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太过分,是指对我的评价吗?」
雨柔面不改色地反问道。
不是不知道才反问。
当然知道是对雨柔说的。
即便如此还要反问,纯粹是因为太荒唐。
说太过分?这话该她来说才对。
「是,教授!教授您实在太过分了!」
珍善手里拎着污水桶。
看来是在照顾失去意识的善佑——不过,对雨柔来说怎样都无所谓了。
「说我过分?真是无法理解。」
「教授您真的不是心理变态吗?怎么能当着人的面说那种话?」
「被施暴的人只是用言语还击,就要被骂心理变态吗?」
所谓气得说不出话,说的就是这种时候吧。
甚至遭到了暴力。
即便如此也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既没有起诉,也没有以牙还牙用暴力回敬暴力。
对只是平静说完话就离开的人说像心理变态,这种处理才叫过分吧。
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又该怎么算。
按她的脾气就算以暴力罪起诉都难消心头恨。
「暴,暴力是…对不起。我认为那是善佑妈妈做错了。但是教授也——」
尤其是猪肉。
不过反正才刚过下午四点半,离晚饭时间还早。
电视里正播着综艺节目。
「…尚赫同学?」
她隐约期待着出现变异症爆发的新闻,但根本没有相关报道。
「欢迎光临!呃,就一位吗?」
现在特别想吃顿正经的。
是尚赫。
「五花肉两人份,汤锅,白饭一碗。可乐。下单了!」
牛肉虽然也不错,但吃完总觉得血管里糊着层油,实在提不起胃口。
*
正好车子经过时看见了家烤肉店。
因为雨柔那冷冰冰的话语,让她想起了善佑曾说过的话。
又累又困的时候就得吃肉。
雨柔压根没在听人说话,加上她平静到极点的表情,店主只好默默带位。刚落座连菜单都没看,她就直接点单:
厨房方向传来大声呼唤店员的声音。
虽然听说独自吃烤肉算是单人吃饭里难度高的,但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在看不见的地方,肯定也有辛苦挣扎的时候吧。
「是啊,真的太巧了。」
- 好的!
店名普普通通,沿街开着还自带停车场,雨柔立刻调转车头开了过去。
店主露出为难的表情。
「真巧啊。」
要说傍晚时段独自来吃确实会给人添麻烦,但现在大厅里一个客人都没有,就算独自用餐也不至于造成什么困扰。
「这种时候果然该吃肉吧。吃肉才有力气啊…」
「还是先吃点再回去吧…」
不过这些人肯定也有人生的艰辛吧。
「猪肉五花肉两人份加汤锅,一碗白饭。饮料要可乐。」
珍善的低喃淹没在医院的嘈杂声中,徒然消散。
肚子确实饿了。
仔细想想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不对,准确说是从昨晚开始就没吃过东西。
珍善对雨柔的话无言以对。
从停车场倒车出来的路上。
「善佑同学的事我很遗憾。但也仅此而已。把善佑同学变成那样的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善佑同学的不幸罢了。」
随着高跟鞋咔嗒声远去,雨柔的身影渐渐消失。
擦肩而过时雨柔的低语,让珍善哑口无言。
他端着盛满小菜和肉的托盘从厨房出来时与雨柔四目相对。
「看来因为是独自用餐所以饭菜准备得特别快呢——」正这么想着的雨柔朝厨房方向瞥了一眼时,端着托盘的店员和她视线相遇了。
「啊,白雨柔教授…?」
就算回家也只有泡面、速食米饭和啤酒。
「现在还没到客流高峰吧?我吃完就走。」
珍善呆立在医院走廊,怔怔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雨柔完全不认识那些艺人,也不知道什么环节有趣好笑,只见他们自顾自笑闹得起劲。
「道歉后面不能接但是。连这都不懂吗?道歉就该以道歉结束。别在后面加辩解。」
回家途中,雨柔思考着晚饭该吃什么。
- 南君啊!把这个给大厅的客人端过去!
「真是好命啊。」
「客人抱歉,如果只有您一位的话…」
「啊…好的,那么…嗯。明白了。」
刚进店就听到招呼声,雨柔点了点头。
店主进厨房备餐时,雨柔呆呆盯着电视机。
「教授您…真是个无法爱任何人的人呢。不是不去爱,而是不能去爱。」
「反正还没到客流高峰期,我会尽快吃完离开的。」
不知情的雨柔以为珍善已无话可说,便迈步离开。
像雨柔这样的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苦衷,他们肯定也有吧。
尚赫说自己在这家烤肉店打工。
他用熟练的动作点燃便携式燃气炉,但只有哒哒哒的声响,火苗死活不肯起来。
「应该是没气了。教授请稍等。」
对雨柔咧嘴笑了笑,尚赫飞快跑向厨房,拿了罐新丁烷气回来。
塞进炉子点火时,火苗轰地一声乖乖窜了起来。
「很熟练呢。打工很久了吗?」
「三年零三个月吧。独立前就开始了。不过在这家店才三个月。」
「原来如此。独立是指自己住吗?现在还是住在父母家比较方便吧。啊,父母在地方上吗?」
面对雨柔的提问,尚赫用夹子夹起肉铺在烤盘上。
滋滋——随着美味的声音响起,五条五花肉并排在烤盘上躺平。
尚赫在油脂流淌的位置铺上泡菜,咧嘴笑着说。
「不是。我没有父母。大学入学时就从孤儿院独立了。」
「…呃,嗯。」
雨柔感到尴尬。
第一次经历这种状况,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是随口问的话却得到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这可真让人难堪。
「没关系的,教授。世上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孤儿。」
「你倒是很擅长放大别人的愧疚感呢…」
「是吗?」
尚赫发出嘿嘿的怪笑声,灵巧地用夹子翻动烤肉。
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有这种想法实属不易。
雨柔听到这话忍俊不禁。
看着电视咯咯笑个不停打发时间。
「在孤儿院照顾弟弟妹妹们,帮助院长和修女们已经成为习惯了。要是闲着打发时间的话,反而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啊,教授,现在熟了可以吃了。还有这可乐是我免费送的。」
坐在电脑前沉迷于只有数据胜负的游戏。
果然和小说里写的还是有点不同。
「倒不是那种少年当家的形象呢。」
无意义的时间,字面意义上什么都不做的时间。
「哇哦。」
如果在孤儿院长大首先浮现的形象果然是经济困难,因此雨柔对尚赫如何学习日语甚至去日本旅行产生了好奇。
这些统称为无意义的行为本该是最有趣的年纪里最爱做的事,他却对此感到厌恶,实在令人意外。
既不多也不少,但若要说从昨天到今天形象变化最大的人,果然还是尚赫吧。
躺着刷手机消磨时间。
杯子倒满可乐后,雨柔抿了一口。
专注于某件事的人,无论那是什么都很有魅力。
「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过着利他的生活却同时保有自私的一面,这让人格外惊讶。
「那日语是在哪儿学的?自学吗?看您好像也去过几次日本旅行。」
和那些沉醉于『为他人牺牲的自我』形象,却把『未来自己的生活』推向毁灭的人不同,尚赫懂得恰到好处地调和这两者。
「看您不喝酒,应该是开车来的吧。」
雨柔一边夹肉吃,一边用与先前截然不同的眼神望着那样的尚赫。
「孤儿院虽然经济上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匮乏。因为有很多资助者。我用打工赚的钱补贴一些后还能攒下不少。而且,嗯…该怎么说呢…」
「习惯了。我讨厌无意义地消磨时间。」
雨柔出神地凝视着这样的尚赫。
如果不是因为突然袭来的强烈饥饿感,她肯定一回家就洗漱,随便擦干头发倒头就睡了。
是个比想象中更了不起的青年。
「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准备啊。又不是要在孤儿院待一辈子。多亏我为自己的人生做准备,离开孤儿院后我也过得顺顺利利的。」
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从她身边经过的学生之一。
「是吗?」
清凉感和刺激气泡完美融合的可乐让人神清气爽。
他提起酒驾时,似乎带着某些不好的回忆。
雨柔不自觉地发出赞叹。
「因为我也有自己的人生啊。虽然也有弟弟妹妹们,但总不能由我来负责他们所有人的人生吧?所以我觉得也该为自己的人生做准备。因为喜欢动画自然就选了日语方向。边打工边上日语课,去日本旅行。还攒了大学学费。」
「你不累吗?」
尚赫的日语相当不错。
尽管油脂四处飞溅,却没有一滴溅到雨柔那边,手法相当老练。
但和她一样度过了疲惫一天的尚赫,回来之后还这样打工,真该说他厉害。
尚赫用剪刀把肉剪开,勤快地往雨柔面前的碟子里堆放。
当然比不上母语者或雨柔,但在同龄人里算是出类拔萃。
堂堂白雨柔居然沦落到接受免费可乐…要是善美看到了肯定会笑到捂着肚子打滚。
「要是世人都像教授这么想就好了。」
「免费送?」
雨柔从尚赫谈及酒驾时声音里细微的怒意中察觉到了什么。
雨柔现在也疲惫不堪。
「是啊,不能酒驾。」
尚赫的情况也是如此,雨柔原本对他毫无兴趣。
而雨柔一块接一块啊呜啊呜地吃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