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即使在最深沉的绝望中,也依据美的规律,无意识地对生活进行着谱写。
——摘自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
「啊…白雨柔患者吗。刚刚出院了。」
「出、出院?」
「是的。」
「都出院了还能怎么办——」听到尚赫的话,善佑满脸遗憾地转过身去。虽说要上课,但就在去看房子的功夫雨柔已经出院了,现在也没办法。本想打个电话又作罢。总觉得会平白给人添麻烦,心里过意不去。
「听说下周会来学校,到时候去拜访就行。教授可能也觉得探病麻烦。」
「或许吧…」
但善佑的声音里透着满满的遗憾。对经历那种大事的雨柔没能帮上任何忙,这成了善佑心中挥之不去的遗憾。不过,无可奈何的事终究无可奈何。
就在善佑满怀遗憾转身离去的时刻,雨柔正坐着诚真驾驶的车回家。虽然还需要持续观察情况,出院确实为时过早,但雨柔坚持要出院。何况父亲也是医生,应该问题不大。所以虽然有些勉强,还是提前办了出院手续。
车辆疾驰在通往雨柔家的路上。毕竟对患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安心休养,而比起老家,雨柔的住处显然更合适。因此父亲诚真也得在雨柔家住上一阵子了。
「这还是第一次去你家呢。」
「确实呢。毕竟我也没邀请过您。」
「都说养儿防老没用。等你生出像你这样的女儿,才能懂我的心情。」
听到那句话,雨柔没有回答。自从延宇离开后,雨柔也有自己的想法。或许这场婚事很难成功——她隐约有这样的预感。
是啊,这话说得没错。雨柔没向延宇坦白事实确实是她的错。虽然无法认同延宇说她撒谎的指责,但被反问「难道不是隐瞒了真相吗」时,雨柔也确实无言以对。
…这事真有那么重要吗?就算重要,难道不能慢慢来吗?非得做到这种地步吗?延宇感受到的背叛感也好,支离破碎的信任也罢,这些固然存在,但雨柔对延宇又何尝没有委屈。如今彼此心里都留下了芥蒂,就算婚事成了,结局也绝不会美满。更何况雨柔还没豁达到能明知结局黯淡却仍选择走下去的地步。
「你打算怎么处理柳画伯的事?」
「啊?」
诚真突然的提问让雨柔浑身一颤,瞪圆眼睛看向他——她正想着延宇的事,这问题来得仿佛被看透心思般,着实吓了她一跳。
「父亲有什么好烦心的事啊。」
听到父亲这话,雨柔回到了自己房间。或许是时隔多日重回房间的缘故,刚推开门就闻到扑鼻的沐浴露香气——直到此刻她才真切有了回家的实感,时隔这么多天。
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那尊雕像整个儿从床头柜挪到了地板上。然后转身的雨柔朝衣帽间走去,刚走两步,又猛地站住。呼——随着一声轻叹的尾音,雨柔再次转过身来。
「…嗯。」
虽说不会在生病的女儿面前抽烟,但看来终究还是需要尼古丁。抽完一根,又接着点燃一根。接连抽完三根烟的诚真将手中的罐装咖啡一饮而尽,啪啪拍打身体掸掉烟味,这才回到车上。
「你是我引以为豪的女儿。雨柔啊。」
- 所以您熬夜就是因为这个?
「一个人住稍显宽敞。不过这样也算不错的房子了。反正打扫也不用你亲自动手吧。」
诚真为什么烦心雨柔并不知道。男女之间总会发生这样那样的事,说些需要时间冷静的话也很常见。当然从雨柔的立场来看,这种对话注定比普通恋人间的话更有分量,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不能说出口的话。
雨柔没有回答。只是掰开手中罐装咖啡啜饮了一口。被甜味浸透的廉价罐装咖啡。但很好喝。甜的,非常甜所以更好喝了。不知为何喉咙发紧不太咽得下去。
站在那前面,雨柔呆呆地俯视着雕像。肩膀上鲜明的黑点。还有双手合十的手势。伸直的手掌如同祈祷般整齐又漂亮地伸展着。闭着眼睛的那张脸和雨柔一样,所以终究该称她为雨柔。
重新拿起了放下的雕像。在又一次叹息的末尾,雨柔把那个雕像放回了原本的位置。因为现在还不到知道的时候,是啊——现在还不到时候。
「不用。你先去把衣服换了吧。别穿紧身的,换件宽松的。」
雨柔什么话都没说。虽然该反驳却难以启齿。面对父亲从未有过的这番话,雨柔根本无从回应。只是静静抿着嘴,在手心里来回滚动着罐装咖啡而已。
- 很明显吗?
「没。倒也没有。」
「家里收拾得挺干净嘛。还算欣慰。」
视线转向堆在房间角落的泡面盒。要是没被父亲发现这些该多幸运啊。接着目光又移回床头,最终停留在那座雕像上。
「怎么,你是惊讶我好像能读懂你的心思吗?」
「…说要再给点时间。结婚不是应该先信任对方才行吗。」
紧接着,雨柔发去的那些令人脸红的照片也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于是她像被蛊惑般走到雕像前。明明进来是为了换衣服,结果却先站到了这座小雕像前面。
「别太挂心了。你什么都不缺。金钱、名誉、地位、职业…你样样都是优秀的女儿。是我的骄傲啊。所以想冷静期就冷静,要分手就分吧。缘分这东西强求反而会出问题。放轻松些。知道吗?」
「是啊。这房子我一个人怎么打理得来。」
说着诚真从口袋里叼出香烟。雨柔拿起中控台上的打火机正要点燃时,诚真伸手推开了火机。
「是啊。不管怎样,一个人搞不定的话,找人帮忙才是明智之举。」
「抽什么烟要抽成这样?」
「我去买点喝的。你稍等一下。」
「这算哪门子道理。不过倒也没说错。所以,他具体说什么了?」
*
「好。」
「…毕竟那是事实。虽然没说出全部真相,但既然说过『没有秘密』,确实也算撒谎了吧。」
「嗯。」
之后好一阵子,诚真都没有说话。接着车子拐进了路边便利店的停车场。
「…没法说不是呢。」
雨柔静静地俯视着那座雕像。生怕落上灰尘甚至用玻璃做了罩子盖住的,乍一看很爱惜的那种雕像。静静望着它,延宇的脸也浮现出来。那句「再给点时间」的话也鲜明地,非常鲜明地浮现出来。
「够了。我还没混蛋到在生病的女儿面前抽烟。只是叼着解解瘾。」
「柳画伯对你说重话了?」
听到这话雨柔默默放下打火机。仔细想来诚真确实没在她面前抽过烟。只是通过那若有若无的烟味知道父亲抽烟这件事。或许正因如此雨柔并不太讨厌烟味。烟草的气息,终究也是父亲的味道啊。
- 没错。是想着雨柔小姐雕刻的!
「您先坐那儿吧。我去给您倒点水。」
- …这该不会,作者先生,这个是我吗?
没等雨柔回答,诚真就下了车。年轻的女儿留在车里,年迈的父亲走向便利店。不久后从便利店出来的诚真将一罐甜味咖啡通过车窗递给雨柔,自己却走向店旁设置的吸烟区。
- 哐啷…
「他说你撒谎了?」
「…还不是因为闹心。」
雨柔因那句话犹豫了。说实话真的可以吗,父亲会不会失望。本来就要继承财团的事业,他应该很期待结婚这件事吧。这样真的好吗。
刚踏进家门父亲的评价就接踵而至。雨柔不在的期间,阿姨也认真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家里干净整洁,收拾得井井有条。太好了——雨柔抚着胸口舒了口气。
「这样啊。」
「正因为是父亲啊,正因为是父亲。想着是不是因为死去的你母亲,或是我。是不是父母哪里不足,哪里欠缺才让你患上那种病。过着和其他孩子不同的人生,连结婚都不能随心所欲,才会让你听到那种话——就是这种想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