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自信这东西是从认清自己开始的。以这种观点来看,雨柔虽然还够不上自信这词,可讽刺的是,她对自己这张脸是怎样却非常清楚。
正因为如此,无论将她置于何种场合,她都不会显得畏缩。最重要的是,变异症的后遗症只残留下眼睛里的那点灰色,若是匆匆一瞥根本分不清是变异症的痕迹还是其他什么。只要她自己不坦白,否则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真相。
不过是个美少女罢了。正因如此,雨柔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价值反而能独来独往。她是这么想的。她曾是这么想的——直到踏进这家便利店之前。
天气挺凉快,穿着打扮应该也不会显得多格格不入,但无意间走进的这家便利店,却真是充满了异样感。本来想着跟韩国的便利店能有多大差别,结果大相径庭。每个货架都塞得满满当当,让人能真切体会到为何会取便利店这样的名字。
雨柔穿梭在便利店的货架间四处打量。嗯,完全认不出什么是什么。要不是看商品的形状和外观,恐怕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吧。光看名字的话实在搞不懂。
饮料区也是如此。密密麻麻摆放的商品大致能看出分酒类和普通饮料,但酒类先排除在外,普通饮料里也不知道该买什么。
购物车里当然已经放了矿泉水。但人不能光喝水活着,还得装点别的——除了大麦茶之外,嗯——果然还是不太清楚。
雨柔移动到冰箱隔壁的货架。在选饮料前开冰箱门很失礼,这个简单的道理雨柔早就知道,所以没开门就盯着冰箱琢磨该买什么,正想得出神。
——砰。
本该是这样的。明明应该是这样的。突然打开的冰箱门根本没给雨柔反应时间,重重砸在她脸上。随着砰的一声,雨柔眼前金星乱冒,不自觉地踉踉跄跄倒退了两三步。
鼻梁火辣辣的疼痛。这程度的痛感已经久远到记不清上次经历是什么时候,甚至痛得眼泪直打转。雨柔完全无法理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
半开着的冰箱门。以及抓着那扇门的、看起来和雨柔年龄相仿的少女。那少女正满脸慌张地盯着雨柔。
少女不停说着话低头道歉,但雨柔根本听不明白。虽然隐约听见些「斯密马赛」(*すみません→对不起)或是「摩西瓦开高扎伊马森」(*申し訳ございません→非常抱歉)之类的词,但鼻梁的疼痛加上因此引发的鼻血带来的温热粘腻感,实在不舒服得让那些话完全进不了脑子。
雨柔紧咬嘴唇瞪大眼睛。居然痛到这种地步,事实上她上次因为疼痛而哭泣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但今天又痛到流泪这件事严重伤害了她的自尊心。
「…够了。已经够了…」
雨柔心不在焉地摆摆手打算随便打发走这个少女。用日语说「没关系」是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因为想不起来就随便用韩语说了。用韩语说加上手势应该也能理解吧。雨柔就是这么想的。
少女露出困惑的表情又叽里咕噜地说起话来。但雨柔敢断言,那些话她连一个字都听不懂。谁知道在说什么啊,其实就算听懂了也不想回应。现在唯一希望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适可而止赶紧消失。
如果还要再许一个愿望的话,那就是想先回家洗澡。想洗澡,想换衣服,想稍微休息会儿。明明才刚到日本没几个小时。被卷进这种骚动真是受够了。
这样看来,对这个叫日本的国家的第一印象简直糟透了。虽然算是被赶来的,但本来还想试着培养点好感,结果搞成这样。这怎么可能不让人火大。
和写着难懂汉字的遥控器搏斗半天后,雨柔终于勉强泡进了浴缸。她原本就喜欢洗澡,在这里也能享受泡澡算是万幸吧。
但那父亲的话实在太过正确,雨柔只能露出苦笑。不正是新的身体嘛。那确实该是新的出发才对啊。
要不是父亲出面,这种闲言碎语光靠雨柔自己根本摆不平。这么想来确实总是险象环生。倒也不算说错呢。
浴缸里靠着头的雨柔抬头望向天花板。水珠一颗颗凝结着。再稍微过一会儿,那些水珠就会啪嗒一声掉下来吧。反过来说,那些水珠从这样凝结开始就已经是岌岌可危到极点了。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语言、陌生的文化、陌生的人们。离开所有熟悉的事物,现在必须重新出发的,父亲的那些话。
这发音怎么回事。发不出『白』的音吗。但要纠正这个发音又得用到日语,雨柔可没那个本事。
得先从语言问题开始解决。把语言搞定了,之后总能想办法独立吧。那之后才算真正开始。要读完高中,还得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就回韩国。爸爸也这么说过…嗯,就这么办吧。
那真是,和雨柔很相似。摇摇欲坠的人。摇摇欲坠地悬着的人。既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只能悬着就是全部的人。就是那样的人。明明是韩国人却不能在韩国,明明是人却本来不是这样的人,明明曾是男人却无法证明,这可真是变得暧昧了。
那句话清晰地刻在了雨柔的耳边。藤崎绫香,说的就是少女的名字吧。雨柔这才呆呆地凝视起少女的容貌。
雨柔胡乱摆了摆手。藤崎绫香,记住名字就够了。虽然没什么价值,记着也没意义,但雨柔清楚自己的记忆力。那个名字,大概会在脑海里停留好一阵子。
真是空虚啊。什么时候能回韩国呢。来日本才一天就冒出这种念头,想想真是可笑。雨柔数着一天天,又重新开始以年为单位数了起来。明天约好要去学校参观,还得办转学手续。
总会有办法的吧。现在才第一天。第一天都还没结束呢,没必要抱有如此软弱的想法。得多积极思考,更坚强些才行。
长得倒是挺可爱的。扎着马尾辫的发型,与其说是白皙更偏向健康的小麦色肌肤,感觉像是运动系少女。穿着薄外套下面却配条热裤…
「藤崎,藤崎绫香…」
觉得还是别逞无谓的强比较好。既然学校说要配翻译,那就这样吧。今天试着生活了一天,连这种简单的事都搞不定,在学校又怎么独自生活呢。无谓的逞强果然毫无益处。
雨柔又舀水洗了把脸。水是温热的,刚刚好。
「…白雨柔。」
望着荡漾的浴缸,雨柔呆呆地抚摸着自己的腿。事到如今才对自己的裸体产生兴趣什么的,才不是那种无聊的理由。只是视线刚好落到了那里而已。
绫香这个名字在本篇只出现一次~(*在67章中提到了让绫香给自己寄日清海鲜杯面。)
作者的话(后记)
当然觉得惊险万分只是雨柔自己的想法罢了。不过这话倒也不算错。自从患上变异症后雨柔总是这样。要是在自己葬礼上没父亲打掩护早就露馅了。再怎么着,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女在本家儿子葬礼上哭得那么凄惨,像话吗。
雨柔听着声响呆呆地,又仰头看向天花板。水珠的形态已经变了。有些已经滴落,又有新的凝结起来…
「巴库…」
舀水洗了把脸。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重新变得清明起来。哗啦啦的水流声传来。可能是浴缸水温下降了,锅炉重新加热的动静吵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