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是玻璃做的吧,像冬日的天空
这么一声小小的叹息也会变得模糊
一碰它,它就假装自己坚硬如铁
可一夜寒霜,它竟也碎裂了
——摘自金起林《玻璃窗》
*
雨柔犹豫着要不要接那通电话。那绝对是个令人不快的名字。蔡智慧——无尽自卑的化身。那份对雨柔毫不掩饰的自卑感最终越过了雨柔的临界点,结果正是这份自卑的化身被雨柔亲手打进了泥潭。
要说智慧为何突然来电,原因根本不做他想。从某种角度看这通联络甚至来得算晚。要么就是智慧得知消息的时间晚了。
「爸,我去接个电话。」
「嗯。」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愉快的对话。想到这里,雨柔按下手机的通话按钮,慢慢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后,手机里依然不断传来「雨柔啊,白雨柔,喂!」等叫喊声。如果说从那些声音中感受到了无法掩饰的兴奋,那大概是雨柔的神经过敏吧。
「嗯。」
- 雨柔啊?
「是啊。」
- 你怎么不说话?
「不关你的事。」
- 是吗?才不是吧!天啊,所以说你完美骗过了我们。对吧?
「没骗你们。」
雨柔脸上出奇地没有表情。也不是没预料到会这样,早就确定会变成这样。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 你确实骗人了。你不是变异者吗?把我们所有人都骗了。
哈啊…她长叹了一口气。应付这种低能儿也让她感到厌倦。多亏父亲才稍微放松的心情,又重新变得冰冷僵硬。雨柔用力按着太阳穴,对还在喋喋不休的智慧说道。
「吵死了,闭嘴。我现在也很火大,你适可而止。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要是再打一次电话,你就再也别想见到我了。」
「朋…」
雨柔发出奇怪的笑声。连她自己都觉得荒唐。遗憾的是那个叫白雨柔的女人。正因为她是位有着那样名字的小姐,所以才爱上了她。那份告白太迟、太早、太急。所以没能传达,所以才会遗憾身旁的位子…仔细想想这话还挺浪漫的不是吗。荒唐到让人发笑的程度,泰民对我怀有如此深情,大概就是这样的证明吧。甚至如今知道了我是变异者的事实,他的态度也几乎没变。是啊,或许吧。
反正本来就没安排。所以没问题。雨柔非常好奇抢走自己那天时间的泰民究竟想干什么。
「…你是在故意挑衅吧?最好小心点。祸从口出,日本谚语里也有这句你应该知道。啊对了,你整天不学习只顾玩,肯定没听过吧。」
「是谁啊让你接电话这么凶?」
- 喂,白雨柔!
「要是早点那样靠近的话,或许。」
「是认识的人。因为说话太气人了,就说了几句难听的。」
雨柔也是人啊。甚至已经是变异了14年的人。脑海中男性自我意识随着岁月流逝已相当分散,总不能一直紧闭心门永远这样活下去吧。
所以当时拒绝了。如果那时候泰民说着那种话告白的话,现在和雨柔谈婚论嫁的可能就不是延宇而是吴泰民了。
「呼…」
雨柔毫不迟疑地走进卧室,按下淋浴按钮。浴缸接满温水的时间里,她步入衣帽间褪去衣物扔进洗衣篮,抓起梳子梳理头发。得益于从不懈怠的护理,她的发质相当不错,但这也归功于持之以恒的保养。在同龄人中她算比较年轻,可过了三十岁后就必须更加细致地打理了。
但如今这条阈值似乎下降了许多。虽然尹素琳的事是她绝不能坐视不理、早已越界许久的例外,但其他事情她都能适当糊弄过去。
「我反应确实有点过激了。」
如果去年泰民那样靠近我会怎样呢——要是那样的话,或许雨柔也会动摇吧。但并非如此,他用的完全是教科书式的、像对待普通小姐那样的爱情攻势。
用木梳梳理良久后,浴缸水位将满的提示音终于响起。褪尽内衣步入浴室,简单冲洗身体,拆开一袋浴盐溶入水中,雨柔这才将身体浸入浴缸。
尽管作为宇成活过的18年和作为雨柔活过的14年长度不同,但密度上作为雨柔活过的14年要高得多。成年、毕业、取得学位、开始社会生活,她学到的是变得迟钝。处处都有令人不快的事情,只要雨柔稍作反应就会想方设法啃食她的东西。要想不给那些东西可乘之机,就必须变得迟钝。
不,才不是朋友。那种玩意儿算什么朋友。
因为雨柔手握强大的力量,只需轻轻一挥就能让他们遭受致命伤。所以雨柔学会了麻木。只要他们不越过她自己划定的那条底线,雨柔就不会特别反应。正因如此她才能平静地活到现在。
说完这些,雨柔就挂断了电话。她既不想再说下去,也不想再和对方纠缠。虽说人类分很多种,但为什么最低劣的这种偏偏最多呢。简直无法理解。
举个例子,就说——吴泰民的事吧。
「我现在可是超级火大的状态。我是变异者,对。就是变异者没错。但这样我就有什么改变了吗?我就不是明园财团的继承人了?我还是原来的我。听不懂人话吗?要我再说一遍?」
- 骗得真好啊…什么?
「话说回来,这周六来着…」
- 钱我也有很多。遗憾的不是钱。不是渴望权力,也不是贪图名誉。我只是觉得,我身边这个位子,很遗憾。
- 你、你现在对我…!
事实正是如此。雨柔什么都没做,周围的人却不停地戳戳碰碰她,这真的让人很烦。甚至那些行为,如果能给她带来什么冲击或关注的话倒还另当别论,但连这点都做不到不是吗。
「不过那时候他应该还不知道我是变异者。倒也理所当然。」
「这样啊。别太生气,也别上火。你现在还不能受太多刺激。爸先回屋了。明早见吧。」
凭借花言巧语觊觎雨柔身体和财产的家伙不知有多少。嫉妒雨柔外貌与财力而暗中使坏的人不知有多少。多到数不清的那些人最终都自食其果力竭而亡,而雨柔始终无动于衷。
「爱嚷嚷随你便,智慧啊。你现在说的这些话,能负得起后果吧?」
「呵呵…」
- 喂!
- 白教…不,我是说,我对白雨柔这个人感到很遗憾。我爱的只是作为白雨柔这个名字本身的姑娘。遗憾的是这份告白来得太迟,或太早,或太急,终究未能传达。
- 那个叫延宇的人知道你是变异者吗?
一声长叹不自觉滑出唇间。她最珍视且渴望守护的东西——安宁。未曾料到追寻它的路途竟如此艰难。原以为能像深海𩽾𩾌般悠闲地生活,安静地、平和地,却不知会这般不易。
「或许不是路途艰难。只是周遭不肯放过我罢了。」
是我太敏感了吗。雨柔这样想着抬头望向天花板。随即随着嘶——的吸气声消失的朦胧水蒸气。就像那些一样,对雨柔来说无法引起任何关注的东西。这些东西接连出现,就连她也难免感到烦躁。
是啊,说不定那时候吴泰民反而更成熟些。雨柔闭上眼睛,呆呆地陷入了沉思。吴泰民,吴泰民啊。他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我是变异者了,为什么感觉和以前一点都没变呢?就像父亲说的那样,难道是在申请约会吗?这种感觉真让人困惑。
因父亲而逐渐平息的心火又燃烧起来。冰冷的火焰闪烁着蓝光,再次灼烧着雨柔的心。反正,没错。都是这样…所谓周围人,不过如此。
雨柔对着父亲的话轻轻点了点头。本来她就迫切想着洗完澡休息,父亲这番话正合心意。
「吵死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烦死了。」
雨柔说着说着逐渐感到自己越界了。就像她那部永远开着录音的手机一样,对面的智慧说不定也正录着音。没必要给人留下话柄。
问要多少钱。问多少钱才能还清债务。雨柔回想当时就觉得无话可说。或许因为这个,她莫名按下浴缸旁的开关,让冰冷水雾喷溅在脸上。
「你算老几?你是什么东西?我可是有身份才说这话。你什么都不是。比起我你永远都是个废物。还不明白?」
- 不是钱的问题,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