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囚犯站在铁窗前向外眺望,一个看着泥土,一个仰望星辰。
——摘自佛雷迪克·朗格布里奇《不灭之诗》
*
雨柔头痛。虽然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头痛,但心情上就是那样。因为他说要去抽烟,想着这里好像是允许室内吸烟的,就说『就在这儿抽吧—— 』可延宇还是嘟嘟囔囔地说怎么能这样非要去吸烟室,就是这么个缘故。
那样的延宇不知道是去了吸烟室还是去了哪里,不过从衣服上沾染的烟味来看确实是去了吸烟室。可这样的延宇却满脸堆笑地冲进了餐厅。
结果他突然一把将雨柔搂进怀里,大喊着雨柔小姐——受惊的雨柔当时正发出尖叫。
「我要疯了…真的要疯了。」
尖叫声也是「呀」什么的,呀。光听尖叫完全就是女孩子的尖叫声嘛。呀…居然说呀。
「因为太高兴了。」
「…原来是这样啊。」
延宇脸上挂着画一般的微笑。这笑容帅气到拍下来当手机壁纸都绰绰有余。但一想到这笑容的根源,就很难单纯地觉得美好。
「雨柔小姐一直把我当成男朋友看待对吧。我真的很开心。」
「嗯…原来是这样啊。」
一切都源于清晨醒来时那份清爽痛快的错觉。沉醉其中的她不仅穿了平时根本不会碰的露脐装,更不该回应学生们那些促狭提问——雨柔的失误也难辞其咎。
「都要考虑到结婚…的关系,如果是陌生人岂不是很奇怪。」
雨柔抬起烧酒的手指修长白皙。那指尖提着酒瓶给延宇的杯子斟满。咕嘟咕嘟咕嘟,轻快的声响。延宇接过来就咕咚咕咚喝得欢实。
「对吧?果然是这样对吧?那我们现在就是恋人了?」
唔。
头痛得要裂开似的…即便如此,白雨柔其实并不讨厌延宇这种冒失。对于人类白雨柔而言,缺少的或许正是这种东西——延宇毫无恶意的莽撞对她来说也是新奇的刺激。
「嗯…嘛,我觉得那样做,或许会更自然些吧。」
和男人谈恋爱这种事。
藏着秘密的人只有雨柔啊。既然那人说到这份上应该是真没有吧——也就是说只有雨柔是坏人。
看着嘿嘿傻笑的柳延宇,雨柔心情复杂起来。那份天真烂漫,那份纯粹,那份直率,或许正给她带来更大的负担。至少对她而言,有着无法向延宇坦白的秘密,是到死都不能说出口的那种秘密。
对她而言能再次听到这样的好话,心里应该很高兴吧。
「…嗯,是的。我是变异症患者。」
这个称呼让雨柔有点在意,但她刻意没作声。反而装作漫不经心地略过,将目光投向延宇。
「啊,那个…属于个人隐私嘛。当然啦。」
「能理解。毕竟嘛,二十岁的男生本来是该谈恋爱的年纪。晴天霹雳啊。」
除了雨柔之外,没人对善佑说过这样的话。
「呃,教授?」
「那么雨柔小姐对我也没有秘密吗?」
「不是染发吗?不是吗?啊,难道是!」
确实相当担心来着——万一延宇是厌恶变异者的那种人该怎么办,就是这种担心。
面对善佑的提问,延宇摸着下巴思考着。嗯,唔…在沉吟的间隙里雨柔也跟着紧张起来。
听到这话,正想喝汽水的雨柔停下了手。有秘密吗,没有吗——对,有。确实有秘密。有一个对谁都不能说、直到死那天都必须作为秘密隐藏的事。至少在这种场合下无法公开的那件事,对雨柔来说是存在的。
善佑的话让雨柔的瞳孔动摇了。谁都不知道、唯独怀揣着那样秘密生活的雨柔在此刻动摇了。真希望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在雨柔这么想着的时候对话仍在继续。
原本只有延宇和雨柔两人的座位现在变成了四人。珍善坐在雨柔对面挂着暧昧表情抿着酒,善佑边观察她的眼色边翻烤肉。
「啊,是和教授要结婚的人…」
雨柔笑不出来。
瞬间空气凝固了。雨柔、善佑、珍善的视线同时转向延宇。似乎已经喝得相当上头的延宇满脸通红,却仍挂着浑然不觉的笑容。
「呃…那个、您不会觉得心情不好或者不愉快吧…?」
「啊哈,因为以前是男的现在变成女的所以会不爽之类的?是这个意思吧?」
那时突然插入了熟悉的声音。
「渐变染超有技术含量!在哪家店做的?」
*
不,或许也不是这样。不正是今天吗。不仅听吴泰民说了那种话,如果雨柔真的变了那么多,那对吴泰民的追求多少也该有点动心。既然连这都没有,那原因或许只在于延宇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吧。
雨柔是个不会说谎的人。雨柔是个说谎就会露馅的人。放下正要喝的汽水杯,深深叹口气,没有啦,没有啦,没有啦…雨柔本该这么说的却张不开嘴。
「人也没变。不还是同一个人吗?有什么好生气计较的。无所谓吧。又不会传染给我。不是吗?雨柔小姐?」
哗啦啦流出的烧酒声真是轻快啊。
「啊,那个…性别,就是说。」
现在正把差不多快吃完的烤排骨夹起一块啊呜啊呜塞进嘴里的延宇在认真思考着什么。嗯,嗯,呃嗯——甚至发出呻吟声思考的期间,雨柔耐心地等待着回答。
善佑把头发悄悄拨到耳后尴尬地笑着。看这发色应该是变异症患者才对,明明这么明显却装作不知道吗。
雨柔一边回答一边在脑子里想着别的事。真是变了好多啊——居然能如此淡定地接受和男人谈恋爱,这样的日子居然会到来。这都是因为活得太久了吗,还是因为不断卸下宇成的记忆终于露出了底呢。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在这本该酒酣耳热愈发热闹的店里,仿佛只有他们所在之处的声响被抽离了。面对这个无人能答、无人敢率先开口的问题,三人陷入了沉默。
即使延宇在笑着,即使那视线尽头没有自己,也依然笑不出来。
那眼神里翻涌着难以名状、无法解释的感情波澜。
「或许是吧。啊,对善佑同学来说是不想听的话呢。抱歉。」
「哇,发色超级有个性呢?!」
「嗯?」
所以这不该被看作奇怪的事——
深深的安心感让善佑表情柔和下来,雨柔也浮现出温柔的微笑。
「我觉得应该没问题。因为我认为重要的是现在。」
「TS变异症?」
「但还是感谢。正是很迷茫的时候…」
「啊,喜欢…太喜欢了。」
「啊,不是。没什么。总之就是说。那么我可以理解为你是没有秘密的对吧?」
听到这话时正紧闭着嘴凝视延宇。
延宇发出「啪哈——」的声音清空了酒杯。雨柔默默往那个杯子里倒满烧酒。还包了个菜包塞进延宇嘴里,延宇便露出感激的笑容嘿嘿笑了。
雨柔拿起烧酒瓶给延宇的杯子斟满。
「恋爱什么的…我怎么可能谈恋爱。说实话对方会很别扭吧?」
「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善佑是这样,雨柔也是这样。
「…是的。」
「人又没变不是吗。难道不是?不是吗?我是不是太乐观了?」
善佑低沉的声音缓缓流出。她缓缓垂下的脑袋暴露了心境。理性在尖叫着让她立刻离席,却终究无法做到,实在不忍心。
我家雨柔小姐。
看着自称尚赫朋友、正一片片往烤盘上放赠品猪皮的善佑,雨柔心情复杂。
「我吗?」
「哎呀,没什么。只是把想法说出来而已。」
「…所以延宇先生。」
「哎呀这又不是自己选择变成这样的病?又不会传染也不会致死,更不是自己主动想得的病,我虽然对医学狗屁不通啦。」
雨柔在心里松了口气。
人没有变,只是性别变了。
比起尚赫的话显得不够克制,但核心意思是一致的。
善佑看起来心情很好。
「没…」
「雨柔小姐肯定也那么想吧。您可是教授啊。如果学生问您『难道性别变了就不是学生了吗』,您肯定会说不是吧?我也是那么想的。当然,可能因为没发生在我身上才能这么说,但总之我觉得无所谓。」
「您有没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秘密之类的?」
「是的,我没有什么秘密。」
在情绪丝毫未平复的延宇的咋呼中,善佑缓缓抬起了头。异色的目光投向延宇。而雨柔也不例外。只是眼神不同——雨柔的眼中含着深深的好奇。
「嗯?」
- 为什么那个男人可以我就不行?
珍善本想阻止善佑。也想阻止延宇。但最终没有。不知为何——虽然说不清原因——珍善觉得延宇不像是那么恶劣的人。所以作罢了。至少有种预感、感觉,或者说直觉,认为对方不会说出难听的话。
「啊,不不不。没关系。那么延宇先生觉得呢?」
「啊,那个。嗯,是吧?」
突然被提问的雨柔也慌了神。不知所措的手先是无意识地抓起烤肉夹,又拿起筷子,最后接过延宇递来的菜包嚼啊嚼。
「是、是这样吗?谢谢您这么说。」
善佑用几近消音般的细微声音问延宇。但延宇反而发出「诶——」的呆愣声音反问道
「啊,这个…不是染的…」
烧酒从杯子里溢了出来。
「就是这么回事,善佑同学,珍善同学。所以在学校里要保密。」
除了尚赫之外,没人对雨柔说过这样的话。
「哇!真的吗?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变异症患者呢!真是美人啊!啊当然比不上我家雨柔小姐,可别误会哦!」
「对。」
「没有呢。您也知道我是个孤儿,也知道我一贫如洗是个乞丐。更知道我是个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对吧?」
「长相倒是能拿得出手…」
「只要别欺骗我就行。只要不欺骗…嗯,只要不骗我就没问题。那样就够了。」
根本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