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样样精通的优秀孩子。
在班里最开朗,有人情味,体育好,而且学习也好。大家都想和她交朋友。
——摘自辻村深月《镜之孤城》
*
「哎哟,姐姐。桌子都要被戳出洞来了。」
被善佑这么一说,雨柔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本以为只是无所事事地坐着,但看来内心某处还是涌出了满满的焦躁。那份焦躁顺着手指流淌,把桌子敲得咚咚作响。
「…说得也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看来姐姐也会紧张呢。」
二十出头的容貌…但果然岁月还是流逝了些,现在看起来像是二十后半的善佑。无论怎么看都无法相信是那个年龄段的光滑的脸上,善佑对雨柔笑着。
「不可能不紧张吧…」
「姐夫不是说也没怎么紧张嘛。」
「那位嘛,总是那样。孩子本来就很自觉做得好。」
「但是姐姐为什么这样呢。」
「…爸爸和妈妈能一样吗?你不也这样过。」
话倒不是错话。去年善佑的大女儿也这样过,当时的善佑也这样过。但善佑不是像雨柔那样隐藏感情的性格,当时她完全公开地紧张得坐立不安。
「瑞雨在学校还好吗?」
「挺好的。反正明园大学医学院的话,想不好好读都不行吧?」
「那倒是…」
善佑的大女儿瑞雨去年考入了明园大学医学预科。现在正忙着玩。虽然抽空也学习,但善佑并没有特别担心的神色。
「所以听说时宇想考工学院?那干脆送去留学好了。」
「留学?开什么玩笑。至少得先考上大学再考虑这种事吧。」
我的儿子。
直到那时才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刚过了4点30分。考试应该还没结束,如果看到儿子的身影那本身反而会成为问题,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更令人期待,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
说是紧张感解除后才会觉得冷,此特意给时宇带了更厚的派克大衣。雨柔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那件派克大衣,瞥了善佑一眼,只是点了点头。见善佑也露出灿烂的笑容,雨柔便急匆匆地走出了咖啡厅。
本来想说什么来着,是想问考试考得好吗…不太记得了。认出妈妈的时宇挥舞着双臂示意时,雨柔也急忙向时宇跑去。
「后面我来收拾就好,姐姐先走吧。天气也挺冷的。」
雨柔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中时宇的派克大衣。 嗅嗅,生怕漏掉一丝气味般仔细闻着,却只闻到时宇身上暖烘烘又略带清爽的气息。
雨柔抚摸着那件派克大衣再次望向考场内部。宣告考试结束的钟声传来,冰冷干燥的冬日空气中震颤着回荡钟声。随着钟声响起,周围的家长们也明显露出紧张神色。在无人显露出寒冷的家长群中,雨柔也在其中。高挑挺拔的身材、白皙光滑的肌肤、仍保持着三十多岁中期容貌的雨柔——无论走到何处都足以吸引视线的她,但唯独此刻此时没有人将目光投向她。
「凉了呢。得重新点一杯了。」
怀揣满心焦灼翘首期盼的雨柔视野中,远处浮现熟悉的身影。不知不觉已超越父母的身高与俊朗非凡的容貌处处闪耀——或许是母亲视角使然,但确实看到了儿子这般模样。
本想说什么,但脑子里现在一片空白。我的崽辛苦了,我的儿子真棒——在需要将长达12年的学业成果在一天内全部倾泻而出的今天,儿子的微笑无异于已经宣告了结果,雨柔对此已然满足。
继续,继续。
那样的日子,那样的每一天都在雨柔的每一步留下足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考场,那里越是接近,家长们就越是密集。雨柔挤进人群踮起脚尖,凝望着铁门深处隐约可见的校舍。
「时宇会做好的。」
走出咖啡馆才发现寒流正肆虐。说是高考寒流果然每年都不缺席。天气平稳时嚷嚷暖冬闹得欢,一到高考日就毫无例外寒流来袭,这现象真是令人称奇。
善佑倒是泰然自若。原本就是个慢性子,加上孩子们可能遗传了爸爸尚赫的性子,个个都特别争气。特别是大女儿瑞雨,雨柔甚至暗自想过要让她当儿媳呢。
「姐姐也真是的,偏偏在这种奇怪的地方固执得很。就算您是理事长又怎样。」
只要不留遗憾地尽了全力,那就够了。
- 不惹麻烦还健康长大就已经很好了。去哪儿都能自食其力的孩子嘛。像你一样茁壮成长就别太担心了,今天他应该不会回家吃饭,多给点零花钱就行啦。
雨柔尴尬地收回视线低头看向茶杯。
「要真是那样就谢天谢地了…」
*
儿子就在那边的某个地方——虽然雨柔作为女生依然算高个子,但在家长们的推挤下,她也得踮起脚尖才能看到里面。
「当然了。是姐姐的儿子嘛。」
儿子出来时该说什么呢。是该说辛苦了,还是该装作没事发生般问考试考得好吗——明明是个笑着说妈妈看起来很冷静真好才好的儿子,明明是个看到妈妈慌张的样子笑得更开心的儿子,这种时候展现出那种模样终究不太好吧。
「会做好的吧。」
相比之下,雨柔的长男时宇,在母亲雨柔眼里怎么看都只是个不成熟的孩子。客观来说,这儿子优秀得简直像是把雨柔当年作为宇成的时期原封不动复刻了过来,但父母眼中的标准总是显得苛刻。做什么都笨手笨脚总欠火候,像是放在河边的孩子,稍不留神就会摔倒。而且动不动就只会「妈妈——」地哇哇大哭。
善佑的话让雨柔低头看了看手机。可不是嘛,已经过了四点一会儿了。第二外语没选汉文的话,大概四点半稍过高考就结束了。
「倒也不至于做到那种地步…」
「刚还说会做得好呢。那姐姐怎么不去那边跟着一起祈祷呀。」
雨柔不自觉地打着哆嗦,将手里时宇的派克大衣紧紧搂住。固然是因为寒冷,但更令她担心的是儿子那句「今天不太冷」就随便穿出门的话。
虽然嘴唇撅得能挂三把壶,但泰民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
雨柔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搂着时宇轻拍他的后背。
在那边某个地方,在那冰冷的学校建筑某处有儿子。想到这个雨柔更加用力抱紧了怀里的派克大衣。这是历经长久内心煎熬才好不容易得到的儿子。雨柔踮起脚尖望着考场。虽然暗藏着或许能看到儿子的隐隐期待,但现在还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甚至连影子都看不见。
雨柔端起茶杯望向窗外。咖啡馆外能远远望见的学校操场上空无一人。校门口却挤满了为子女考运祈福的家长,这群人不顾严寒密密麻麻簇拥着,各自抓着学校铁门立柱祈祷的光景,堪称奇观。
正因为这些都是懂得人生中最重要事物为何的人们。从子女诞生,到子女向社会迈出第一步的这场考试门槛前,家长们尚无暇将目光分给周围他人。
雨柔的视线朝向茶杯。用那双仿佛完全避开了岁月痕迹依旧白皙纤细的手,雨柔抚摸着茶杯。静静望着在高考寒流席卷的咖啡馆外景象的雨柔,随即端起那茶杯抿了一口。
「…毕竟也承担着相应的义务啊。」
今天是大学修学能力考试的日子。毕竟雨柔担任着包含大学在内的财团理事长,这本就是常年关注的年度活动,但今年情况有所不同。因为她的长子白时宇正在参加今年的考试。
「…是啊,因为是我儿子。」
什么话都没有说。雨柔一把抱住了时宇。曾经抱在怀里养育的儿子如今已经长大,现在不是雨柔抱时宇,反倒是时宇抱着雨柔的姿势了,但这样也已经足够。
对儿子的担忧与不安。这个来之不易的珍贵孩子。高二暑假期间雨柔承受的心理煎熬难以言表。在她人生中留下最深足迹的高二暑假。唯恐儿子步自己后尘的忧虑,若真如此便全是自己这无能母亲的罪过——这份绞痛。即便平安度过,仍要揪着衣襟提心吊胆的日子。
儿子满面都洋溢着微笑。看到那微笑,冬日的寒流便彻底消融不见了。在渐渐消融的冬风中,雨柔急忙向儿子跑去。
嘴上说着不急动作倒是利索。雨柔刚放下茶杯就立马抓起手包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辛苦了啊。
「姐姐,现在该慢慢过去了。快到结束时间了。」
那样的孩子转眼就要步入成年的初阶,说要参加大学修学能力考试怎么可能不紧张呢…当然只有雨柔这样。父亲泰民只是全程呵呵笑着。雨柔甚至罕见地发飙说"你怎么一点都不担心",但泰民只是默默笑着将雨柔紧紧搂进怀里。
雨柔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嘴。留学这种事本就不是她该插手的。但至少得让孩子考上大学才算尽到父母的责任吧——就是这么个古怪的坚持,可偏偏自己现在紧张成这样,在善佑看来只觉得可笑。
「我的儿子…」
说是担心却非纯粹的担忧。忧虑与不安如影随形。考得顺利吗,按平时练习的发挥了吗,能展现真实水平吗——这些不安与单纯的怕冷情绪交织,让雨柔坐立难安。
「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