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所以焦虑,是因为他们从未认识自己。
他们都觉得生活的法则已经不再适用,他们活在陈旧的规矩里。
——摘自赫尔曼·黑塞《德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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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随着开关清脆声响立刻亮起来的房间。站在这个房间里,雨柔环顾四周。被命名为回忆之屋的这个房间,是从买卖这栋房子时起雨柔就一直拥有的空间。
站在房间中央,雨柔四下张望。这里没有雨柔的物品,满眼都是宇成的东西。或许正因为如此,这个地方仿佛时光停滞。14年前凝固的时间,完整地留在那里独自蜷缩着。
雨柔流转的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回忆。不仅有童年照片,还有玩过的玩具、书籍、CD等等…各种物件在那里静静流淌。
白皙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物品。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损坏般小心抚摸的回忆。望着它们,雨柔的嘴角浮现出暧昧的微笑。
今天,雨柔下了很大的决心。刚才在里屋联系了学会负责人把名字改成了吴泰民,同时把送来的东西也挑选好,现在是时候将考虑好的事情付诸实践了。
对她来说是重大的决定。也曾想过可能会后悔。不,肯定会后悔的。以她的性格来推断的话肯定会后悔的。但这是必须做的事。反而觉得有些迟了。本以为跟在她身后的善佑不知何时已经超越她跑到前面很远、非常远的地方去了。
曾一尘不染的她那张带着笑容的脸真是好看啊。怎么能那样笑呢。雨柔14年来都没能做到的、现在也做不到的事情,善佑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做到吗。雨柔对此很好奇。难道不正是那个永远被过去绊住脚步、一步也前进不了、停滞不前的雨柔吗。那是大部分变异症患者都会经历的事,也不仅仅局限于雨柔。
要说善佑有什么特别的——雨柔其实很羡慕善佑。自卑感、羡慕、嫉妒…这些差点演变成负面情绪的情感能被雨柔妥善控制住固然值得称赞,但最终她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与过去决裂。抛弃罹患变异症前的自己,接纳全新诞生的自我。这大概就是雨柔所认定的,她与善佑之间的决定性差异。
雨柔也想向前迈进。不愿就此停滞不前。善佑早已不是需要她关照的学生,而是比她领先数步的耀眼存在。独自呆立在那片阴影中的只有她自己——现在她受够了。
雨柔拖着送达的货物进屋拆封。每当用美工刀割断捆扎带时都会扬起灰尘,她边咔咔咳嗽边麻利地拆光了所有包装。剥开包装后,里面塞满了塑料收纳盒。
就是搬家时常用的那种蓝色塑料组装箱。那些箱子,以未组装的状态整齐地叠放着。雨柔拆开足足十个箱子后,长叹一口气开始慢慢组装。
熨烫平整并用洗衣袋包裹的校服,脱下了穿很久的塑料外衣露出本体。紧接着就被整齐叠好放进箱子里。不仅是校服,连宇成平时穿的衣服也全部一件不落地叠好躺进箱子。
有种整理回忆的感觉——倒也不必说得这么体面,雨柔正把她的过去仔细叠放进这些箱子里。
尽管只是穿着内衣干活,汗珠仍从额头滑落,顺着鼻梁啪嗒滴下。这是相当耗时的工作。最主要的是,每拿起一件物品,那些尘封的记忆就像突然翻开发黄的相册般呼地窜出来在她眼前游荡——无论是每张CD、每本书,还是运动服、连帽衫、帽子…每件东西都是他活过的痕迹。
确实有过心软的瞬间。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随便收拾下就…每当这种想法浮现雨柔就狠狠掐灭念头。错过这次就再没机会了。这是无法重来之事。必须结束这种被过去绊住双脚,呆立原地茫然望着他人远去的日子了。
或许正因为如此,整理房间花了异常长的时间。将近两小时后雨柔才彻底清空了回忆之屋。清出来的物品总共装了六箱。本以为至少有十箱,该说意外地少呢。
洗完澡披散着长发的雨柔走出浴室。看着化妆间的镜子心想这样还算不错吧。这种程度…嗯,不算差甚至很完美。正对着镜子左照右照的雨柔突然瞥见了兔子发箍。
洗个澡吧。雨柔这么想着正要往浴室走。但在此之前,她觉得该先把这些箱子搬到玄关。箱子不算太重,但装着衣物的那几个还是有些分量,雨柔哼哧哼哧地把它们拖到玄关前堆成了小山。
看着像棋盘般密密麻麻堆叠的箱子,虽感到欣慰却也涌起莫名的惆怅。她的过去,竟是如此简朴。用蓝色搬家箱六个就能装完的简朴。想到被这样的过去束缚,她十四年来都活在桎梏中,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该说是畅快呢,还是该说什么好呢。心情复杂而微妙。用手指按下浴缸遥控器时,嗤——地喷出了雾气。雨柔用双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拍打着落在脸上的冰凉雾气,一边做着面部按摩一边思考。
镜中映出的模样可爱得仿佛不是自己。在湿漉漉闪着光泽的长发上方,漆黑的兔子发箍正支棱着。不仅直挺挺地立着,那兔子发带还像能感知她的想法似的不停抖动,炫耀着自己的存在感。
呼。擦着流淌的汗水,雨柔低头打量自己。米色胸罩和内裤上积满的灰尘。看着这些灰尘,她心想虽说有在打理果然还是无济于事。也是啊,这房间从不向他人开放,不过是雨柔偶尔独自进来看看罢了。既然如此,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就是上周和泰民去迪士尼乐园时带回来的那个兔子发箍。说什么为了能亲手给雨柔戴上练习了好多次。想想都觉得好笑。信这种话的怕是只有十来岁的小女生吧。
虽然这样想着,雨柔的手指还是拾起了那个发箍。说是心血来潮的话确实如此,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而已,雨柔慢慢地把那条发带戴到了自己头上。
直到这时雨柔才走向浴室准备洗澡。提前放好的浴缸水温维持在温热状态,可以轻松地用沐浴露冲洗身体后直接泡进去,这让她心情愉悦。浴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从浴缸边缘传来水滴落下的声音。在这静谧中,雨柔向后仰着头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最珍视的就是平静。但这份平静早已被打破,她正被卷入激流之中。或许活到32岁,这般程度的激流是第二次经历。第一次毫无疑问是变异症,而这次则是那之后的头一遭。
「嗯,是我。请问周三下午晚些时候…您方便吗?」
那模样陌生得仿佛不是真正的自己。脸突然涨得通红的雨柔慌忙摘下发箍,正要扔进垃圾桶的手突然停住,最终伴着一声轻叹被小心搁在了化妆室角落。
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迟来的叛逆期吗。长叹一口气后,雨柔拿起了手机。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深更半夜没法当面说,打算用手机传达事情。
不是说过没有永远的秘密吗。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的吧。现在就是那个时候了。在海底穿梭、享受平静黑暗的𩽾𩾌鱼时光结束了。现在该是挂着那盏灯笼、向着明亮之处前进的时候了。要么因无法适应气压吐尽一切而死,要么适应并迎来新生。这就是她现在仅有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