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互不相识。在这种互不相识、互不知名的蒙昧状态中,人们毫不留情地表现出他们身上所有粗野和陌生的东西。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唯一的人情味,只是我们对未来作出的简短、一无所知的猜测。
——摘自米兰·昆德拉《玩笑》
*
酒是勇气的药水。善佑也深知这一点。正因为迟迟鼓不起勇气,才会在昂贵的汽车旅馆柜台加价买下罐装啤酒。若非如此,若保持清醒,善佑绝对不敢对尚赫做出那种事——那种疯狂的事。
终究药水也有时效,匆忙灌下的酒醒得也快,刚躺下要睡脸就火辣辣地烧起来。幸好只开了床头灯还算万幸,但热气直接透过睡衣传来,善佑实在无法平躺。
最终背对着尚赫躺下试图入睡,但怎么可能睡着,不久后随着低沉的呼噜声确认尚赫已入睡,只剩善佑瞪大着眼睛。
「…我疯了吧,真的。我真是疯了。」
就算喝了酒也不该这样吧。我到底做了什么啊,善佑真想使劲搓搓脸。但如果把尚赫吵醒就更糟了,所以连这都不敢做。
- 是你的话没关系。对,你来更好。第一次就该是你。而且你也说过把我当女人看吧。没问题的。
「这说的什么鬼话!」
就算现在把自己身份认同改成女性,这像话吗?羞耻得快要发疯。明明前几天才跟珍善说过自己不适合谈恋爱。这完全是在胡言乱语。
脑子里虽然爆着各种粗口拼命挣扎,但也仅止于此。现实中做不到这些,让善佑更加痛苦。
不过对善佑来说恐惧确实淡化了许多。要是当时尚赫没冲进来拽着他逃跑,现在恐怕被关在家里,因为哥哥的关系连觉都睡不好慢慢腐烂吧。
——要不然,就是被善京压在底下喘不过气来。
至少托尚赫的福,善佑至今虽然遭遇风浪,但总能巧妙避开不被卷入…所以我会把第一次给你,虽然其他都给不了,但第一次还是可以的…总之因为是女性身体,不、这想法是不是有点奇怪。确实有点奇怪。一般人不会这么想吧。不是吗?搞不懂。
「啊操…」
脑子里一团乱。毕竟,虽然变成女性身体有段时间了,但脑子里还是、还是有点转不过来吧。干脆来一发,既然要拿走我的第一次,那我也拿走你的童贞…这想法也挺男子汉的吧?不对吗?
「啊,够了。够了。别再想这个了。」
现在是该考虑将来的时候了。虽然暂时逃出来了,但事情还没结束。虽然明天早上就是个问题,但觉得总会有办法的。下课之后该怎么办才是问题所在。
「不能一直逃下去。总不能永远这样吧。」
这是不可能的事。善佑也知道这个事实。他知道不能永远逃避,现在正是必须直接面对的时候。既然已经让尚赫也陷入危险,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善佑必须亲自在这里了结一切。
「那倒也是…」
第二天早上两人前往尚赫家。以防万一,善佑在手机上按好112并设置成只需按下通话键的状态进入屋子,但果然如他所料善京并不在那里。不过似乎发泄过怒火,家具有些乱七八糟地损坏着。(*112,韩国报警电话。)
- 知道你自己对我干了什么吗?
「我想过了,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迎接的妈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善佑随便搪塞说在朋友家待着,然后环顾了一下家里。我们家原来这么宽敞吗,比起随便转个头就能一览无遗的尚赫家,这房子要大上好几倍。没想到才几天没回来就这么尴尬。
「…咳咳。嗯。我们得谈谈。」
「嗯,有点。」
善佑的手指再次按下了暂停键。
善佑树依然完好无损。旁边那棵善京树也安然无恙。明明不久前还觉得并排生长的兄弟树多么赏心悦目,现在却恨不得折断善京树。终究下不了手,甚至想将善佑树移植到远方。什么都做不了反而更让人烦躁。
善佑在脑海里肆无忌惮地重复着会让雨柔暴怒的台词,同时听完了整节课。午饭也随便用三明治应付,忙着补上落下的课程内容。
谁都没有开口,时间就这样流逝着。
「爸爸呢?」
而且如果是善京的话,确实有可能干出这种事。
善佑对父亲的话点了点头。说实话虽然预料到他们会受打击,但要让父母听兄弟间发生的这场惨剧又算什么罪过呢。但善佑觉得别无选择。没扩散出去已经算幸运了。虽说父母确实无辜。
那声音响起的瞬间,父母的目光立刻射向善佑。即便感受到充满疑问的视线,善佑仍沉默地紧闭双唇。因为更大的冲击,马上就要来了。
看着正在授课的雨柔,善佑想着要不要找她商量。但随即打消了念头。从白雨柔能凭名字对医生呼来喝去这点,她显然有着惊人背景。若向她求助,她肯定会为善佑做些什么——但总觉得不会带来好结果。更何况雨柔本周末有要事处理,善佑也答应要协助…
这是太阳即将西沉的黄昏时分。善京应该还没回来的时间。也可能是父亲在家的时间。再次确认录音文件完好后,善佑终于按下了门铃。
「…哥呢?」
「…就是发生事故的那天。我想说说那天发生的事。」
- 是啊,善佑啊。哥喝醉了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让我当面给你道歉吧。你现在在哪儿?嗯?
「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 你承认了吧?承认对我做了混账事。
哐当。随着门锁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善佑回头看向尚赫。尚赫就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紧跟在善佑身后,保持着若她遭遇危险便能立即伸手够到的距离。所以善佑才能安然走到这里。只要熬过这个难关,只要挺过此刻…若能顺利度过。或许终于能迎来平静吧。
「好,你要说什么。先听你说。」
「刚联系过说马上就到。」
- 善佑啊。我们见面谈吧。嗯?
父亲的脸完全僵住了。母亲瞪大眼睛看了看善佑,又看向手机。逐渐扭曲的面容里充满惊骇。
「…我会帮你问清楚。」
「…请听好。」
是啊,正合适。
- 别放屁了,以后连哥都不会再叫你。
但雨柔却始终对那样的善佑轻声细语讲道理,看来她确实是个成年人。该说岁月沉淀不是白给的。三十岁就能有那种沉稳气度…成熟女性的魅力果然就在这种地方。
- …….
「等、善佑啊。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啊?」
「本来想说你今天干脆别来了,但善佑你出勤率已经很危险了。再缺席实在说不过去。」
父亲制止了惊慌失措的母亲,制止了想要抢走手机的母亲。在父亲坚持要听完的强硬表态下,母亲扭曲着脸紧紧闭上了眼睛。
修长的手指像轻抚般重重戳了几下手机屏幕。每次触碰后切换的画面从通话记录,到记录里的录音文件,再到录音文件的播放按钮。
「果然还是得由我来想办法解决才行。」
看起来毫无烦恼的人就是雨柔。善佑还是男生的时候,净做些幼稚到极点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有人用同样的方式接近善佑的话…
「我出门了,尚赫。」
「为什么?」
不可能不紧张的。善佑紧握到指尖发白的拳头正微微颤抖着。那是一种该称之为羞耻的情绪。缠绕着她的正是这名为羞耻的感觉。
换衣服花不了多少时间,两人很快更衣出门。他们不时环顾四周提防善京可能从某处突袭,所幸毫无异常,直到两人登上电车都平安无事。
「肯定会揍他一拳吧。」
- 善佑啊,你去哪儿了?
「你究竟去哪儿了?」
「啊,爸爸。您回来了。」
但依然一片死寂。
客厅里围坐着的三个人——其中两人,父亲和母亲正望着善佑。由于突然感受到的沉重压力和负担,善佑后,猛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了桌子上。
「说是会晚到。」
- 那、那个,善佑啊。那个我…我可以解释。
「对。」
传来了母亲的声音。玉女士,玉女士,我们玉女士——传来了那个一直那么顺从的母亲的声音。善佑轻轻倒吸一口气,然后静静地吐出来。
「好的。正好我也有话要说,这下刚好。」
善佑的话没能说完。听到背后传来开门声回头时,正好一眼看见刚进家门的父亲。父亲看到善佑后也立刻皱起脸,像是要发火。
如同沉入深海般的沉寂氛围,以沉默之名包装着,填满了整个客厅。
- 这属于强奸未遂。而且还是对亲属。再怎么说也不该对亲妹妹做这种事吧。
「是。」
- 怎么,是遗憾当时没能得手吗?
呼。
「万一中途被绑架了怎么办。」
「你别插手。」
「哎呦,算了。反正都是旧东西,本来就打算买新的。」
尚赫的话让正在啜饮咖啡的善佑瞪大了眼睛。虽然很开心,但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不过说到底还是很高兴——不对,应该说能和尚赫多待会儿,不是『说到底』而是单纯觉得高兴才对。
光是回想起那个音频文件的存在,那天的噩梦就会浮现。善京游走全身的手指。还有粗暴抓捏乳房的凶恶手掌。像舔舐般抚弄、随心所欲玩弄善佑的善京的手。甚至,甚至,还滑过了善佑的阴部——
「嗯。我会等你。」
随便用脚拨弄开散落的破碎家具后,尚赫赶紧先拿出衣物。洗澡已经在汽车旅馆洗过了,所以只要穿好衣服去学校就行。
但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善京真的会放弃善佑吗…这个,善佑无法知晓。而能做到这件事最有效的方法,果然还是向父母坦白所有事实。这是善佑现在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毕竟还有考试要应付。」
「等爸爸来了我有话要说…」
太好了。反而正合我意。要是善京在场的话,肯定会拼命阻止我播放那个音频文件。显然只有善佑会难受,真是万幸。
「你说在淋浴间摔倒的那天?」
- 是善佑吗?
善佑这学期出勤率连一半都不到。虽然属于特例不会因此受处分,但考虑到考试成绩…往后四年里,哪怕只是为了学分管理,考好试也很重要。
「紧张吗?」
做了个深呼吸,善佑站在大门前。尚赫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守望着,打算确认她进屋后再离开。
-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