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是让我转交给你。」
善佑接过珍善递来的信封。
褐色大信封还保持着密封状态,似乎无人拆阅过。寄件处虽未留下明显痕迹,但只写着「鲜明珍」这个名字。
「啊,保健福祉部…是那位负责人。」
想起来了。
虽然当时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但还记得收到过那张名片。
印在名片上的就是这个名字。
「看来是身份证申请文件到了。」
善佑毫不犹豫地撕开了信封封口。
纸张撕裂的尖锐声音响起,随着「唰啦」一声撕开袋口,手猛地伸进信封里,掏出来的东西不过是寥寥几张文件。
「不是说要重新办身份证嘛。」
善佑把文件哗啦啦地撒在床上。
三张申请表,还有一张写着需要准备的材料清单。
「要改名的话在这儿写。用原名的话就在这儿打钩。」
珍善也在旁边帮着善佑。
不知何时拿来的圆珠笔也递到了善佑手里。
「嗯…」
善佑把圆珠笔咬在唇间犹豫了片刻。
名字,名字啊。
「…我的名字是玄善佑。」
善佑掏出塞在口袋里的手机。
不会改变的,那个。
进而踏入社会后获得同事客户等等的认知。
珍静默地取来了外套。
恐惧我建立的一切,恐惧那些通过认知我而与我建立关系的人们,必须在一瞬间重新开始将我从非我的他人开始认知。
但此刻由陌生女子做出,违和感挥之不去。
现代社会是认知的社会。
而理解这件事本身又是另一回事。
那手势分明是弟弟的习惯动作。
「不用和叔叔阿姨商量吗?」
出生时获得父母与兄弟姐妹的认知。
善佑笑着举起手示意。
「呃,哥。没事的。身体嘛本来就没问题。是脑子出问题了。」
毕竟人类天生就容易对美丽而非丑陋的事物产生好感。
「…….」
呆呆坐着的善佑在想什么无人知晓。
即便本人也难以承认和接受,但连家人都如此,感到心寒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眼前这张脸——开始看见才不过一周,甚至没见上几次——即便说这是善佑,也实在难以立刻理解。
面对珍善的提问,善佑紧紧抿住了嘴。
就像善佑理解父亲、母亲和哥哥那样。
即便理智明白那个从楼梯走下的美丽姑娘就是他的弟弟善佑,情感上却难以接受。知道却难以理解,理解后要接纳更是难上加难。
虽然会担心——但总比一直这样窝在家里强。
这副容貌无疑能博得观者的好感。
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某处仍残留着浓浓的勉强感,让珍善甚至感到些许不安。
但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
「够了。这是我的人生。」
「善佑啊…」
在陌生人眼中定会觉得无比美丽的那张脸。白发因珍善近一两日的精心打理,褪去了原本的毛躁感,虽谈不上柔顺飘逸,但明显能看出是悉心打理过的发型。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比例却意外地协调。
「啊,弟…你出来了啊。」
理智上能够理解。
「嗯。反正周一开始也得去上学…在家里闷了一周都快窒息了。」
迄今为止投入的时间、金钱、努力全都化为乌有,必须重头再来。
「…身体还好吗?」
从不现身的父亲,以及偶尔会来问候却总在眼神中流露疏离的母亲。
正好从厨房出来的善京与下楼梯的善佑迎面相遇。
再次锁屏变黑的屏幕上倒映出善佑的脸。
当对某人身份的认知开始形成,人际关系便由此萌芽的社会。
*
在这个始于认知、始于人际关系的社会里,变异症是一种摧毁一切的疾病。
善佑毫不犹豫地在「姓名无变动」栏打了大大的勾。
一种粉碎并扭曲所有关系根基的疾病。
对善佑而言,这是将近二十年积累的认知从根本上彻底改变的疾病。
「啊,嗯。没事。我没事。」
「…别那么、那么消沉嘛。不是还有我在…还有尚赫,大家都知道你是善佑。再稍微、稍微…」
成长过程中获得父母兄弟姐妹及朋友周边人的认知。
「没关系吗?」
和朋友建好的群聊比起平时明显减少了对话量。群里虽然偶尔会有人发消息问候善佑,但数量并不多——而且,几乎可以说没人会直接私信问候善佑。
「只是有点尴尬罢了。我明白的。没事。」
「哥,好久不见。」
那种恐惧引发了对变异症的厌恶与疏远——
坐在床上的善佑猛地站起来说道。
因此对变异症的厌恶源于恐惧。
盯着手机的善佑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暖风中飘扬的花瓣固然美丽,但就像花瓣凋零后的枝条只剩空荡,那张失去笑容的脸上布满干涸的枯槁。
没过几天的现在,要像从前那样亲热对待已变成完全陌生模样的善佑并非易事——更何况,善佑本人每次照镜子不也总是吓一跳吗。
女性本就比男性怕冷,而善佑如今已不是男性了。
简直像对待客人暂住的房间般踌躇不前。盯着这样的房门发呆,珍善觉得无论善佑在想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想稍微透透气。要不要去趟便利店。」
但是珍善觉得,善佑此刻的想法恐怕不是积极的方向。呆呆坐着的善佑正望着房门——那扇门,平时几乎不会打开。偶尔只有敲门声伴随阿姨问候善佑的近况,会有人推开那扇门进来的情况极其罕见。
那三个人想必也理解这位小姐就是善佑的事实。
发出哧哧笑声的样子显得很别扭。
一个叫善佑的女孩子这样笑着,那份尴尬,真是难以言喻。
「怎么突然出来了?」
善京用不太会笑的脸说道。
他想对时隔一周走出房门的弟弟说点好话,但这并不容易。
就像家里住着个客人似的,真是。
「想着要不要去趟便利店什么的。」
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短袖T恤的善佑咧着嘴笑道。
跟在后面下楼的珍善静静看着善京,但面无表情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嗯。想得好。也该透透气…嗯,路上小心。」
善京对这样的善佑尽力说了些体贴话。
是善佑啊——弟弟善佑。
性格好、喜欢社交、也很听哥哥话的那个弟弟善佑。
不是别人,是善佑。
「嗯。晚上我也会下来吃饭的。」
「好。知道了。我会转告母亲的。」
「嗯。」
善佑轻快地走下楼梯往玄关走去。
跟在后面的珍善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瞥了善京一眼。
一边是理解,另一边是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
穿过庭院走向大门时,善佑发出哧哧的笑声。
「不过相处久了总会好的。我能理解,真的能理解。」
「…我出门了,善京哥哥。」
珍善用混杂着各种难以辨明情感的眼神望着善京,突然开口。
*
珍善跟着善佑走向玄关,目送他们背影的善京也转过身去。
但对善佑而言却是需要莫大勇气的举动。
「嗯。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善佑的初次外出并不算糟糕。
善佑故意用开朗的声调大声说道。
「我哥那张脸啊。」
「果然只有珍善你最靠谱!」
「看到了吧?」
仿佛要掩盖什么似的,透着股强撑的感觉。
「哎呀不管了。不该想这么复杂。总会有办法的。我们会过得好好的。」
虽然只是去趟便利店这种微不足道、甚至称不上外出的琐事。
「嗯。会好起来的。我也会帮你。」
「完全像看陌生人似的。哎哟。」
也是他今后必须继续面对的事情。
但渗进纤维的污渍永远洗不净。
踏出玄关,迈出正门,将脚步踏入他人所在的空间——这对善佑来说是需要莫大勇气的举动。
表面污渍洗洗就掉。
「什么?」
便利店能有多远啊还特意说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