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巷尽头一家卖廉价鱼料理的餐馆所在的空地上,一个男孩正对着墙壁扔网球玩。餐馆现在已经打烊了。男孩自顾自地玩了很久的球,现在有点儿厌了。他已经完全掌握了墙壁和球的特性,而那两者也像男孩一样没了兴致。
——摘自约翰· 伯格《国王:一个街头故事》
*
是啊,提不起劲。像是未完全燃烧。明明猛烈燃烧时气势十足,现在回想起来却有种没烧透的感觉。所以善佑心情并不太好。
应该在热烈绽放时就进行到底的。为什么当时半途而废呢。结果自己羞得躲进被子堆里,又把那段记忆给忘了的善佑。本不该犹豫的,当时就该直接…唉…现在后悔也晚了。
「所以我们现在还得准备学园祭呢。虽然估计也就是开个酒摊,但该准备还是得准备吧?」
善佑的视线朝着远处尚赫的背影。那家伙,不该让他减肥的。没瘦的时候光看外貌也还算可以啊。要说看人的眼光,虽然仅限于外貌,但善佑可是相当有自信的。毕竟也当过童星演过戏,这点还是能确信的。
看吧,现在那些女生看尚赫的眼神。惊人地迅速瘦下来的尚赫,证明了他之前的饮食习惯有多糟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善佑稍微照顾一下就能瘦成这样,说明根本不是运动不足纯粹是水肿。所以才会变成那样。瘦下来之后被脂肪埋没的颜值就显现出来了。所以那些狐狸精才这样盯着尚赫…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也要做准备。到这里还有问题吗?」
尚赫作为班长表现得相当出色。学校庆典临近,虽说只是摆摊但该准备的事情也很多。虽然听说大部分由二年级和三年级牵头,一年级只是帮忙,但该做的准备还是得做。
尚赫正把系里的同学们召集到教室中央热情讲解着。善佑虽然也理解这个情况…但、但但但。又用那种眼神看尚赫了。反正就是看不顺眼。善佑虽然心里嘀嘀咕咕,视线却始终没离开尚赫的背影。
「那我们要负责端盘子吗?」
听讲解的女生举手提问。怎么又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那不然呢?难道要当客人吗?善佑正暗自抱怨时,尚赫却点着头给出了肯定答复。
「没做过这种事…」
善佑心里不痛快也情有可原。毕竟同系同学里没给善佑留下好印象的——本来也不可能有,更没必要有。所以没做过现在做不就行了?总之稍微觉得麻烦辛苦就想逃避的样子实在让人火大。光想着挑轻松的事做。义务就讨厌权利就喜欢是吧。
「不是有男生嘛。我们做饭让男生端盘子不就行了?」
善佑的眉头皱了起来。就是之前和善佑在走廊里纠缠过的那个家伙。名字忘了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家伙。
现在日文系男生满打满算才五个,剩下三十来个全是女生。让那群丫头全挤在厨房做饭像话吗?让五个人负责端菜像话吗?总之都是群自私鬼。
看不过眼的东西遍地都是。这种破学校干脆退学算了…说实话要是能重启演艺生涯,比起毕业后找份普通工作过日子肯定强多了,但真要那么做其他家伙肯定不会放过尚赫。还不如放在视线范围内盯着比较安全。
「忍住…要忍住。」
反而不是尚赫,善佑觉得自己快被逼成佛祖的躯干了。
说白了,这群丫头现在等于是自己把证据送上门方便起诉。明明摆着认错的架势,却用那种眼神看人,简直荒谬至极。
我们这不正在道歉嘛。
「就当是学费收下吧。如果当作人生的学费,反而算便宜你们了。」
「连这点都分不清就随便动嘴动手的你们,二十岁又怎样?哪有说什么没关系之类的资格。所以趁这机会好好学习下也不错吧。」
「…那个,教授…我们也在深刻反省…」
「可、可是…教授,我们、我们才…二十岁,二十岁了…未来还、还有大好…」
雨柔嗤笑着低头看向手头的文件。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一应俱全,连谁在哪儿散布谣言、怎么散布的细节都……这些马上就会原封不动转交给律师,挨个提起刑事诉讼。
雨柔的眼神很反常。连长期观察她的善佑都明显感到不对劲到吓一跳的程度。
「嗯,反省啊…」
「您有什么脸面来求原谅,甚至把朋友们都呼啦啦地带到这里?我才是受害者啊。现代社会的是非对错,不该由个人行为而该通过法庭解决不是吗?」
咔嗒,咔嗒,咔嗒…随着高跟鞋声,雨柔走近了。她像幽灵般徘徊在她们坐的沙发后方,雨柔的声音如影随形地缠绕上来。
这句话让素琳成了哑巴吃黄连。无论怎么回答都极可能被雨柔视为侮辱。说错说对风险都太大,素琳终究没敢开口。
「看这奶子,不愧是变异者颜值绝了,扎起头发后背影简直骚爆…」
微微扬起的笑容冰冷刺骨。
*
雨柔的视线投向善佑。善佑仍紧紧捂着嘴,摇了摇头。想想说自己什么都、什么都没有做,但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表情。
现在那样子还能笑出来真是无语。但在那种情况下又不好直接皱眉,善佑反而挤出了一丝微笑。结果尚赫脸上的笑意反而消失了。
「嗯,我要不要去找教授呢。」
我们这种不懂事的过失总该包容下吧?
「哎哟喂,还笑?」
「是,是的!」
「哎呦,这个胆小的家伙…」
虽然对尚赫是那么说了,但善佑还是对雨柔有些在意。毕竟不过是在学校那种地方传开的谣言善佑就经历了那般地狱般的体验。所以才会在意雨柔。让整个互联网沸腾的谣言啊,善佑觉得要是成为这种关注的焦点,自己可能真的会自杀。
「对!」
「…善佑同学在这里做什么?」
「真是痴心妄想。」
「乱动手指的罪过。乱开口的罪过。还有…」
「不过端菜的事…」
素琳像触电般猛地抬头看向雨柔。随即又缓缓垂下了视线。终究不敢直视雨柔那双眼眸。雨柔嘴角挂着的那抹微笑,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啦,没事的。善佑带着这样的意思摇了摇头,尚赫这才露出稍微安心的表情。
「…所以,要是我接受你们的道歉,就得开记者会叫停舆论谴责…是想让我这么说吧。你们要的。」
痛苦哪有什么轻重之分,但当指向自己的锋利视线从几十几百变成成千上万时究竟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善佑光是想到这点就感到毛骨悚然。或许正因为如此,反而想趁大家都漠不关心的空档悄悄去找雨柔。
「听说她向倭寇教授们献身才拿到学位,不该查查职业履历吗…听说她以前在泡泡浴店工作过莫非是卖春…哼哼,真是些有趣的帖子呢。尹素琳小姐?」
稍微犹豫后,善佑把正在讲解的尚赫留在原地,悄悄溜出了教室。反正其他人视线里早就没有善佑了,就算离开教室也没人注意,善佑便小心地走楼梯上了五楼。
凭什么不原谅啊?不是教授吗?不是教育工作者吗?
本来就在意这件事。白雨柔虽然上课时常见面,但终究只是教授和学生的关系,私下里很难搭话。
正要敲门时,里面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雨柔的声音低沉下来,缓缓从椅子上起身。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将写有她们个人信息的纸张仔细整理进文件夹。
都说知道错了在反省了。
雨柔扫视着沙发上横七竖八瘫坐着的五个女孩,暗自咂了咂舌。说实话,年过三十的她光是瞥见这些丫头翻白眼的样子,就能把她们的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太离谱了,真是离谱」
雨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展开。上面黑白打印着雨柔出游时拍的照片,连韩国某大型网络社区的界面布局都清晰可见。
雨柔逐条念出的帖子越来越多。女孩们的脸色也随之愈发惨白。虽然帖子并非她们所发,但确是由她们泄露雨柔个人信息导致的恶果。
不知怎地走进教授室、正听着雨柔声音的善佑猛地捂住嘴咽下呻吟。不久后研究室门打开,随着抽抽搭搭的哭声,以尹素琳为首的五名女生走出教授室,随后雨柔的身影出现了。
「那我呢?我的未来就不光明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即便她们向雨柔认错求饶了近一小时,她也始终无动于衷。雨柔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变过,那眼神甚至不像在看人,而是在看地上的虫子。
「连对方是不是能招惹的人都分不清的罪过。连能不能捅刀子都搞不明白的罪过。这些罪过不亲身体验过刻骨铭心的教训怎么会懂呢?说不定会是很好的经验哦?」
无需多言便发出了尖叫般刺耳的噪音。虽然话未说尽,但雨柔准确捕捉到了她们内心真正的渴望。仿佛被看穿心思般惊慌地望向雨柔,却在触及那半睁眼眸中闪烁的冰冷灰色瞳孔时,终究没能对视,缓缓垂下了头。
即便其他人都背过身去,佑也绝不能成为那样对待雨柔的人。受了那么大恩惠还装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人——是畜生崽子…善佑这么想着走上楼梯,最终站在了雨柔教授室的门前。
或许是后脑勺发烫的缘故,尚赫突然转头看向善佑。当坐在角落瞪着眼睛的善佑与尚赫视线相撞的瞬间,尚赫立刻扭曲嘴角挤出了笑容。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早已遭遇社会性死亡了。都是拜你们所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