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这像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又觉得这算不上什么。觉得这近乎奇迹,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摘自吉本芭娜娜《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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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要是和这个叫白雨柔的女人稍微亲近过的人大多都会知道,她的眼神变化相当绚烂。虽然她本人大概不知道。毕竟没人会知道自己眼神怎么变化。
虽说不知是否因那灰蒙蒙的瞳孔所致,也有人质疑是戴了美瞳的缘故,但众人一致认同的是那双眼睛确实会变幻出各种神采。
本该由面部表情流露的情绪全都涌进了眼神里,那张常年面瘫又冷冰冰的脸压根做不出表情。取而代之的是用目光说话,其变化之丰富堪称一绝。
善佑尚未达到那种境界。两人的关系还没亲密到那种程度。但在善佑此刻看来,雨柔的眼神确有古怪之处。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的视线。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而理性的目光。
「在这里,做什么呢。善佑同学?」
「啊,我。我来见教授您…」
「见我?有什么事?」
雨柔眼中萦绕的寒意似乎正渐渐消融,忽而又闪起微光。即便如此仍带着几分冷冽,但善佑觉得已比方才好受许多。
「教授住院期间到出院至今,我好像都没能正式来问候您。」
「啊哈。这样啊。那就请进吧。虽然不是什么体面的模样,但请直接忘掉吧。」
雨柔对善佑招了招手,率先走进研究室。在门关上之前善佑跟了进去,雨柔便指向沙发对他比了个手势。
顺着她的示意刚在沙发坐下,雨柔就回到自己书桌沙沙翻找着什么。窸窸窣窣找了半天后,伴随着「啊——没有呢…」的嘀咕声,她直接走到沙发边坐在了善佑对面。
「不过像这样毫无私心来拜访的人,善佑同学还是第一个呢。该说是同病相怜什么的吗?」
「啊…嗯,那个…」
没法说出不是。善佑没能干脆地否认。她悄悄垂下视线偷瞄雨柔的反应,却意外听到噗呼呼的笑声。抬眼一看,雨柔正笑着。
「坦诚真好呢,善佑同学。比起找其他借口,这样反而好得多。怎么样,因为我也自称变异者,所以距离感稍微缩短了点吗?」
面对雨柔接二连三的提问,善佑不知该如何回应。倒不如说感觉距离更远了,但如实相告又有些尴尬。
「善佑同学既然来了,我觉得该准备点特别的,但找了找发现没什么合适的。甘酒现在也没有,其他东西都在家里。对了,说起来。尚赫同学还在那家酒店住着吗?房子呢?」
「正好没人。在这里说就行。或者要不要出去边吃晚饭边聊?」
「感觉变得超级冷漠了呢。」
善佑刚进学会室坐下就急忙掏出手机给尚赫发消息。说和吴泰民前辈有点事要谈所以在学生会室,结束后也别先走要等着。其他女生叫一起走也绝对不能走…发送。
「嗯。」
「啊…是。那个。房子…已经签了套房的合约。托教授的福在酒店住得很好。本来应该早点来拜访问候的…实在抱歉。」
与其说自己是男是女取决于意识,倒不如说终究还是荷尔蒙决定的吧。曾经流淌睾酮的身体现在充斥着雌激素,每月迎来生理期。那终究该称为女性。再怎么抗拒,意识终究只能追随肉体不是吗。身体是女人,就算硬说脑子里是男人,那不就是精神病吗。对,精神病。
「…是吧?对话实在太可怕了。」
虽说泰民也该照顾素琳,也曾这么想过,但了解全部来龙去脉后便彻底转为旁观者。
「学长现在要回家了吗?」
期间泡好咖啡的泰民把纸杯放在善佑面前。看到低头致意的善佑咧嘴一笑的泰民,刚在她对面坐下就开口道。
「嗯…是关于白教授的事?」
「是的,那个…有点事情想和您商量。」
泰民对善佑的话点了点头。
虽然雨柔的话很突然,但善佑没能回答。正如雨柔所说,大概只是时间问题——善佑虽然这么想着,但实在不知道尚赫心里怎么想。所以不敢确定。
「来,咖啡。」
「嗯。正准备走。是来找我的吗?」
「啊?」
「不过教、教授您现在好像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这样啊。不过听说找到房子就放心了。其实在酒店多住段时间也行,可以慢慢挑个合心意的地方。」
泰民是个明白人。光是看到善佑支支吾吾的样子就立刻察觉到是与雨柔有关的事,他重新打开学生会室的门,示意善佑进去。
「啊…」
「白教授,是不是哪里有点奇怪?」
「啊,是善佑啊。」
雨柔莫名情绪高涨。正因如此,善佑觉得刚才看到的雨柔那古怪眼神,似乎并非自己看错。但这话没法对本人说。因为奇怪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奇怪。反而对奇怪的人说他们奇怪的话,有时候会更生气。
感觉很奇怪。雨柔现在说的话一直前言不搭后语。刚说这个又扯那个,噗呼呼还突然笑出声来。尴尬,那种难以忍受的尴尬。
*
「所以说善佑同学比我…啊,我在说奇怪的话呢。请忘掉吧。」
「是啊,好像确实如此。」
看表情是完全不知情。估计也是。毕竟是刚刚发生的事,如果善佑没去雨柔的教授室恐怕谁都不会知道。所以这样对吗,该不该告诉泰民这事让善佑短暂纠结过,但她别无选择。
「不用了。已经选了间真心不错,很合心意的地方。」
「确实。」
「不过我倒不觉得教授过分。」
「我嘛。嗯,善佑你是怎么…?」
「——这种对话…听到了呢。」
「好,好的…」
如果被那么庞大数量的人一时兴起地围攻。若我身处其中。肯定早就疯了。
「不是吗?你好像已经完成身份整理了。啊,说身份整理总觉得措辞有点怪…就是变异者们常经历的那种。我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之类的。」
「不过善佑同学比我强多了。」
「啊,不用了。还得等尚赫。」
「是啊,我没事。资历这东西可不是白积累的。话说善佑同学是在和尚赫同学谈恋爱吗?」
「别在意。是素琳先挑衅教授,还揭了教授的伤疤。怎么惩罚素琳那是教授的个人问题。我们没资格对此说三道四。」
「那就太好了。」
雨柔出乎意料地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因为这样吗,反而更让人意外了。渴望被无视这件事,善佑是这样,雨柔似乎也是这样——
「呃…!」
「说起来还有点羡慕呢。我也该早点整理清楚的。但这事真不容易…」
「啊,不是的。我不是要责怪这个。我嘛,本来完全没人关心的话反而更轻松。毕竟闹得沸沸扬扬的,我最受不了那种吵吵闹闹的场面。」
善佑只能点头。因为她能理解雨柔话里的意思。至少善佑通过这段时间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无论自愿还是被迫,总算能重新定义自己了。
「…….」
走下楼梯时想起的既不是延宇也不是尚赫,而是吴泰民。想着泰民是否还在学校,善佑走向了学生会室。当她站在学生会室门前时,那扇门突然打开,泰民冷不防地出现了。
「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听完整个解释的泰民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深思什么的泰民长时间保持沉默,善佑也跟着闭口不言,观察着泰民的神色。
泰民似乎正准备回家,车钥匙挂在手指上转个不停。要是再晚一步可能就错过了,不过能这样遇上也算幸运吧。
「是啊…我也是这样。所以一直没敢贸然来拜访。」
面对泰民的提问,善佑也点了点头。
「…啊那个。前辈也察觉到了吗?」
「我也有那种感觉。整个人突然…像划清界限似的就那样。」
或许这反而是件好事。通过强行坚持争取到的雨柔的一天时间——这周六。那天,泰民获得了雨柔的一天。他打算借此机会确认独自推测的雨柔状态。雨柔是否真的彻底封闭了内心。是否打算和所有人划清界限、断绝关系。
「素琳?」
「那个…啊对了。比起那个。素琳她…您有听说什么吗?」
微微笑着的雨柔眼神里却没有笑意。反而萦绕着忧郁啦,苦涩啦,更复杂的、那种沉重的情绪。
「…是吗?你也这么觉得?」
「还没,还没啊…那听起来像是迟早的事呢。」
「恋、恋爱?不,还没到那种程度…」
「所以教授的眼神真的超可怕呢。整个人突然变了似的有点…」
这是泰民的结论。他认为对此最好假装不知情。毕竟不关别人的事。更何况尹素琳彻底越过了白雨柔的底线。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尹素琳该承担的。外人没立场对雨柔说什么适可而止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