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那样的满足感常出现在某人突然遭到不幸的时候,那些甚至跟他最亲近的人身上,他们虽然极其真诚地怜悯他,同情他,却也毫无例外,没有一个能幸免不产生这样的感觉。
——摘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
*
脑子里响起钟声——
这是多么美妙的隐喻,柔和又流畅的描写啊。
然而,真正感受到那种感觉的,也就是脑海里错误铸造的钟发出「叮——」般尖锐噪音的雨柔,与那种美丽、柔软和光滑相距甚远。
「…现在,说什么?」
「啊,太突然了吗…?」
面对神情呆滞的雨柔,延宇用嘿嘿的顽皮声线笑了起来。
「虽然有点突然,白雨柔小姐。但这是我的真心。请和我结婚。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坠入爱河了。」
延宇突然一把抓住雨柔的手。
面对延宇这样的举动,雨柔仍呆呆站着毫无反应。
相亲、相遇、约会、然后结婚——大概会这样发展吧,雨柔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这个状况,这种状况并非完全没有预料到。
但当它真实在眼前展开时,那个,首先就有点…就算有所预料,突如其来的求婚还是让人有些手忙脚乱。
「那、呃。那个。」
白雨柔就是这种人。
戴着彻底完美且永远高贵优雅的人类…这种面具的半个傻瓜。
遇到这种完全没预料到的状况——比如第一次约会就收到求婚,甚至是在聊家事法庭话题时突然被求婚——就会瞬间石化。
「那、不、不是。艺术家老师,请稍等。结、结婚不是像炒豆子迸火星这样随便的事,不是所以我到底在说什么。所以艺术家老师这个。」
「是我太着急了吗?还是说…您、您是在拒绝我吗?」
「也是。小孩才不会那样淋着雨到处跑。」
…啊糟了。
「没事…我又不是小孩。」
面对尚赫的询问,善佑勉强点头回答。
「嗯…没关系。」
「嗯…抱歉。要麻烦你照顾了。」
雨柔真的快要哭出来了。
「那倒是。确实我可能有点着急了。但是雨柔小姐,我是真心的。第一次见到雨柔小姐的瞬间,那一刻我就已经坠入爱河了。所以绝对不能错过雨柔小姐的想法涌上心头,所以才先从求婚开始…」
「…不是这个问题,不是拒绝不拒绝的事。艺术家老师这样,嗯?聊着家事法庭啊离婚啊突然求婚有点…那、我们先走吧。大家都在看呢。」
说起来延宇称呼雨柔时都叫雨柔小姐。只有雨柔单方面用艺术家老师称呼,确实有点不对等。
「……闭嘴。总之,我不太喜欢被人注视的感觉。」
「叫延宇先生就行。现在总可以了吧?」
「总之,那就延宇先生。」
「……所以说艺术家老师。」
「那是我爸的意思。他确实那么说了,但结婚是我们自己的人生啊。不对吗?」
「那个没关系。因为我在传授知识……不对!总之。我是不喜欢被陌生人盯着看啦。」
雨柔嘟囔着难以启齿的话按住额头。
修长的身材,只要不开口就显得成熟理性且都市气质的延宇,以及堪称冰冷都市女性典范的雨柔这般模样,引来围观也不足为奇。
「啊哈,原来如此。」
乍看是郎才女貌的两个人。
传统茶屋里从中年到壮年的客人们原本各自坐着,此刻视线正缓缓转向雨柔和延宇。
人们都笑着对各自的伴侣窃窃私语。在这种街头求婚,还是光天化日之下!
「是,雨柔小姐。……该叫姐姐吗?雨柔姐姐。」
感冒了。
不是这人怎么这么自我中心啊。
「39.3度呢。看来得多睡会儿了,善佑。」
「总之我会回来的。晚上就回来。」
又看到那张傻呵呵的笑脸,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到这话,善佑闭上了嘴。
又来了。
*
「所以说我们相亲是对的,其实那个,结、结、结……」
「结婚。」
「说什么麻烦。朋友之间不该说这种话。」
对雨柔来说被众人注视实在令人不适,此刻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其实一点都不好——被那场雨淋了个透不说,又不是什么舒心的雨,身心都疲惫不堪到极点了,会感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结婚。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也是事实。但就算这么说我们也才第二次见面,连对方口味都不知道呢。突然就这么冒失地求婚,怎么说都有点那个吧。」
「您不是教授吗?被学生们注视也没关系吗?」
「白理事长不是让您今年内结婚吗?」
结果刚来尚赫家就草草冲了澡,倒头就睡成了这副模样。
「我得去打工了。你一个人能行吗?那边锅里我煮了粥。」
善佑把湿毛巾搭在额头上,被子拉到下巴处躺着。
拽着延宇的手腕来到的又是茶坊。而且随便找了家店冲进来,偏偏还是家传统茶坊。那种传统茶苦得连当药都嫌难喝的地方。
难道我是想淋雨才淋的吗,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才…虽然想这样辩解,但话语挂在嘴边又像泡沫般消散了。
最终雨柔虽不太满意还是点了杯甜饮甜米露,延宇则点了名叫杜鹃艾草茶的古怪茶饮,两人相对而坐。
「被子应该没味道吧…没关系吗?」
毕竟这些人可是对他人婚事抱有超乎寻常兴趣的家伙啊。
尚赫咧嘴笑了笑,摸了摸善佑额头上敷着的湿毛巾。
原本吸饱水分湿漉漉的毛巾已经有些干了,从湿润变成了潮乎乎的状态,为此尚赫不得不在打工前重新拧了把毛巾敷在善佑额头上。
「那我真走了。再不去就要迟到了。别等我先睡吧。」
「唔…抱歉不能送你。」
「送什么送。我走了。」
说是客厅也有点勉强,就是一间带厨房、厨房旁边是浴室、中间夹着玄关的普通阁楼房间。善佑躺在这狭小的房间里,一抬眼就能看到玄关,就这样躺着用目光送走了尚赫。
咔嚓一声门关上了。
随后浓重的沉默填满阁楼房间,降落在善佑身边。或许是正午的缘故,外面传来喧闹的声音,孩子们的嬉闹声、市场商贩的吆喝声,这些声音远远地传进这间小屋。
在那房间里,善佑静静地躺着望向天花板。
昨晚发生的事让她有种恍如梦境般的奇妙感觉。
在尚赫的搀扶下——不,几乎是被他半抱着的状态下,善佑跟着来到了他的出租屋。匆匆冲完澡后,穿着尚赫借的内裤、短裤和T恤睡着,这是她最后的记忆。
- 喂!怎么能借内裤给别人穿啊?!
- 那要我这样睡?不穿内裤?
- 这、这…
浑身发抖的尚赫最终还是交出了自己的内衣…想到那副模样,不禁噗嗤笑了出来。而听到这笑声,善佑也不由自主地吓了一跳。多久没这样笑过了呢。细想起来其实也没过多久。就是昨天啊。昨天。记得拖着尚赫去Marjorie Outlet的时候,一边和他斗嘴一边笑的情景。
「只有和尚赫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笑呢。」
是啊——只有和尚赫在一起时才会笑,真是件奇妙的事。
善佑静静地闭上眼睛。明明已经睡了很多应该不会再困,但一闭眼睡意又涌了上来。
现在几点了呢。虽然伸手就能拿到她的手机,却始终鼓不起勇气查看。倒不是怕被责骂。只是,只是。他会不会在找我呢,说不定有未接来电,或是急着找她的哥哥或妈妈……虽然知道不可能,但万一父亲联系过的话。
正因为这种恐惧,善佑故意无视了手机。时间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无论怎样都无关紧要。如今既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也没有一处能安心停留的地方,这个现实如此刺痛地逼近。
面对父亲突然的暴怒和辱骂,别说安抚她,反而劝阻父亲的同时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示意她进来的哥哥,还有妈妈。
我,我…
「现在该怎么办。」
从现在开始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该怎么办。
善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在这样的烦恼中,善佑再次被慢慢拖入梦魇的沼泽。
现在真的深切感受到了。家人已经无法给她带来安宁。别说安宁了,表面上是家人,脑海里也认定是家人,实际上却变得和外人没什么两样,善佑痛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好累。
想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