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佑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静静躺着,眨了好几次眼。
只要是人都拥有各自的人体地图。
凭借这张地图思考、行动并感知,所以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在哪儿,也能思考判断该如何移动。
若是这张地图坏了,就会感觉不到附着在身体上的四肢是自己的。
就像挂着别人的四肢躯体般感到极度不自然,严重时甚至会砍断分明属于自己的手脚。现在善佑正感受着这种状态。
不知多少次试图撑住床垫却抓空了。原本躺着想起来却使不上力,想撑着床垫起身又总不成功。
刚以为按到床垫手就滑到床单上。手腕差点扭伤还传来刺痛感。这确实是善佑自己的手臂,但不受控制移动就太奇怪了。
「哈、哈哈…」
失败多次后终于、真的非常勉强撑住床垫支起身子。低头看着瑟瑟发抖的手臂,只能苦笑。这说是病态吧、倒还泛着血色的手臂。
但要说这是自己的手臂,善佑却实在无法相信。明明坚持锻炼练就的结实肌肉,那健壮手臂到底去哪了。那手臂消失后,现在接上的分明是从不运动的手臂。
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手臂。既有触及皮肤的触感,也有触摸柔软肉块的感受。那么这只手臂肯定是善佑的才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在此期间稍微动了动身子,突然感受到剧烈的尿意。善佑踉踉跄跄地从床上下来试着迈出一步。保持平衡倒不算困难,但再迈出一步时情况又不一样了。
不知是否因为胸前晃动的沉重肉块,重量平衡突然向前倾斜。每次移动身体时,肩膀被拉扯的感觉和肉体晃动的触感都令人格外不自在。
「厕所…」
病房门旁边能看到另一扇门。既然是单人病房那里应该就是厕所。善佑这么想着慢慢、慢慢地挪动脚步。
像这样在意走路姿势——不,准确说是自幼儿期以来可能还是头一遭。善佑每迈出一步都必须刻意控制步伐。若是男性时期自然会挺起胸膛昂首阔步,现在只要稍不注意,胸部重量就会让上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
- 咕噜…
推开厕所门走进去,善佑习惯性地解开了裤腰带。掀起马桶盖,然后站着放松身体的力气 为了小便把它掏出来——
「…啊,真是、真是…」
尖细的声音流泻而出。与那声音同样温热的水流顺着善佑大腿内侧淌下。无比潮湿、不快且令人恶心的温热液体浸透整条大腿还不够,更把厕所地面彻底变成了汪洋。
但看着这个没有半点善佑模样的女孩,要联想到她儿子实在困难。甚至怀疑这是恶劣玩笑,想着平时爱玩闹的儿子是不是从哪儿带了女朋友回来戏弄父母——她宁愿是这样。
向这个无力倚在床边的女孩,用着「儿子」的称呼慢慢靠近。
善佑迟疑了片刻。这也难怪——此刻他下半身完全赤裸着。虽说本来就没穿内裤,但病号服总该穿好的,都怪刚才在厕所失禁了。
她呼唤着善佑向床边靠近。
毕竟要亲口说成年儿子尿裤子需要换衣服,实在羞耻得无地自容。
善佑低头凝视着印有第三科科长鲜明珍的名片,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进去吗?」
「善佑啊!」
力气从身体里缓缓流失。眼前天旋地转得几乎站不住。勉强支撑的两条腿也突然脱力,善佑不知不觉就扑通跌坐在那片尿海之上。
善佑久久俯视着这副景象。从排尿这个微小动作开始就已经出现差异。脑海里善佑明明还是那个男人,身体却像是在强行训诫说并非如此。
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个女孩就是她的儿子玄善佑。医疗记录如此,目击变异的珍善证词亦是如此。
作为儿子的证据、那些痕迹,一个都找不到。
「玄善佑先生,如果不方便我们可以改日再来。」
但什么也没有。
仅此而已。
「不行。两位最好都出去。」
「妈,叫一下珍善好吗?」
当感觉到病号服下半身完全被浸湿时,眼前顿时模糊起来。就为这点破事哭像话吗,我为什么要哭啊——即便这么想着,泪水一旦蓄积就止不住地涌了上来。
即便如此,毕竟是发生在子女身上的事,预先了解后续发展总归是好的。
「珍善?她说要回家拿东西去了,怎么了?有事吗?嗯…妈妈帮你解决。好吗?」
因为那里不存在任何人的责任。
当在厕所简单冲洗过的善佑刚钻进被窝,房门突然被猛地推开,母亲冲了进来。
但也仅此而已。
「关于TS变异症发病的事,需要听取具体情况并指导后续处理。玄善佑先生?您现在方便吗?」
光是听到机构名称,就大致明白来意了。
善佑用充满湿气的声音狠狠捶打厕所地板。因拳头仿佛要碎裂的剧痛,不自觉地「呃」屏住了呼吸。就连这种时候肉体仍在逼迫着他。
「我是保健福祉部派来的。」
「…还算…方便吧。」
你,现在变成女人了。
「那么,父母们能否暂时回避一下?」
「儿子…」
反正只要不掀开床被就没事,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啊呜,啊…啊,操…」
就在玉女士犹豫的间隙,一个男人从敞开的病房门缝中走了进来。紧随其后,善佑的父亲也一同进入。
「我们一起在场不是更好吗?」
有的只是善佑自身的不幸。
是善佑的父亲。
平时的话,「玉女士、我们玉女士——」儿子本该这样迎接她的。但那样的儿子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个美丽却透着违和感的女孩孤单坐在床上望着她。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连生平从未说过的脏话都自动从嘴里溜了出来。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妈妈。」
没有人回答善佑「为什么是我」的质问。
善佑的声音让她猛然回神。那声音确实甜美。是听着很舒服,男人光听声音就会心动的那种嗓音。
即便如此,她仍拼命想从这个陌生女孩身上找出儿子的痕迹,哪怕是最微小的痕迹。
但看到善佑的模样后,母亲也犹豫了。
你不再是男人了,再也不是男人了。
善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母亲实情。
善佑对着明珍摇了摇头。
善佑望着那样的父亲回答道。
——现在善佑,其实,对父亲有点不自在。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 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这小子是我儿子善佑!
因为他清晰记得父亲对着医生声嘶力竭吼叫的模样。
从恢复意识、认清周遭状况的那刻起,父亲的高喊声就不断传来。
明明我就在这里。
玄善佑就在这里。
父亲为什么认不出我呢——
正是这微小如一滴的怨怼,将善佑心头的某处染成了漆黑。
「够了。我和你在这儿一起听说明比较合适。」
父亲说着便径直坐在陪护椅上不动了。
善佑狠狠咬住嘴唇,面对他那绝不打算让位的态度,目睹这一幕的明珍也在内心长叹了一口气。
「……首先您应该知道,这种变异症是非传染性疾病。虽然发病机制尚未明确,但同样也没有恢复原始性别的案例。也就是说,虽然对玄善佑小姐是很遗憾的消息…但您最好做好今后以女性身份生活的心理准备。」
「…….」
「最近因为游行示威之类的事有些动荡,想必您也清楚。我们保健福祉部通过与政府部门的协商,将为您提供身份证重新签发及后续健康检查等福利。当然其中也包括补助金。虽然金额不算很多…」
那些都无所谓。
重要的根本不是政府的待遇这些事。
又不是自愿染上这种病的。
也不是那种问题。
徒劳。
「……虽然会很辛苦,但请您务必战胜困难。」
徒劳又徒劳,徒劳到极点的空洞安慰。
善佑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