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交下车换乘地铁时,地铁里人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善佑。
因此善佑吓得一哆嗦缩起肩膀,有些不自然地蜷缩在在地铁里车门旁狭小的空间。
人们的视线投向善佑,善佑也因为那些视线而完全蜷缩起来的状况。
她那头充分彰显变异症患者特征的白发,愈发引人注目地抓住了周围视线。
「每天都要挤地铁吧。真是辛苦了。」
尚赫很自然地挡在了善佑面前。
当原本投向她的视线被尚赫阻断后,人们很快失去兴趣各自散去。
那些仿佛要洞穿全身的他人目光。
混杂着厌恶、好奇、猎奇等种种怪异情绪的目光如同毒箭般射来。
这些视线如今被尚赫遮挡,再也感受不到了。
善佑这才终于吐出憋着的那口气。
虽然她想着必须适应、必须习惯,做足心理准备才踏上地铁,但根本无济于事。反而那些扎过来的目光让她更加敏感,之前的决心和誓言像纸片般被轻易刺穿,显得尤为可笑。
「别太在意周围。下了车就再也不会见到这些人了。」
尚赫在善佑耳边低语。
虽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气,善佑还是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
「今天人特别多啊。」
珍善走到尚赫身旁并排站定。
善佑此刻被完全遮挡在外界视线之外,在这两人筑成的铁壁中终于得以喘息。
- 本次停靠站是明园大学前。明园大学前站到了。下车的门在右侧——
广播刚响起,三人就做好了下车准备。
脚步竟能沉重到这种地步。
善佑原本微微颤抖的手,在感受到珍善的体温后,似乎稍微平静了些。
「再鼓起一点勇气吧,善佑。再往前走一点。实在不行的话回家也没关系。就算说要回家我也会陪你。珍善也会的,对吧,珍善?」
- 别傻了,以前是男的。
- 是日文系那个吧?
那无法掩饰的美貌吸引着众人的目光,她因不堪视线压力而始终低着头。
更何况谣言传播速度快得离谱,该知道的人想必都知道了。现在只要踏入校园,那些视线必然会聚焦到善佑身上。
- 好像就是得了变异症的那个?
确实是这样啊——为了来这所学校吃了多少苦头,结果才上了几周就要结束了。
「好,走吧。没剩多少路了。」
听到善佑的话,珍善和尚赫噗嗤笑了出来。
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的尚赫。
*
都到了目的地学校,现在说要回去也太可笑。
善佑用力握紧了牵着珍善的手。
尚赫的声音钻进善佑耳中。
巴士也坐了,地铁也乘了。
「没事的善佑,我们会陪着你。」
窃窃私语声回荡着将善佑包围。
「…我要去。我能行的。高中毕业的文凭可不行。」
善佑将压低的棒球帽又调整了一次,尚赫和珍善也重新挎好背包等待开门。
说不定那些声音会转向尚赫,用难以置信的语气质问「那家伙到底算什么」。
善佑的脸色苍白得令人心疼,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 那个人就是她吧?
- 哇靠,真漂亮…
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毫不怯场的声音。
迈向文科学院的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仿佛每走一步都要陷进地底。
虽然这不是第一次握珍善的手,但没想到会如此温暖。
当学生们蜂拥而下接近尾声时,在等待的人们正要上车之际,三人匆忙下了电车。
虽然珍善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着现在就把善佑带回家是不是才更合适。
或许是因为那声音,原本朝着善佑的窃窃私语瞬间平息下来。
尚赫对善佑说道。
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的压迫感。
- 居然来学校了?
当初说要上大学的抱负都去哪儿了?现在众人聚焦在她身上的视线实在令人窒息。
而站在对面的珍善紧紧抓住了善佑的手。
「再往前走一点。就一点点。善佑啊,加油。」
这简直是荒唐的话。
没有人阻挡善佑前进的道路,也没有人搭话。
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围观,但那些比公开打量更阴湿又恶意的视线反而更令人窒息。
「嗯。善佑啊,再往前走一点吧。就算只到文科学院前面再折返也行。我会陪着你的。再坚持一下下。」
「好,走吧。我要走。必须走。」
只有惊讶、赞叹、慌张和手忙脚乱构成了与他相遇的全部反应
夹在那两人之间的她始终抬不起头,只能盯着地面往前走。
早已到校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着闲聊,看到尚赫出现时,又瞥见她身后显露身影的善佑和珍善,顿时齐刷刷闭上了嘴。
就这样抵达了文科学院的教室。
明明只是陈述事实的交谈声,在她听来却充满指责与嘲笑,压得她喘不过气。恨不得立刻转身逃跑,却又无论如何做不到。
面对挤满通勤学生的站台,说实话善佑很害怕。想到要走进那人群就让她起鸡皮疙瘩。虽然没人亲眼见过她现在的模样,但那天夜里他呕吐黑色呕吐物的样子肯定被所有人看见了。
就像变成了动物园里的猴子一样——猴子至少还能吃到香蕉,但现在善佑身处只是沦为这种观赏对象,什么都得不到的不合理状况。
沿途遇到的每个人都难掩惊讶地退到路边。
窃窃私语逐渐变成喧哗声扩散开来。
门开了。
从明园大学正门开始,人们的目光就集中在一个地方。
善佑紧紧抿着嘴点了点头。
珍善也回握住那只手,更加用力地攥着并对善佑说。
用那洪亮的声音,带着一种「有话就堂堂正正站到前面来说」的气势。
穿过正门走上坡道,经过中央图书馆前往文科学院的路。
「善佑啊,没关系。 那些连当面说话都不敢只会在背后嚼舌根的家伙。你比他们有勇气多了。」
上午第一节课开始前,尚赫推开了门。
一个胖墩墩的男学生,和一个普通身高的女学生。
虽然戴着藏青色棒球帽,但遮不住那头白发的、高挑的美人。
冰冷的寂静弥漫开来。
连闲聊声都消失的教室里,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
出现在教室里的,是格格不入的存在。
尽管理性上知道那女人是我们前日文系系代表兼同期的玄善佑,但看到那副模样后,要接受她就是善佑的事实绝非易事。
即便知道不是传染病,生理性的排斥感依然存在。
拥有女性外表的原男性这个事实。
那是他们从未经历过、也以为今后绝不会遭遇的认知上层层堆叠的偏见。
曾是男性却已非男性。
形似女性却亦非女性。
非此非彼无处容身的异质存在。
因未曾经历所以不懂,因以为永不会遇见所以从未想过要懂。
就像看到从未尝过的料理时,连试吃的念头都不会有。
只愿承认已知的事物,只肯接受预料之中的状况。
即便推荐他们吃勃艮第牛肉,也会以讨厌廉价炖肉为由拒绝。
正因为属于这类范畴的对象突然现身,他们本能地产生了排斥。
善佑常坐的位置,讲台正前方的座位。
让善佑坐在那里后,尚赫环视了整个教室。
虽然多数学生已经到校,但所有人都紧闭双唇死死盯着善佑。
尚赫本想对他们说些什么,最终却作罢了。
他知道现在的善佑反而会被这种过度的关注所害。
「…TS变异症不是传染病,甚至不会导致死亡。玄善佑同学只是单纯患病才变成这样,和你们认识的善佑同学没有丝毫不同。只是外貌有些…改变了而已。因为名为玄善佑的这个人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灰色瞳孔、束起黑发的冷艳女子——雨柔缓缓走进教室站上讲台。
「鼓起勇气了呢。做得很好。希望以后每天都能在学校见到你。」
善佑抬起头凝视着雨柔。
他也知道,安静地、就这样安静地度过今天,才是对善佑最好的方式。
善佑来到这里付出了多少艰辛,鼓起了多大的勇气。
「好久不见呢,玄善佑同学。来学校很辛苦吧。」
虽然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说着漠不关心的话,但这已经是她以自己的方式对善佑表达的体贴了。
所以尚赫什么话都没有说。
- 吱呀——
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善佑能明白。
但要说值得这么生气倒也不至于。
那挂在光滑眉毛上的微小弧度,是对善佑的称赞也是问候。
因为是开学起就持续向雨柔示好的善佑,所以能明白。
如果知道这些,雨柔就不会说得这么轻巧了。
雨柔这么说着翻开了书。
听到这话的珍善顿时火冒三丈想要反驳。
教室前门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