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生活与文学——是生活与生活那种完美的表达。
——摘自奥斯卡·王尔德《谎言的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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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能理解善佑同学为什么那样做了。」
硬要说区别的话,大概就是善佑坚持减肥到最后一刻而雨柔没有这么做吧。
与最终在新娘等候室啃三角饭团的善佑不同,雨柔则是在前往酒店的车上吃着寿司。
虽然只有这种程度的差别,但雨柔直到吃完八贯装寿司盒饭后才终于露出活过来的表情舒了口气。
「再怎么也不能生饿着肚子吧?」
「…又不是你的事。」
对笑着说话的泰民,雨柔翻着白眼回答道。但毕竟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日子,想要看起来苗条漂亮的欲望实在无法抑制。就像去年今天的善佑那样,雨柔也进行了将近三个月的死亡减肥,从三天前开始就靠着极端的饮食调节坚持了下来,但到了今天早上却产生了反效果,最终变成了这样。
仪式开始时间虽然是12点,但新娘必须上午8点就抵达酒店。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考虑到新娘需要准备的时间,连这个时间也算不上很充裕。11点半左右宾客们就会蜂拥而至,在此之前要完成造型、化妆、穿礼服等所有准备可不是一般的事情。简直就是要马不停蹄地忙活才行。
现在时间是7点20分。照这样下去的话,8点前就能到达举行宴会的酒店了。反正也不算迟到,这也算值得庆幸吧。
虽然每个婚礼场地的安排会略有不同,但雨柔希望以完全准备好的状态前往新娘等候室。穿着婚纱、戴好头纱的同时,她闭着眼睛感受着同时进行造型和化妆时工作人员触碰她的手。
有人抚弄着她的头发四处束起又盘卷起来,还有刷子轻拂过脸庞,以及粉扑的触感。这些都是习以为常的流程并不觉得奇怪,但今天却莫名有种特殊的情绪。
虽说人生无常,不知婚礼会是一生一次还是两次,甚或是三四次,但至少此刻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人生最初也是最后的婚礼。婚礼就是这样的存在,在另一个房间做着同样准备的泰民应该也这么想。
所以今天,此刻此刻令人感慨万千。虽然经常因外出工作而化妆,但至少此时此刻又有了崭新的感受。是因为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吗…但另一方面,内心怦怦直跳使得她十分紧张。
「好了,现在都准备好了。新娘,现在要送您去等候室了!」
瞟了一眼手表,刚过上午10点50分。时间掐得正好。仪式12点开始,所以在等候室休息一小时左右——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休息得了,总之稍微歇会儿应该没问题。
直到通过化妆间后门走进等候室,雨柔才得以捧着花束瘫坐在绒布椅上。虽然在化妆间也能靠着坐,但做发型的时候毕竟不太好倚靠,腰正疼着呢,来得正好。
「哇哦。」
等候室的门吱呀推开,泰民探进头来。
「新娘,现在该去候场了。」
父亲用眼神代替言语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女儿。雨柔也望着那样的父亲,随后挽着泰民的胳膊走上婚礼之路。
「哼嗯——好吧,好吧。」
「…我的女儿,就拜托你了。」
「…我会好好生活的,父亲。所以请别担心。我真的会过得很好…」
更多的言语,确实已无必要。
雨柔只能说这些话。
雨柔平静地回答父亲。
原以为独自痛苦的雨柔其实并非如此。
雨柔走在铺着红毯的圣洁之路上。远远望见泰民的身影。即使他灿烂地笑着,雨柔仍感到父亲温暖的手掌传来的温度如此令人安心。然后,然后。眼前开始模糊起来。
抚摸着戴着手套的雨柔的手,诚真似乎喉咙哽咽,没能接着说下去。只是久久抚摸着雨柔的手。
- 别哭了,女儿。今天难道不是好日子吗。这种日子可不能哭啊。
「该有多开心啊。不过真的认不出教授了。看起来像20多岁。」
「…雨柔啊。」
婚礼进行曲响彻会场。管弦乐队演奏的恢弘而优美的婚礼进行曲旋律充满了宴会厅。诚真在那红毯上迈出一步,雨柔也随之迈出一步。
「长大了。真的长大了。从今以后别担心老爸,过你的人生。你要过快乐的人生才行。这样老爸才会幸福。」
「今天我也有些话要对你妈妈说呢。告诉她你长得这么好都要出嫁了,告诉她你遇到了好郎君,这些话我终于能对你妈妈说了。」
指着诚真刚才坐过的椅子,善佑也灿烂地笑着坐下并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到这个阶段出门实在不容易。而且天气还挺冷的。能在12月的严寒中找到这里来,善佑已经很了不起了。
「怎么又说这种话。」
正是已经显怀的善佑。连学业都暂停了,所以这段时间根本抽不出空见面的善佑。虽然偶尔真的凑巧能挤出时间见上一面,但像这样身体变得沉重后就好一阵子没能见到的善佑。这样的善佑走进新娘等候室,雨柔的脸也顿时明亮起来。
「哪有父母不希望子女幸福的。今天你能遇到这么好的伴侣,组建美好家庭就够了。所以去过你的人生吧。这样就行了。」
「有什么对不起的…请坐,快请坐。坐这里吧。」
「哭?为什么?」
话是那么说,但雨柔内心也并不觉得反感。都已经多次肌肤相亲了,今天更将成为共度一生的伴侣。那样的男人这样低声细语说着甜蜜的话,怎么会心情不好呢。高兴还来不及,根本没有理由讨厌。
「啊,岳父大人来了。我去准备迎接宾客。」
「不知怎么就是睡不着。都怪父亲不称职,让你孤单地长大。即便如此也长得这么好…还嫁人了。」
走进等候室的诚真在雨柔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毕竟宾客还没正式开始涌入,还算有空闲——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想再多将此刻的雨柔看在眼里一些。
担任伴娘的善美轻轻拍了拍雨柔的肩膀。在她看来雨柔似乎也太紧张了。
崭新的日子。
「…那个,嗯。」
「当然。我会用一生珍惜她、爱她。」
啊。所以才说能不哭就算成功啊。必须离开至今深爱着的、无论谁说什么都无条件站在我这边父亲。这个事实如今化作极致的现实感涌来,令人眼眶湿润。
「好啊。」
「父亲…」
「…好的。」
在将雨柔的手交到泰民手中前,诚真轻抚着女儿的手。又不是永别,只要愿意的话今晚也能相见。看着泪流不止的女儿,诚真又一次轻抚她的手。
「不是,刚才我又一次心动了。」
雨柔既然已经决定完全接纳自己的女性身份,诚真在称呼她时也自然而然地用上了女儿(딸)这个称谓。虽说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但称呼中蕴含的意义已经不同,所以也可以说是很大的变化了。
远处传来嗡嗡低语声。等候室里坐着的雨柔紧绷着神经,轻轻呼出一口气,等待着不久后寻找她的声音响起。仪式即将开始,泰民会先入场吧。然后,接下来就是雨柔了。
「爸爸。」
「他说没能请到假。好像是什么作战任务…对不起,教授。」
对别人而言或许是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但对她来说这已是第二个转折点了。
「没关系,这丫头。过去了就会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别担心,照做就行。只要按吩咐做就行。只要不哭就算是成功啦。」
「其实不来也没关系的。」
「什么呀,这种奇怪的感叹。」
八个月的话其实就算孩子马上出生也只是会有点吵闹而已并不奇怪。毕竟肚子里的孩子也差不多都长全了。拖着这样的身体找到这里来,难怪雨柔会大惊失色。
「…父亲。」
善佑带着尴尬的微笑站起身。雨柔也扬起明媚笑容,挥动捧着花束的手送别她,善佑则抱着那鼓胀的肚子,迈着别扭的步伐走出了等候室。
「现在是要离开这个父亲怀抱的女儿啊。你也知道她吃了很多苦。请好好照顾她,多多爱她。」
「哎呀,身子这么重怎么还过来?」
「去年是我坐在等候室里呢。」
善美虽然眯着眼睛狡黠地说着话,听起来很像在挖苦,但雨柔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为什么哭呢?不过新娘哭的场面她也见过几次。说起来这么说的善美,实际上在当新娘的时候不也没哭吗。但雨柔并不理解那种情感。有什么好哭的。
离开父亲,如今作为他人的妻子与伴侣。这难道不是开启新人生的日子吗。刚意识到要离开熟悉的怀抱、从此与他人同步前行,雨柔灰蒙蒙的眼眸中就立刻开始泪光闪烁。
泰民正走近。原本灿烂的笑容,在看到雨柔眼泪的瞬间就僵硬地凝固了。
过往岁月如此沉重。
「是啊。都过去1年了,善佑同学的肚子竟然这么大了…现在几个月了?」
雨柔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已经8个月啦。足月了哦,足月。」
「谁知道呢?依我看你肯定会哇哇大哭的。」
「不会。我才不哭。」
「仪式结束后再一起吃个饭吧。这样就行了。」
「不,当然要来了。教授的婚礼我怎么能不来呢。刚才还遇见了泰民前辈,他笑得嘴都咧到耳根了呢?」
哎呀,干嘛说多余的话…不过夸奖就是夸奖。怀着这样的想法雨柔重新管理好表情。在这里发火闹脾气的话吃亏的只会是雨柔。所以。所以。
「…咦?」
随着司仪洪亮的声音,父亲站到红毯起点。雨柔站在他身侧,将手轻轻搭在父亲伸出的手上。
现在想想,真后悔没好好观摩朋友们的婚礼。善佑的婚礼是什么样来着?之前是谁来着?是善美吧。要是当初更仔细地好好观摩这些人的婚礼就好了——不,就算那样结果也一样吧。
「真是羞人啊…」
- 好,接下来。今天的女主角,新娘入场!
「托您的福。父亲您好像完全没睡着呢。」
渐渐笑起来的泰民,看到走进待机室的男人——白诚真后,急忙离开了等候室。并不是特别讨厌或者有什么别的,可能是考虑到要给父女独处时间才那么做的吧。雨柔坐在沙发上迎接了父亲。
是啊,才不会紧张呢。
「紧张缓解些了吗?」
「要是我家那位也能一起来就好了,部队驻地也在南杨州离得又不远。真的太遗憾了。教授这么漂亮…」
总以为一直是孤身一人,但实际上并非这样。
「昨晚睡得好吗?」
「话是这么说呢。哎呦,教授那我先去宾客席了。看来我太没眼力见待太久了。啊对了,珍善也来了。她是和男朋友一起来的,待会儿给您介绍!」
雨柔刚站起身,善美就轻轻提起婚纱裙摆跟在她身后。从等候室直接相连的圣洁之路拱门旁,父亲早已等在那里,雨柔灿烂地微笑着站到父亲身旁。
「说什么呢…」
走着新娘之路,挽着泰民的胳膊走着,雨柔哭了。然后又笑了。因为是好日子,所以。
见雨柔噗嗤笑出来,泰民这才推门走进来。他同样因为做了妆造的缘故,变得和平时判若两人。甚至西装革履穿着合身的燕尾服,更是锦上添花。为了今天雨柔固然付出很多努力,但泰民也不遑多让,极端节食加上健身打卡,原本就好的身材变得更加魁梧,衬得衣装越发挺括。
「是,父亲。」
「啊,好的。」
女儿如今要离开父亲的巢了。走向终身伴侣的女儿,依依不舍地频频回首。
「嗯,我的女儿。」
「嗯,父亲。」
语气依然不够亲热。对雨柔来说难的就是这个,不仅是对父亲,就连对即将成为丈夫的泰民也无法说出温柔体贴的话。不知道这是需要时间的事,还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总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