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做,固然不会受伤,却也不会成长。但只要尝试去做,我便会以某种方式成长。哪怕是那些尝试了却一事无成的时刻,我也仍在成长。
——摘自金衍洙《小说家之事》
(*아무런 일도 하지 않는다면 상처도 없겠지만 성장도 없다. 하지만 뭔가 하게 되면 나는 어떤 식으로든 성장한다. 심지어 시도했으나 무엇도 제대로 해내지 못했을 때조차도 성장한다.
ㅡ 김연수, 「소설가의 일」 中)
*
虽然并不那么称心如意也非本意,但雨柔还是默默上了车。从手机那头传来的延宇的声音似乎醉得不轻,她也知道这种情况下让他出门见面不太现实。
也曾想过独自前往会不会遭遇什么不测——万一那群垃圾朋友正在引诱她出来,那可就大事不妙了。但延宇似乎早就看穿她的心思般强调家里没人,雨柔便决定相信他的话。而且进门前先按好112再进去应该没关系吧,也存着这样的念头所以。
「看来信任度已经跌到谷底了啊。」
虽说是无可奈何的事,但实在不愿以这种方式确认这个事实。
伴随着未经调校的粗犷引擎声,雨柔的科尼赛克在公路上飞驰。深夜时分的周四夜晚本就暧昧不清,加之道路空旷得令人发指。
- 如果方便的话,您现在能过来一下吗。
- 您好像喝醉了,不如等会儿再谈吧。
- 不、不是的…倒不如说这这…不是这种时候就说不出口。
- …好的。现在走吧。去您家就可以了吗?
- 拜托您了…
雨柔一边回味着与延宇的对话,一边踩下油门。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思考着——若非这种时候就说不出口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即使反复琢磨也无法理解。
人们说婚姻是人伦大事。雨柔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原本没有结婚的打算,也没想过要结,但既然下定决心就会全力以赴,为了避免贴上离婚的标签,婚后生活也准备竭尽全力。
而且一想到和延宇婚后的性生活就恶心得想吐——啊,这么一说。
「其实反胃过啊。」
那是在,叫来朋友们的时候的事吧。大概是的。想到要和延宇结婚时确实犯过恶心。这么说来,或许雨柔也察觉到了延宇看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总之得先谈谈。」
突然。高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雨柔抬起头。五层最尽头的房间,那里正漏出橙色的灯光。一个摇摇欲坠挂在栏杆上的男人正朝她大幅度挥舞着手臂。
「法国高等专业学院向我发出了教授聘书。正在考虑这件事…要不要和我结婚…一起搬去法国生活?」
「您来了。」
延宇指向客厅中央的桌子。沙发倒是也有,但那副模样实在,连延宇自己似乎也不好意思让雨柔坐在那儿。他匆忙把桌上那块看似雕刻到一半的原木挪到旁边,掀开铺着的塑料布,讽刺的是这空间里最干净的地方就是那张桌子。
哈哈哈——跟着放声大笑的延宇走进屋内时,雨柔没有脱鞋。延宇光着脚走来走去,但雨柔还穿着丝袜,实在没法踏进这么脏乱的客厅。虽然勉强穿着鞋进去了,可这样也…
「……」
「说吧。我听着。」
雨柔稍作停顿后反问延宇。即便如此,这些理由也太幼稚了吧。因为你这样对我所以我也要这样对你——这有点。要么就是,压根没想过雨柔会追问理由。
烟味、干涸板结的污物气味。再加上隐约残留的尿渍。她连鞋底都不愿触碰的楼梯,雨柔终究还是踉跄着踏了上来,终于到达五楼。光是爬到这里就需要她下很大决心,延宇会知道吗。大概不会吧。
说什么敞开心扉,说什么努力去爱。
跟着延宇进入的屋子,让雨柔哑口无言到极点。简直要怀疑这里为什么没起火的程度,锯末散落得连地板都看不清。更何况不知抽了多少烟,明明说通风了,刺鼻的烟味还是直冲鼻腔。
乍听之下或许觉得有道理,但雨柔并没有全盘接受。延宇说的话,在雨柔听来有些不对劲。
「…嗯。」
不该贸然下定论。听完解释再判断也不迟。更何况对方是讨论过人伦大事的对象。凭一时情绪或冲动判断很容易坏事。
雨柔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就在她准备走向玄关时——延宇抓住了她的手腕。
「为了什么呢?」
「啊,这里。请坐这儿。」
真让人火大。为什么我身边净是些廉价的人生。明明层层筛选后以为身边留下的都是好人,结果全是白费功夫吗。
「好。」
「您不是因为我撒谎欺骗了延宇先生而大发雷霆吗。虽说过了几天时间,但延宇先生对谎言的抵触心理应该不会这么轻易消散。这样的您现在却对我说要推进婚事,不仅需要那个理由,还需要其他理由。——需要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散发着霉味的黑暗依然笼罩着那栋公寓。雨柔在下车前就戴好了口罩。那栋公寓里散发的恶臭既不是能适应的类型,也不是想适应的类型。戴上口罩下车后,她才感觉稍微缓过神来。
「来来,请进。」
「是吗。原来您是这么想的。」
「啊?」
「那进去吧。已经通过风了。」
原来都不过是捕风捉影的空谈。
正要转身的雨柔重新面向延宇站定。已然沉到谷底的心异常平静,她确信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动摇。
递水杯给她的延宇身上酒气熏天。不知是不是灌了劣质酒,那股味道异常刺鼻。类似苦味的某种气息,正是雨柔最厌恶的味道。
是延宇。还是老样子啊…雨柔轻轻叹了口气又加快脚步。不知不觉间来到玄关,然后是楼梯。让人联想到消防楼梯的螺旋上升结构。沿着它走向五层时,她感觉恶心感不断上涌。
隐约残留的烟味倒不讨厌,但熏到这种程度的烟味就另当别论了。雨柔虽然戴着口罩,仍被那仿佛穿透鼻腔直刺脑门的烟味熏得不由自主皱起脸。
延宇没有回答她的话,拽着雨柔的手走向自己家。从依然敞开的门缝里渗出橘色灯光。雨柔望着那景象,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按好了112。万一,只要发生任何状况就立刻按下通话键——对这个叫延宇的男人,信任竟已跌到这种地步了吗。简直要发出苦笑了。
没想到从现在开始要进入那栋公寓,爬楼梯上到五层,再走进延宇家这件事会让人如此胆怯。雨柔强压着想立刻给延宇打电话说天亮后在外面见面的冲动,慢慢挪动着脚步。
雨柔跨坐在桌边,望着他放下的原木。和之前延宇送给她的那块原木大小相似,但不知为何。这块原木只能看出正在雕刻中,连形状都还没成型。
延宇坐在雨柔对面。那沙发上沾满木屑之类的东西,样子实在不像话。坐在那里尴尬笑着的延宇。看着这样的延宇,雨柔有种微妙的感觉。不像延宇会有的那种,像是在看雨柔脸色似的。
「这次该由我来说了。思考时间应该由我来掌控。延宇先生可能以为自己握着主导权,但并非如此。我只是想听取延宇先生的意见,待我斟酌后会主动联系您。那么先这样。」
「延宇先生。那真的是坦率的理由吗?」
「家里实在不成样子,真是抱歉。」
她狠狠咬住嘴唇。咬到渗血的程度。否则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将充满愤怒。但那样不行。必须克制,再克制保持温顺。因为这是雨柔的习惯。
低着头的延宇再次看向她。雨柔直直凝视着他的脸。要说生气倒也没有。反而因为情绪沉淀得极深而异常冷静,雨柔调整呼吸对延宇说道。
「通风?」
这确实是个惊人的提议。
「…嗯,就是那个啊。首先雨柔小姐也…对我非常失望,就是说,嗯。对我还有我的朋友们非常失望,但您包容了这点。说谎…对,哈,也是有可能的。是有可能的…」
「雨柔小姐——」
「好。总之,您要说什么?」
「不过果然还是觉得应该要做吧。」
雨柔的视线正朝向延宇。没正经的样子,这应该就是延宇的本色吧。但他的态度转变必然有其充分的理由。只有这样雨柔才能接受。
「还有件事想告诉您。」
「理由什么的…有必要吗。我也是这样,雨柔小姐也是这样…」
是啊,最终还是会变成这样。雨柔甚至想叹息。不过如此罢了——是啊,终究。真挚的关系,毫无虚假的关系。全都是胡扯。荒谬至极的废话。从一开始就不该抱有期待。
雨柔想问那块原木是要雕刻谁,或是要雕刻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要是问出口,自己难免会好奇为什么连形状都还没成型。
就是说因为雨柔先付出了什么。因为她先包容了。所以,延宇也要包容雨柔的缺点…雨柔是这么理解的。或许是在钻牛角尖,但在雨柔听来就是如此。
「其实是这样。我们结婚。」
无论从好或坏的角度来看,都是相当震撼的发言
「那块原木您是在雕刻吧。」
「嗯,那个…」
听到延宇回答的瞬间雨柔反问道。为什么呢。延宇不是对她发过那么大的火吗。发了火,还怒斥她对他说了谎。那样的他现在却变回这副轻浮模样,对雨柔说着要结婚,实在令人尴尬。
「本来想收拾的,可实在提不起劲啊。」
「…您好像误会了,柳延宇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