲坠挂在肩头的手提包重新挎好,轻轻叹了口气。
雨柔合上原本不知拉链开着的包包,抬眼间望见了公交车。
「…要坐公交吗。」
远处有辆公交车正接近站台。
贴在公交车头上的路线牌显示是开往雨柔家附近的,要是坐上那辆车好歹能回去。
「哎哟…何必呢。」
面对两款同样甜腻到几乎压倒性的菜单,雨柔的目光无法移开,只是敷衍地回应了店员。而店员心知肚明,莞尔一笑,微微欠身后离开。
「…咦?」
甜味,甜味,甜味。
口中萦绕的甜味,也有种能清除想遗忘的记忆的感觉。
下方可以清晰地俯瞰三成洞,右侧则延伸着公园树林。
有种能让人不再想起想抹去的瞬间的感觉。
就这样,对甜味的沉溺开始吸引着她。
有种能抹去那既无法遗忘也无法消除、在口中挥之不去的苦涩滋味的感觉。
每当感受到那种甜味时,雨柔都会感到愉悦。
有种覆盖掉想遗忘的记忆的感觉。
端着饮料和切片蛋糕的服务员正用惊讶的表情看着她。
「哈啊…好吃,好吃…」
最初只是因为讨厌苦味才寻找甜味。
仿佛要麻痹舌头的强烈甜味。
话虽如此,那种蛋糕通常都配苦味饮料——比如浓缩咖啡,再不济也是抹茶类饮品。至少像现在雨柔这样用甜饮料搭配甜蛋糕的情况应该说是很少见的。
结婚,成为夫妻,生孩子…
从「黑糖蛋糕」这不同寻常的名称便知这是为雨柔这般嗜甜者准备的菜单,在女性顾客中也只有部分人知晓其存在。
脑海中浮现的是柳延宇那张带着和善笑容的脸。
刚好就在雨柔嘀咕着奇怪的时候,似乎被服务员听到了。
用银叉剜下蛋糕边角含入口中,近乎暴力的甜味便席卷而来。
作为占据了地价昂贵、月租高昂的清潭洞中心地带——尤其是清潭十字路口一隅的店铺,内部装潢也做得极其奢华。
只不过左侧有个加油站算是缺点,但这种程度应该可以谅解吧。
麻烦死了。
「看起来好好吃。」
草莓冰沙一杯。
「客人,您有什么问题吗?」
沿着河岸走下来时稍微改了主意。
没有吐。
「清潭的话这附近应该有那家店…」
有雨柔最爱的超甜饮品的咖啡店。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
走到阳台落座环顾,风景绝佳。
把等待支架放在桌上后,雨柔靠坐在椅子上。
看到车上乘客的瞬间,雨柔就打消了乘车的念头。
无论去哪儿都引人注目的容貌,坐公交总会听到各处窃窃私语,实在是烦得要命。
「好奇怪…」
「如果您要去阳台,我们可以为您送过去。」
是啊,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
「喝一杯再走也没关系吧。」
已经连续几周周末都没能休息在外奔波,再加上经历了各种复杂的事情,雨柔不仅在心理上,体力上也早已疲惫不堪。
和以往不同,这次联想到与男性发生性关系时,那股总会涌上来的呕吐感不知为何平息了。
「好的,我会的。请慢用。」
听到旁边传来的声音,雨柔转过头去。
「那就好。如果有任何问题请随时叫我!」
原本低落的心情瞬间明朗起来。
刚想到这儿就恶心得想吐。
从露出亲切微笑的店员手中接过候位牌后,雨柔走向了阳台。
倒不是饭点去肥肠店有事,她的目标是那家咖啡店。
正是只有在这家连锁店才能品尝到的饮品。
难得久违地出门,在外面吹会儿风再回去也不坏——正这么想着。
「啊,没事。没什么问题。」
其中尤为喜欢的是,加入大量草莓和草莓糖浆,呈现甜到舌头麻痹程度的饮料。
那个味道让雨柔无比沉醉。
令舌尖发麻的酥麻甜味盛宴。
甜味。
黑糖蛋糕一块。
「啊,找到了。」
吞咽后仍残留在舌面上隐隐作痛的甜味。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那个叫柳延宇的男人就会成为雨柔的丈夫。
既然是清潭十字路口附近,这一带有家叫「六发弹」的肥肠专卖店,楼上就是连锁咖啡厅。
不知不觉间承受了巨大压力导致身心俱疲,今天甚至还去相了亲,雨柔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已经过度透支。可此刻尽情品尝着甜味,能明显感觉到心情舒畅起来。
仿佛压力全都烟消云散。原本阴云密布的内心天空,像谎言般转变成晴朗通透的蓝天。不知何处吹来的暖风将心中乌云推开,推开,再推开。
- 咕噜噜!咕噜噜!咕噜噜噜!
那份愉悦心情转瞬间冷却下来。手提包里传来的手机震动声不仅粉碎了雨柔的思绪,更是将其彻底碾成齑粉。
「谁啊…」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与此同时某种难以名状的违和感涌上心头,但雨柔还是选择先拿起手机。
「…啊。」
屏幕上清晰显示着那个名字——父亲。
啊,是啊——应该是那样吧。他会好奇事情进展如何也是理所当然的。要是早点发消息说『见面很愉快』或者『决定再见面』,现在就不用通这个电话了。可后悔总是为时已晚,雨柔轻叹一声按下了通话键。
「是。是我,爸爸。嗯。见过了。喝了杯茶就分开了。啊?现在还不是饭点吧。午饭?他一句没提过这——」
突然爆发的怒吼让雨柔皱着脸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谁知道他会没吃午饭就出门啊。早知道就该提议他一起吃午饭。不对,应该先问『吃午饭了吗?我没吃要一起吗?』这才算相亲男的基本礼仪吧?
雨柔的疑惑还没持续多久,父亲就喘着粗气追问下次准备怎么安排。
「——决定再见面了。嗯。那个,他人是长得不错…不是,他长得好我也知道,但要说长相,我也不差啊…说好再见面了,已经约好了。啊?现在?等等让我缓口气——」
雨柔的回答还没说完。
随着父亲「立刻回家」的厉声命令,电话被挂断了。
「…干嘛这么兴奋啊…」
我烦得要死。
就算再怎么着,变成这副身体也超过十年了。
脑子里明明还是个男人——至少我这么觉得,怎么就不替我的处境想想还能这么高兴。
对父亲的埋怨暂且放下,面对立刻回家的命令,雨柔重重地哼了一声。
两者之间该优先处理哪件事是明摆着的。
管他呢。
「…虽然让现在过去,就当是堵车了吧。」
蛋糕甜滋滋的,冰沙也很好喝。
至少眼下蛋糕和冰沙更重要。
雨柔做出了决定。
还没吃完的黑糖蛋糕和草莓冰沙——以及父亲要求立刻回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