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一种活动,不是一种消极的情绪;它是「永恒的」,而不是「堕入情网」。用最通俗的方式可以把爱的积极性表述为:爱主要是「给予」,而不是「接受」。
——摘自艾里希·弗洛姆《爱的艺术》
*
「这、这样啊。这位就是女婿候选人…是这个意思吗?」
无法掩饰的颤抖从声音中渗了出来。虽然在这只有四口人围坐的简朴场合里,大概也预想过会是这类话题,但从已成为女儿的儿子——善佑口中说出的故事,确实还是令人震惊。
姓玄名哲圭。凭借快速晋升当上中校后退役,利用军中的人脉创业,如今已是事业有成的企业家。玄哲圭先看了看善佑,又看了看坐在善佑旁边的青年,目光游移不定。
「…今年多大了?」
「二十岁。」
二十岁,二十岁…这应该算是年纪小吧。而且南尚赫这个名字对哲圭来说也有点耳熟。因为想不起这个名字,哲圭咽下一声叹息灌了杯水。
南尚赫,南尚赫…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但死活想不起来。既然和善佑发展到这么深的关系,肯定是听过这个名字没错,可记忆实在模糊。
「之前下雨天,我从家里跑出来后就一直住在他家。」
「…啊!」
听到善佑的话,哲圭这才想起来。在低低的惊叹声中浮现的记忆,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正是那天因火爆脾气对善佑大吼大叫的日子。就在那天,善佑提过南尚赫这个名字…对,肯定是那个名字。
「所以,那就是你怂恿善佑…」
「父亲。」
善佑突然打断哲圭的话插了进来。不仅如此,她还瞪圆眼睛怒视着父亲。虽说如此,哲圭其实没必要看善佑脸色,但不知为何他就是做不到。
不正是因为父母失德才让孩子吃尽苦头吗。他也是那些对所谓变异症戴着有色眼镜的人之一,若硬要分类的话,属于相当极端厌恶的那类。
那当然会这样。他是军人,是个军人精神仍深深扎根在行为模式中的男人。也是个思维方式过于僵化,难以坦然接受诸如男人变女人、女人变男人这类议题的男人。
或许正因为如此,即便事关自家亲人,他也难以轻易接受。所以善佑变异后,要他接纳事实绝非易事。
善佑离家出走后,回来时差点被他哥哥做了坏事——实际上直到家庭分崩离析后,他才开始后悔,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没能接纳善佑,如今要直面眼前的现实更是难上加难。
「…结婚,你说要结婚?」
- 自幼父母双亡,小小年纪就认识到资产的重要性,投身打工积累丰富社会经验。
「——玄善京那个疯子不知道还会对我做出什么事。」
- 住房认购第5年持续中。
「对不起啊,善佑。」
「…你为何非要报考ROTC?」
最终还是没忍住。哲圭到底还是点上了烟,在整支烟燃尽期间客厅里没有任何对话。
「正如所说为了入伍…」
没有父母这件事在此时此刻也不算缺点了。虽然人们嫌弃孤儿大多会首先归咎于家庭教育的缺失,但在哲圭看来尚赫品行端正成长良好。况且虽然没被娇养…但假设善佑要出嫁的话,没有婆家这件事说不定反而是优点。
平板屏幕刚亮起就跳出了PPT。标题赫然写着《人生规划》。看到《与玄善佑共度的人生规划 by南尚赫》这行字,善佑噗嗤笑出了声。虽然在哲圭的注视下立刻收敛了笑意。
「是的。如果我以普通兵身份入伍,就将近两年没人保护善佑。父母也…说实话,胳膊肘总是往内拐的,对吧?」
资产超过五千万韩元。哲圭看着那些数字不自觉地摩挲起下巴。他不是才二十岁吗?二十岁就拥有五千万资产。这世上多的是年过三十都攒不到这笔钱的人。和那些人相比…
「等等,你是说要加入学生军事训练团吗?」
尚赫的脸完全僵住了。紧张是一方面,其实他的人生规划还有另一层意义。既要获得与善佑结婚的许可,又要用自己千方百计收集的信息精心制定的人生计划向长辈展示,接受检验,这同样具有重要意义。
「并非贬低军役,但对你而言一两年光阴实在珍贵。与其当军官不如以普通兵身份快速完成吧,就这么办。还有,婚礼也办了吧。若连仪式都没有,我女儿未免太可怜。」
比起尚赫,善佑先坦白了。因为知道尚赫为什么犹豫,也知道一切。尚赫心软所以说不出口那种话。看善佑的脸色也很难开口,所以。
「您有所不知。美国股票乍看涨跌剧烈,但终归向上攀升,是坚持得久的人才能赚大钱的市场。」
「呃啊。」
「…那倒也是。嗯,确实…」
- 升到二年级的话决定参加ROTC…
意外…倒不至于,在某种程度上预料到的地方,哲圭提出了质疑。尚赫早就预料到会有关于这部分的提问,所以也准备好了相应的回答。
哲圭的眼神变了。至少在这个瞬间,他完全没想到尚赫可能早已从善佑那里听说自己也曾是军人的事实。这话听着确实顺耳啊。身为男儿投身军旅报效祖国的志向。在这个逃避兵役成风的年代,能听到这样的话对老兵哲圭而言相当受用。
「光说恐怕难以取信,所以我准备了资料。」
无论是哲圭还是善佑的母亲玉女士,都挑不出什么毛病。老实说,尚赫带来的人生规划简直无懈可击。二十岁就赚到五千万,其中纯粹靠劳动所得略超半数,其余都是投资收益。
「是的。考虑到我还年轻,实在不放心让善佑独自生活。听说军官任职后能分配干部宿舍,已婚干部还能分到独立宿舍,这样就能和善佑一起生活,不是正合适吗?而且身为男儿投身军旅实现报国之志,不正是年轻时该做的事吗?」
尚赫像是早有准备般翻到下一页。那是他股票账户的截图界面,上面显示着相当可观的收益率。至少远超哲圭预想的收益水平这点确凿无疑。
「…我不反对结婚。结婚,我允许。但是,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当职业军人就是浪费时间。以普通兵身份去,我来关照你的军旅生活更好。」
尚赫紧张地紧紧攥着拳头。身处不得不紧张的场合,更是如此。紧握的拳头在哲圭向他提问时缓缓松开,变成了浅浅的深呼吸。
「嚯…嗯。」
*
「目前正以短期投资为主进行杠杆操作,同时布局能长期持有的优质股,以及未来产业不可或缺的半导体股等,虽然稳定性稍低,但通过时间博弈最终能确保收益的激进型投资。」
「继、继续说吧。」
哲奎静静凝视着善佑。是啊,像这样亲眼看着善佑真是久违了。明明是用刻薄言语和伤人话语不断伤害过的孩子。可他却未走歪路,凭自己努力活到现在,适应良好甚至即将结婚。
听到尚赫的回答,连善佑都惊讶地看向他。资料?什么资料?这又是什么情况。就连善佑都投来诧异的目光,尚赫却从带来的包里掏出了一台平板电脑。
- 与其选择市立银行仅2~4%的利率,不如趁着年轻大胆投资,专注于通过美国股票实现资产增值。
突然觉得南尚赫是个相当优秀的青年。虽然无父无母的孤儿身份让人稍有顾虑,但对有女儿的父母来说或许反而是加分项。不知不觉已将善佑视为女儿的哲圭,本人却未意识到这点。
「善佑你先别说话。尚赫君,你来说。」
这话来得太迟。迟了太久太久。但哲奎必须说出口。对这个被固执与偏见束缚、曾被自己用言语刀刃伤害的孩子,至少这句话非说不可。
那句话沉重无比。
「但是,伯父。善佑她…」
- 明园大学日语日语文学系现任系首席。
在这种意义上,尚赫慢慢操作着平板电脑。切换到演示模式,将字体尽可能调大的PPT。就这样,在善佑父母面前一页一页地展开。
「是。」
「不,不是那个。善佑应该告诉过你我是退役职业军人吧。抛开那个,说说真实理由。」
哲圭是这么认为的。老实说作为善佑的配偶,尚赫已经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资质。若因年纪小而拒绝,再想找到这般条件的配偶绝非易事。让这样的青年入伍?知道现在的军队是什么样子吗?
「你是说为了保护善佑不受善京影响,所以要去ROTC?」
晚餐还没开始。此刻尚赫的举动将左右饭桌氛围,厨房里夫人正忙着准备晚餐。或许不止是氛围——餐桌上会摆三副碗筷还是四副,也取决于尚赫接下来的行动。
哲圭的话让尚赫犹豫了片刻。该不该说出这件事呢——这个顾虑的尽头站着善佑。因为一旦说出口,就等于再次刺激善佑的创伤。
那话让善佑瞪大了眼睛。善京若压根不在韩国,那倒也算件好事。连入境韩国都不被允许,父亲做到这份上已是极大让步。何况比起尚赫去当军官,早点结束军旅生活反而更好。
「是的。」
- 在读期间取得了日语1级资格证书。
沉重到,似乎难以启齿。
「股票是不是有点危险?利率虽然低了点——」
「父亲。」
「善京那边,我会把他调去西班牙分公司。从你入伍的时候开始。直到你退伍那天,绝不会让他踏进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