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足够习惯作为女性生活还绰绰有余的时间。
但忘却曾经作为男性生活还远远不够的时间。
坐在出租车里,雨柔呆呆地望着窗外。
虽想回自己的住处,却不得不前往老家的出租车。
「哈…」
心里是想叹气的,但可惜实在做不到。
但要说全然阴郁灰暗,倒也并非如此。这点,还算庆幸的是,那个叫柳延宇的男人至少在雨柔看来是个相当不错的对象。他人长得又不差,而且……长得又不差啊…………长相又没什么问题,不是吗……?
「…啊。」
这时雨柔才想起漏了重要的事。
长相确实不差,而且说是相亲,见面后当然考察了对方品性,性格看起来也不错,但真正重要的家世,甚至年龄都没问。
「疯了,真是疯了…白雨柔,你真是个疯婆…不对是疯狗啊…」
恨不得立刻揪自己头发,雨柔勉强压住了这股冲动。
「不。现在发现还算幸运。」
雨柔掏出手机。
好在当时交换了联系方式真是明智之举。要是连联系方式都没留…说不定得通过父亲联系。能避免这种可怕局面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按着按着文字突然烦躁起来的雨柔干脆按下了通话键。键盘哒哒敲击的声音不知怎的又烦又乱,还不如耳边传来信号声更亲切。还有咔嚓一声接通电话的声音。以及对面传来「喂」的声音。
「是柳老师吗?」
- 啊,是白教授啊。您顺利到家了吗?
「您今年多大?」
电话那头一时没有回应。此时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的雨柔也因为慌张说不出话。
虽然回家基本都是因为父亲召唤,但真回来时父亲又总是不在场。把人叫来自己却消失——这种事几乎每次都重复上演,所以今天回到家发现父亲竟在客厅等着,实在是稀奇事。
「柳延宇画伯是个良配。既是无亲无故的天涯孤儿,便不会有家族纷扰,性情温厚质朴也不会对你多加干涉。作为伴侣无可挑剔。今年之内把婚事办了吧。」
「坐那儿吧。」
紧张感一下子溃散了。
面对提问的雨柔,父亲反而反问道。
「人是不错。年纪比我还小…稍微有点那个。」
通过电话交换年龄后,发现雨柔才是年长的一方,这让她亲口说出年龄变得更加难堪。
「当然会好奇。」
「我知道你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想法。」
「你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了吧。」
「…是孤儿吗?」
「…您好像非常好奇呢,父亲。」
「…….」
在客厅里也不好说些多余的话。
这种情况倒也是头一遭。
没错。
完全有可能。
帮忙料理厨房的阿姨。
*
父亲的视线投向雨柔。
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介绍人也不在场引导对话,再加上不善言辞的雨柔和容易害羞的柳延宇——就这样让两个愣头青独处,发生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
雨柔听到这话皱起了脸。
雨柔不敢直视那道目光。
雨柔并非不明白这样的父亲承受着多大的失落。
不愧是深知雨柔口味的阿姨,无需多言就准备了毫无苦味的三合一咖啡。
「谢谢您,阿姨。」
失策了。
「…我知道。」
甚至雨柔更大些。
身体是女性,意识却是男性——这个事实,对雨柔而言至今仍未完全理清。
「不是那个意思!…我们聊天时交换过姓名但好像没提过年龄…来着。」
雨柔在客厅沙发坐下不久,一杯咖啡就摆到了面前。不透明的乳白色斜阳瓷杯里晃动着速溶咖啡特有的棕色液体,甜腻香气搔弄着鼻尖。
- 啊,确实。真是的,我太失礼了。那个,我今年29岁。
「…我、我是92年生的。嗯。那老师我…改天再联系您。」
话虽如此,但这话也没说错,她无法反驳。
「怎么样,见面后感觉如何?」
呃。
搞砸了。
明明该在踏进家门、进入绝对安全区后才释放的紧张感,此刻却突然土崩瓦解。
所谓没整理好想法,明确指向的只有一件事——雨柔的性别认同尚未稳定。
「好的。」
尽管他本是男儿身,却以女性之躯生活至今。
这到底算什么丢人事啊…但雨柔也有话要说。
存在三岁的年龄差。
雨柔沉默地啜了口咖啡。
她无从反驳。
「你若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就算独身一辈子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我能等你到这般地步,作为父亲也算仁至义尽了。」
「见面时没聊过吗?」
「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就算今年结婚,生孩子也是三十三岁。已经是高龄产妇。二十多岁生孩子养孩子最好,你已经算很晚了。所以对象年轻些才好。」
匆忙挂断电话后,雨柔握着手机深深陷进座椅里。
- 啊,原来如此。92年出生的话我是9…
相亲这件事本身不就是第一次吗。
最清楚这副模样的,正是始终在身旁见证的父亲。
「啊,这,这样…这样啊。」
「你们见面到底聊了什么?连这种事都没谈及?」
「…可、可那是我第一次相亲不是吗!柳画伯也是一副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啊。」
「不是,年轻男女见面到底聊了什么…相亲场合上究竟干了啥?」
父亲的气势非同寻常。
看着他眉头渐渐皱起,雨柔感觉要是答错半句,马上又会招来雷霆震怒。
「…就、就是去看了柳画伯的展览…」
「哈?让你去相亲结果看展览…不对,等等。不对不对…」
不知想到什么,原本要勃然大怒的他突然像泄了气似的自行消火了。
雨柔虽也想辩解,但还是先闭着嘴等父亲说完。
「也罢,说不定反倒是好事。看你答应继续见面…说不定是在互相了解兴趣呢。虽说柳画伯确实缺了点男子气概。不像是能引领雨柔你的人。」
嗯。
是这样吗?
好像是的。
「确实呢。感觉挺怂的。别说引领了,倒像需要我来主导的人。」
「要是你出嫁,这种软性子算缺点。但既然是招上门女婿,反倒不是缺点了。正适合你。」
「万一儿子遗传爸爸的脾气可怎么办。」
无意识地脱口而出的话让诚真,白雨柔的父亲白诚真闭上了嘴。
即便如此,视线依然直勾勾地投向雨柔。
「原来你有考虑二代的事啊。」
直到这时雨柔才迟迟意识到自己那句话的含义。
「…是。」
「反正那学校不是快辞掉了吗?何必这么认真?」
按照父亲所愿,如父亲所期。
雨柔往回走时,诚真也没有特意出来送行。
「…只要还在任就得做啊。」
雨柔啜饮着早已冷透的咖啡,透过客厅窗户仰望天空。
时至今日,记得宇成的人几乎都已消失。
白雨柔是在白宇成尸体腐烂之地诞生成长的,某种意义上说只是个空壳般的人物。
所以就像浮萍一样随波逐流地活着。
这样的人生。
虽非对教授工作有所不满,但雨柔明年起就要兼任教授职务和代理理事长职位。
就算这么想着,反正那天白宇成就已经死了。
听到这话雨柔坐着张了张嘴。
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这样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样的活法。
因为需要由雨柔接替明园财团现任理事长白诚真就任理事长。
即使那里面没有雨柔的意志也无所谓。
「…不、不是…那个,就是说不是那个意思。就像父亲您说的,我去相亲的理由也是…就是那样嘛。必须生下财团的继承人。比起孙女您更想要孙子不是吗?是父亲您说的。」
「两个都生不就行了。儿子有儿子的好,女儿有女儿的好。我两个都有所以很清楚。」
「今年内把日子定下来。」
本该活出自己人生的宇成死了,而将宇成尸体作为肥料诞生的白雨柔只是个空壳罢了。
*
如今记得白雨柔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总之我先走了。和柳老师没什么特别的事也会继续见面的,您不用太担心。」
两者确实都存在——这话倒也不算错,但因为听的人是雨柔,所以感觉有点奇怪。
「不用了。我也该回家准备讲座资料什么的。」
「既然来了干脆吃完晚饭再走呗。」
雨柔犹豫片刻后回答。
说到底教授职务不过是为了名誉的——所谓副业,并非终身职业。
原本清澈晴朗的天空,此刻已染成深灰色。
他只是坐在客厅沙发的主位上,望着雨柔走出玄关的背影。雨柔也并未期待父亲会出来送她。
「是。」
明明是靠自己活着的人生,为何没有一件事能如我所愿呢。
「嗯。去吧。」
「总之好好表现吧。能配得上你的男人可不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