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我们住的是暖炕房,一想到要和金长宇同床共枕,我就觉得不寒而栗。床笫之间会生出无数的想象,我实在没有自信能够承受。不是心灵引导形象,而是形象引导我们的心灵,到那时该如何承受那种自愧感呢?世俗的城市告诉我们,床是比精神更要求肉体的寝具,尤其是旅店的床,更是如此。
——摘自梁贵子《矛盾》
*
虽然无法确定是否属于常识范畴,但汽车旅馆是为某人住宿而设的地方,而非住客邀请他人的场所。而且住宿与其说是为了舒适生活,不如说单纯是为了睡觉——更进一步说是为了男女间性行为的地方,所以重要的是床和淋浴间,而非生活便利性。
因此,当雨柔踏入这家汽车旅馆看到内部后茫然若失也是理所当然。两人坐在地板上导致雨柔没地方坐的窘境,更让这种感受愈发强烈。
「……你们是说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天?」
雨柔滴溜溜环视四周后,用魂不守舍的语气对尚赫说道。接着将视线转向善佑。
「嗯,两个人住的话还算合适啦。」
尚赫的话倒也不算错。毕竟两人住的空间足够,有床能洗澡,附近还有自助洗衣店,洗衣服也不太麻烦。虽说不是自己家会不方便,但若连这都要计较就该去住酒店了。不追求那些的话,这里已经足够。
「看起来完全不合适呢……总之这个请收下。」
雨柔递过手中提着的购物袋。她顺路去了附近一家还不错的面包店买了些面包,虽然面包的质量并不太令人满意,都是匆忙中随手拿的。
「买了些面包,放着吃吧…如果还没吃饭的话就出去吃吧。」
本来只是想来看看过得怎么样,但在雨柔看来,这真的像是人过的日子吗。原本打算露个脸就回去,但看到这副样子,不禁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拒绝请吃饭也不太合适,而且不知怎的,总觉得如果拒绝的话,白雨柔就会说「好吧,那下次吧——」然后立刻放弃,所以尚赫和善佑默默答应了。
「有什么想吃的菜吗?」
面对雨柔的提问,尚赫和善佑互相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既不是晚餐也不是午餐,哪会有什么特别想吃的菜单…反正今天的午餐原本打算吃昨天打包的炖排骨。米饭也就是即食米饭。
「那就去那边吧。」
雨柔指向的地方是家汤饭店。而且看起来客人相当多,光从外表看像是家颇有名气的美食店,所以感觉还不赖。不过汤饭归汤饭,那个——
「是血肠汤饭呢。教授您没问题吗?」
尚赫问道。善佑早就知道雨柔很爱吃血肠汤饭,甚至清楚她喜欢把血肠单独挑出来蘸酱吃的习惯,所以觉得理所当然。但尚赫不知道啊。至少雨柔的形象和血肠汤饭完全、丝毫、一丁点儿都不相称。恐怕就算雨柔说自己吃血肠汤饭,最初也绝对没人会信。
「我超爱吃血肠汤饭的。尚赫同学吃不了血肠汤饭吗?」
「啊…」
把石锅吃得干干净净后,雨柔放下勺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将沾着鲜红酱料的纸巾仔细叠好藏起,她轻轻叹了口气。
听到这个回答,雨柔笑了。嘴角像月牙般弯起的弧度显得相当满足。
这种事情雨柔完全可以搞定。
「…那就厚颜拜托您了。」
「是啊。」
雨柔的脸变得通红。
「你们两个有在学习吗?」
毕竟也不是他人。
「味道不错呢。果然出租车多的地方就有美食。」
这句话既不能说是善佑也不能说是尚赫的错。
「直接发飙就行。我,来之前就知道这招绝对管用。还有你为啥对我用非敬语?因为我是外国人现在就歧视我吗?叫你们负责人出来。我要正式投诉。」
「喂,你反应这么大干嘛?真好笑。」
「啊,不是的。很好吃。」
雨柔显得非常兴奋。虽然是鲜活的亲身经历,但这种故事能到处去说吗。善美大概可以吧,不过善美也经历过同样的事,顶多能产生共鸣,对不知情的人讲述才最有趣啊。
「那当然是这样没错吧?出租车司机们可是一整天都在开车,所以对街巷里的美食店了如指掌。要说美食家的话,可是能和公务员们比肩的人呢。」
雨柔看着那样的尚赫和善佑,短暂地想了想。虽然是白天也想过的事情,但很快就觉得太荒唐而抛之脑后的那个想法。让两人住在雨柔家里怎么样?但再次考虑这个想法,果然还是不太现实。
「韩国也差不多啦。」
「听起来像是差点越界的意味…」
「这顿饭很满足,两位觉得如何?」
「像这样停满出租车的餐厅肯定很好吃。」
「餐点好了——」
「没有。绝对没有。」
尚赫感到有些新奇。能把血肠汤饭吃得那么香的女生,那种事只在网上见过。雨柔也是那样,连善佑都用筷子把血肠切小块蘸着油酱吃得津津有味。看起来真的很好吃的样子。而且连千叶和生肝也是。毫不忌讳地吃得那么香,实在令人惊讶。
因为那是事实。
「我刚开始也没少吵架。岂止官公署,银行啊…手机运营商什么的全都一个德行。让你等着,说什么要去确认,结果等两三个小时是常事。」
「善佑同学虽然号称在学习,但成绩…总之我能理解。其他教授怎么想我不知道,我个人会把善佑同学当作特例给予一定程度的谅解。虽然不会太多,但一定程度上的体谅还是有的。而且刚才看到那家汽车旅馆…那种地方根本不可能好好学习。」
「请趁热吃吧。」
「噗哈。」
「是的,我知道的教授。谢谢您!」
「有在学…」
「您怎么知道?」
「啊!?」
出租车排成长龙的停车场里零星停着几辆私家车,雨柔穿梭在车辆间时开口说道。
雨柔没提议分房。在她看来善佑确实非常依赖尚赫。与其强行分开,同住也不算坏事。虽然雨柔自己没试过。
说到这里雨柔突然犹豫了一下。其实看那间汽车旅馆的面积,放了床、小书桌和电视后几乎就没剩多少空间了。两个人在那里生活…
可能因为离午餐时间还有一会儿,虽然餐厅里客人不少但仍有空位。幸好不用排队,雨柔等三人立刻被引导入座点了餐。
话题转向吐槽日本公务员的雨柔。这类故事网上虽常见,但亲耳听到的感觉截然不同。
「按我本意是想请你们住我家的,但那样我会不自在所以算了。」
率先走在前面的雨柔背影莫名透着愉快。到底是有多喜欢血肠汤饭啊…尚赫这么想着,看来昨天的事情顺利解决了呢…善佑这么想着。
「尚赫同学,不合您胃口吗?」
「日本也这样吗?」
尚赫或许不清楚,但善佑很了解雨柔多富裕。就算包下整月酒店对她也根本不构成负担。
「但这招真的管用。日本确实有反歧视法,但这玩意儿挂鼻子上是鼻环,挂耳朵上是耳环。我是外国人,我说受到歧视了能拿我怎样?而且对方用非敬语也是事实。所以就直接硬刚。叫你们负责人出来,出来啊——」(*挂鼻子上是鼻环,挂耳朵上是耳环,코에 걸면 코걸이 귀에 걸면 귀걸이,韩语谚语,指规则或解释可随立场任意扭曲,带贬义。)
特制血肠汤饭两份,普通血肠汤饭一份,再加上水煮肉和千叶、生肝。真是豪华的订单。虽然以生冷菜品居多算是特色,但雨柔觉得正好。反正她月经快来了,提前补补铁总没错。
用餐在良好氛围中继续。席间不时闲聊,整体保持着相对平静的状态。当然周围的目光也很快失去兴趣,各自回到原位。毕竟有两位能把血肠汤饭、千叶、生肝吃得香喷喷的美少女,自然会吸引视线。
「不用的,教授。不必做到这种程度…」
「…你们该不会已经越过那条线了吧?」
「您说的美食鉴赏。」
不知为何很难想象雨柔会这样说话。外表看起来明明是位教养出众、冷静理性的女性。实在难以想象她突然撒泼的样子。
因为她与众不同啊。
「那怎么办?干等着吗?」
「总之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应该没必要特意在汽车旅馆同住一间房。分开用床反而更好吧。」
「然后呢?」
「起初是等的。可越等越来劲。那些人阴得很,看你愿意等就觉得你好欺负。啊当然不是所有公务员职员都这样,但有些素质差的歧视分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不知不觉善佑也渐渐被雨柔的故事吸引。这不挺有意思嘛——比起网上陌生人的经历,关系更亲近的雨柔的遭遇自然不同。
「很好吃。多谢款待,教授。」
「没必要隐瞒的事。所以,你们决定怎样?」
「不是一个级别的。只要觉得你带点外国人样儿,就直接用非敬语,说什么规定里没有所以不行。明明规定里都写着的,硬说没有就死不松口。」
惊慌失措的尚赫,以及意外淡定的善佑。
「只是照顾善佑同学的便利而已。」
「我会订一家酒店。先订一个月,之后需要再续。反正我会结账的。」
「那走吧。再晚就没位置了。」
「啊,我…是因为吃不起才不吃的。」
按照雨柔的习惯,回到家如果不穿内衣就会觉得不舒服。虽然努力想改掉这个习惯,但果然还是不行。结婚后也许会不一样,但至少现在还是做不到。
「真直白啊…」
虽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雨柔的本意正是如此。
面对尚赫的提问,雨柔回答后,尚赫接着说道。
「好的。考虑得很周到。今晚傍晚时分去卡尔茨酒店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带路的。COEX旁边的卡尔茨酒店,您知道的吧?」
「话是这么说?出租车司机可算是极限职业之一啊。总得有点盼头才行。说起来公务员确实憋屈,日本那边。」
「嗯?您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