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人们总说过度疲劳反而会睡不着,但雨柔至今都不相信这种说法。
累就是累,那样身体反而会要求睡眠。
通过睡眠消除疲劳是本能,所以那种说法根本不合理——
「原来只是我至今从未极度疲劳过而已。」
她反而睁大双眼盯着天花板思考。
明明身体很疲惫,感觉现在立刻就能像死人般睡着,却偏偏毫无睡意。
就算闭上眼睛也只是瞬间的事,即便全身放松也依然无法入睡。
试图思考为何会这样,却连个明确头绪都抓不住。
是在医院喝的罐装咖啡有问题吗。
还是因为过度紧张导致后遗症仍在持续。
又或者,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搞不懂啊。」
躺着的雨柔最终坐起身来。
倚在床角抱着膝盖,把被子卷啊卷地裹在身上。
「哈啊…果然,是因为那个吗?」
雨柔会仔细观察善佑,并非没有其他缘由。
只是——虽然这种话说出来很可笑——如果雨柔没有患上TS变异症长大或许就会像善佑那样成长吧,不过是这种单纯好奇的产物罢了。
爱笑又活泼,偶尔也会越界,但只要当作年轻人的冲动多少能忍就忍了。
正因如此,或许才会格外关注善佑。
但这样的善佑突然显现变异症症状,对雨柔来说确实该受冲击。
她穿好衣服后蹑手蹑脚地,非常非常缓慢地走下楼梯。
雨柔无语地静静盯着泰民。
每当以为浪要破碎时又有新的浪接踵而至,被泡沫击碎的浪花与后续的浪融为一体,再次不屈不挠地冲向沙堡。
雨柔患上变异症固然是厄运,但在变异症患者中又算是幸运的。
或许是感到雨柔的目光带着责备,泰民尴尬地避开她的视线垂下眼睛。
「应该很累了吧。」
穿过一条小巷右转,夜空的星光下立刻能看到炫耀着雪白泡沫的海浪正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
「要是他能在家被照顾就好了。」
就像无论如何都逃不开命运那般…
虽然把穿了一整天的衣服再套上身相当难受,但眼下这状况也只能将就。
那之后的事就连雨柔也无法再插手了。
因为在无人目睹的、只与父亲独处的家中发病,雨柔才能若无其事地连身份都洗白。
民宿大门发出生锈金属的转动声。
不,怎么可能没事。
噫。
担心可能吵醒度过疲惫一天的学生们,雨柔连脚步声都压得极轻,慢慢往下挪。
已经不是高中生而是成年人了。
蹲坐在那片海滩上的雨柔呆呆地望着海浪。
怎么可能会没事。
可能会发生需要整个翻修地板的糟糕情况,还是快点收拾比较好,刚才出来时忘记确认这件事了。
后方传来沙沙的踩砂声,还没等雨柔回头,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大海并不那么遥远。
它袒露着身躯凛然矗立,仿佛在说『要来便来』,独自堂堂正正地迎击浪涛。
把这些全都推给尚赫一个人真的合适吗。
「不会比教授更累的。您辛苦了。」
「尚赫同学吗?」
「孩子们毕竟…都很抵触这件事,我也要照顾那些孩子。自己也忙得晕头转向,尚赫主动提出要处理,我就先交给他了。」
雨柔猛地起身穿好衣服。
「呼…」
「是啊。泰民同学怎么独自出来了?」
不可能有那种事。
当初问父亲到底为什么要抽烟时,父亲是怎么回答来着——大概说是因为能在烟雾里混着叹息吐出去吧…应该是这样。
即便考虑到不久前还是高中生的事实,这次学生们确实有点过分。
放久了会渗色。
这种时候总会后悔『早知道该学着抽烟的』。
有异味又是变异症的副产物,理解大家会抵触,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一样。
「善佑同学…应该没事吧」
「尚赫已经收拾好了。」
是泰民。
- 吱嘎嘎嘎…
不知道。
「我会更妥善处理的,教授。」
尽管汹涌的浪涛气势惊人,矗立其前的礁石却纹丝不动。
「嗯…是的。」
雨柔一边小心挪动脚步,一边略带后悔地想着『真该让他们租个更好点的民宿』。
事发时所有学生都在场目睹,根本无从隐瞒。
「你是说那些全部由尚赫同学一个人收拾完了?」
「您睡不着吗?」
雨柔独自这么想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经历了那场骚乱也睡不着。看见教授独自出来就跟来了。」
「既然是大家都不愿意做的事,就这样随便推给他…哎,不,不对。这不该由我插嘴。总之我知道了。」
无从知晓。
「不行了…」
「是的。尚赫说他一个人来收拾…」
然而善佑情况大不相同。
也不该再插手。
「谈不上辛苦。本就是分内之事。话说呕吐物都清理完了吗?」
话虽如此但做到这份上也不好一味发火,雨柔在数到三之前就先道了歉,搞得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吧。拜托你了,泰民同学。」
「好的。」
随后对话便中断了。
既找不到能成为话题的共同兴趣,加上今天发生的事太过冲击,实在没心情插科打诨。
暧昧的沉默弥漫开来。
或许只有泰民这么觉得。
雨柔根本不在意泰民是否在身边,也对他作何想法毫无兴趣。
她只盼这次事件能平安度过,但心里明白那不可能。这事本就不可能轻易翻篇,系里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也在预料之中。
当事人善佑那边怕是会闹得鸡飞狗跳——不过既成事实无法改变,万幸的是女变男患者的自杀率虽高达70%,男变女患者的自杀率却低得多。
虽然生活质量直线下降是个问题,但善佑家原本就相当富裕,应该没关系吧…雨柔想着。
「我先回去了。泰民同学也适当休息会儿再回去睡一下吧。不然会累垮的。」
「好的。我也一起回去。」
啪啪拍掉屁股上沾的沙子,雨柔慢慢挪动脚步。
明明已经拍过了,可每走一步,粘在衣服上的海沙还是哗啦啦往下掉。
还以为全拍干净了。
还以为现在该麻木了。
看来并非如此,雨柔心情糟透了。
*
最终彻夜未眠的雨柔,怔怔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
楼下已经闹哄哄的,看样子学生们正陆续准备结束行程。
比如说,眼前这个人。
听到这话,雨柔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 这确实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
- 什么能不能的这不是重点!真是倒了血霉,这算什么事…!
因收拾行李而喧闹的楼下突然传来混杂着尖叫的声响。
这种状况本该预料到的。
这有点,越界了。
「不是传染病吧。都是已经查明的事实,如果实在不安的话防疫费用什么的可以怎么——」
雨柔插身站到泰民前面。
联谊会彻底完结之后——真正的收尾工作肯定就要开始了。
「气氛有点不对劲?」
虽然泰民也在不停反驳,但那男人根本充耳不闻。
- 所以说你们是不是该赔偿啊!
肚子像南山那么大的男人正冲着泰民和智淑扯着嗓门大吼。
漫不经心听着那声音的雨柔突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这是什么声音。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雨柔歪着头朝楼下走去。
是啊,确实可能会这样。
「…先说正事吧。」
说什么倒霉不倒霉赔偿不赔偿的,昨晚的呕吐物听说都是尚赫收拾的。
「防疫个屁!换你你愿意住闹那种瘟病的破民宿?!」
最讨厌这种没礼貌的家伙了。
「废话少说,把这栋别墅的重建费用交出来。」
等收拾完民宿办完退房手续,一切就真的结束了。
「啊,是你啊?让学生们打头阵,负责人躲哪儿去了,现在才露面。」
「谣言传得有多快你不知道吗!要是传出这里有病患,我们生意就别做了!」
从他们零碎的对话中大致能猜到是什么情况。
「我是带队教授。有事请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