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将消逝。
也许正因如此,所有生命都如同熟透的果实或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终将破碎消逝,才会有那么一次格外璀璨的瞬间吧。而现在,正是该全然承受所有命中注定之失去的时刻。
——摘自具炳模《破果》
*
朦胧意识中渗入红光。耳畔鸣响的警笛声起初如蚊呐,随着珍善意识逐渐复苏,分明变成了救护车的声响。窗外充斥的救护车红光与尖锐警笛声最终停驻的位置,离珍善家近在咫尺。
「…怎么回事?」
珍善从床上下来望向窗外。正下方停着的救护车正将急救人员吐向珍善非常熟悉的方向,看到这一幕的她睡意全消,同时用另一只手拽过衣物开始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怎、怎么回事…!」
当珍善冲出家门时,善佑的父母早已穿着睡衣站在屋外。面色铁青的大叔,还有跺着脚连问发生什么事的阿姨。珍善径直冲向善佑的母亲。
「阿姨,阿姨!我、我是珍善!这到底…」
但其实根本无需多问。当朱红色的简易担架从善佑家抬出时,正从珍善面前经过。她的视线本能地追随着它——那张熟悉的脸庞裹着浸透鲜血的浴巾,上面还缠着吸饱暗红血液的纱布。
这份早已熟悉却绝不想要的熟悉感。珍善猛地瞪大双眼。被担架抬出来的苍白面容紧闭双眼之人,正是善佑。
「善、善…善佑啊!」
如同惨叫般喊出那个名字,珍善朝着善佑冲了过去。救护人员拦住她后便无法再靠近,但珍善像个疯丫头般哭喊着朝善佑伸出手臂。然而终究触不可及的地方——善佑正被抬上救护车。紧接着善佑的父亲、母亲也上了车,珍善朝着他们伸出了手。
救护车门关上了。救护队员全部撤离的现场,呆坐在地的珍善茫然凝视着逐渐加速远去的救护车尾灯。
「真的…真的是那样吗…?」
「…嗯。」
正忙着收拾父母行李的善京身后,珍善跟上来问道。无论问了多少次,反复问,重复问,善京的回答始终如一。虽然刺鼻的酒味也让珍善难受,但她还是必须问清楚——善佑为什么。
「再怎么说…浴室,浴室门倒下时连带着善佑也…」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珍善。可能是善佑靠得太用力了,也可能是摔倒时把浴室门一起带倒了。现在这个不是重点吧。」
看到善京猛地皱起脸,珍善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对她而言善京本身就很有压迫感,现在气氛又这么差,贸然开口肯定不会有好结果。
「…这样啊。」
是个陌生的声音。
短暂的犹豫,然后按下通话键的手指。几次信号音与珍善的呼吸交错,随即随着通话接通的声响,尚赫的声音流淌而出。
「爸爸,您没事吧?」
*
面对这个问题,善佑没有回答。或许,是根本无法回答。善京的模样至今仍在眼前浮现,那双手的触感在皮肤上清晰可辨,那声音在耳畔尖锐回响,却终究无法说出口。性犯罪,这个词足以瞬间摧毁整个家庭。
找到善佑并不难。急诊室最里面拉着帘子的病床前坐着善佑的父亲。虽然苍白脸上透着深深的疲惫,但至少没露出太糟糕的表情,珍善这才抚了抚胸口。
「…话是这么说没错。」
- 我现在就过去。
「我就直截了当地问了。患者您,是遭遇性犯罪了吧?」
但头部需要更精密的检查,因此住院是必须的。住院后要做头部检查,还要观察皮肤上扎入的玻璃碎片取出手术的进展——就是这样的情况。
…善佑是你恋人吗。
「监护人现在被护士老师请去咨询了。这里只剩下我和患者您两个人……您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您。您因变异症被送来时也是由我负责的。」
- 不,即便如此。
这句话涌到嘴边,珍善却终究没能说出口。说是闹脾气也无妨。倒不如说除了闹脾气外无法解释。
「就不能小心点吗…真是的怎么会,到底怎么会搞成这样…哎哟…」
幸好据说头部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准确来说虽然受了伤,但浴室门的玻璃碎片没有扎进头部,所以伤势没有担心的那么严重。不过身体多处扎进了玻璃碎片,需要稍作等待,之后会进行取出玻璃碎片的手术。
「看到身上那些红色手印就明白了。我特意没给您换病号服而是用毛巾盖着。因为您的情况比较特殊…近亲,近亲性犯罪…对吗?」
在那份幸福里,大概不会有善佑的存在。
善佑用干裂嘶哑的声音回答。所以呢,想让我怎样。我,我能怎样。
正眨着眼睛的善佑突然将视线转向发火的母亲。接着看了父亲一眼,又看向珍善——那眼神仿佛在寻找什么人,珍善急忙对善佑说道。
「啊,善京来了啊。…珍善你也来了。嗯,谢谢。」
「……」
「你这孩子怎么不小心点。洗个澡都能摔成这样到底是…!」
就连那种时候也不忘照顾珍善的尚赫,该怎么说呢——唉,在珍善看来他比自己实在、实在太…难以言表的感觉,心情无止境地沉沦下去。
珍善为了帮善京收拾行李去了善佑房间。她本也打算去医院。既然这样,现在由她来收拾女孩善佑的行李更合适,所以才这么做的。
「尚赫啊,善佑受伤了。」
「嗯。」
「不用,别这样。现在他家人们都在这边…你来了只会尴尬。」
- 呃…嗯。好,知道了。善佑真的没事吧?
「善京哥在外面。」
「——好了,现在要检查患者。家属请暂时回避。」
*
「…好像是洗澡时摔倒了。现在在明园大学附属医院,不过听说头部没受大伤。身体里扎了些玻璃碎片需要治疗…」
不知道该带什么,就随便收拾了内衣和拖鞋之类的东西。手边碰到的是善佑桌上放着的包,就先抓过来把塞进包装袋的内衣和塑料袋里的拖鞋硬塞了进去。随着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包,珍善的胸口也沉重地往下坠。
善佑朝那边望去,只见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近后将家属们赶出门外,唰啦一声拉上病床边的帘子,小心翼翼地在椅子上坐下。
善佑终究没能回答。甚至没能问出你怎么知道。只是睁大双眼,直直盯着那位医生。
善佑的选择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头的善佑随即闭上了眼睛。虽然早知道会是医院天花板,但即便如此她全身烙印的灼热也不会消失。闭上眼睛反而觉得善京的那些触碰、那眼神、那声音又浮现出来,善佑重新睁开了眼。
善佑的变异症只摧毁了善佑自己。虽然毁掉了他的人生并将其粉碎,但那不过是善佑一个人的事。但这次——连家庭本身都会崩塌。即便善京犯下那样的罪行…虽然痛苦,虽然煎熬,只要善佑保持沉默,家庭就能维系下去。家人的幸福就能延续。
珍善松了口气走出医院。好在事态没有担心的那么严重,还算万幸——刚放下心来,对善佑的埋怨就立刻占据了心头。
「没必要这样。实在不行就明天来吧。总之周一可能没法去学校了。」
- 什么?善佑?为什么?
挂断电话后,珍善仍在长椅上呆坐了许久。
- 好吧,知道了。你也挺不容易的,打起精神来。
「…应该没事的。大概。所以探病的话改天再来吧。」
「…不,不是的。」
善佑的房间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再加上这股酒气直冲鼻腔,珍善不自觉地皱起了脸。善京哥到底喝了多少酒才会这样…明明只是听到善佑摔倒的声音进房间待了一会儿,酒味就重成这样。
坐在长椅上的珍善深深叹了口气。她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犹豫了一会儿。这件事…这个情况,似乎应该告诉尚赫。毕竟事态严重。善佑从周一开始就很难去学校了,至少…应该让尚赫知道。
一个月内进了两次急诊室。珍善走进急诊室时产生了不合时宜的想法。善佑也真是命运多舛,在济扶岛一次,今天又一次。合计进了两次急诊室可不是什么常见经历。回荡着死亡气息的急诊室让人难以轻易踏入,但珍善还是紧跟着善京匆忙走进了急诊室。
「善佑,善佑怎么样了?」
- 啊,珍善啊。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