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有些事只有亲身经历才会明白,镜子就是其中之一。雨柔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频繁地照镜子。
这也难怪,在还是宇成的时候,镜子不过是用来确认仪表是否端正的工具,但自从变成白雨柔后,需要对着镜子打理的事项接踵而至,照镜子的次数和时间自然与日俱增。
望着镜中被不合身校服包裹的自己,雨柔轻轻叹了口气。和韩国校服的设计还挺不一样。是叫水手服来着…白色罩衫配藏青色水手领,再加上格纹短裙。
雨柔怔怔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明明对在韩国穿过的男生校服记忆犹新,但那些却已是再也无法穿上的衣物了。
「…又不是第一次穿裙子。」
自言自语漏了出来。就连本该已熟悉的声音此刻也显得陌生,原本的声音只能在记忆中听到,岁月的尘埃已在那上面堆积了不少。
穿校服花的时间比想象中多得多。得把水手领翻平整,裙子长度也要合适。虽然对着镜子费劲穿好,但因为不习惯,实在搞不清这样算不算穿对了。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
镜子里映出的自己活脱脱就是个日本女高中生。肩上挎的是单肩书包——在韩国时总用双肩包,现在又不一样了。
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发慌。
「该走了。预约要迟到了。」
雨柔挎着单肩书包走出家门。到学校步行约二十分钟,是个开车太近走路又嫌稍远的距离。走在路上,雨柔慢慢环顾着四周。
世田谷区——好像是这么叫的。据说在东京也算是个高档住宅区。或许正因为如此,三三两两结伴上学的学生们脸上看不到一丝阴郁,个个都文静乖巧。虽然大家都穿着和雨柔同款的校服,但雨柔看着他们却丝毫没有归属感。
异乡人。
虽是外国人,却带着无法简单用外国人定义的特质。
看到在校门附近徘徊的中年女性后,雨柔停下了脚步。大概是财团派来的翻译吧——虽然雨柔内心觉得根本不需要翻译,但经历一天后想法就变了。语言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掌握的。在日常生活中到底还是需要,所以特意联系工作人员要求配备翻译,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简短自我介绍后,雨柔跟着翻译走进学校。私立樱丘高中。这几个汉字还是能看懂的,总算没找错地方。
对翻译简短的寒暄只用只言片语回应,对话很快中断。默默走向教务处的雨柔敲门后推开门,教务处里众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投向她。
「那个…需要翻译吗?」
「好的。」
「日本生活可能会不太习惯。遇到什么困难的话,请向村上老师提出来。」
教室变得更加安静了。学生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雨柔身上。雨柔一边承受着这些视线,一边毫不怯场地缓缓环视教室。长相和韩国人有什么区别实在看不出来——本来就是同属东亚人种,或许是因为这个吧。
这是雨柔未来半年将要度过的班级编号。
教室门打开,村上老师走进来的瞬间教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和韩国高中的氛围颇为不同。这大概也是国家的差异吧。不过既然是高中,总觉得应该更热闹些…不是这样吗…反正也无所谓了。
2年级A班。
「好的,辛苦了。」
「没关系的。有您在的话总觉得会一直依赖您。」
「…那请随时联系我,小姐。」
「我会另行联系您,今天的工钱会按全天结算给您。」
「…要一起逛校园吗?」
走出校长室后和村上老师一起穿过走廊。决定把跟在后面的翻译当成影子。行走间雨柔试图感受这所学校的气氛,但实在没什么收获——学校终究只是学校罢了。学校就是学校,还能有什么特别的呢。
「噢,日语发音相当标准嘛。」
「嗯,什么事?」
「我叫白(*这里用的是はく/haku,日语的『白』)。虽然感觉这个姓有点奇怪,但因为本姓发音太难,所以请大家叫我白。我来自韩国。请多关照。」
自称村上的男子看来就是雨柔的班主任。雨柔默念着这个叫村上的名字,低头鞠了一躬。
听到村上老师的话,雨柔先想起了自己的名字。又想起那个叫藤崎的孩子没能正确念出她姓氏的事。这种经历实在不太愉快,雨柔晚上翻着字典找出了相似的发音。
藤崎似乎立刻认出了雨柔。睁大眼睛轻轻挥了挥手。大概是在表示高兴吧。
课程正进行到中途。
「这样啊。上课时翻译也会一起跟来吗?」
「啊。」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坐那个位置就行。真是巧合呢。」
校长是位年长者,与其说是中年不如算初老女性。虽然面相和善,但雨柔总觉得她对自己带着莫名的戒备。
雨柔以这句话为结,重新看向课本。摊开教科书的同时也翻开字典。五十音图已全记住,问题在于汉字。必须事先将汉字全部标注好才能勉强跟得上进度 。语言终究是词汇的集合。只要掌握单词总能拼凑出意思,所以该从这里入手。毕竟语法不过是词语的组合罢了。
「呃…白同学?」
「初次见面,我是白雨柔。」
就在那时,雨柔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啊、啊。这声音。当雨柔循声望去,那里有张熟悉的面孔。
面对雨柔斩钉截铁的回答,翻译也再难开口。她刀锋般凌厉的语气让教室早已冻结成冰,藤崎亦是如此。
那个自称藤崎的少女。
传来低沉的噪音。听到最多的词是韩国。还混杂着听到的きれい、かわいい(*Kirei和Kawaii,即漂亮和可爱)等等。虽然并非不明白这些词的含义,但也不是想听的词。
说是叫藤崎绫香来着…
雨柔听见藤崎的声音只是斜瞥了一眼。不明白为何叫住自己。但藤崎仍执拗地呼唤着雨柔。
「您做到这里就可以了。现在可以下班了。下午需要的话我会联系您。」
「还差得远呢,请多指教。」
「不是…」
「今天要转学来的白雨柔。」翻译话音刚落,一位中年男性便笑着站了起来。
「小姐,但是。」
叹了口气。
「嗯,昨天偶然遇到的。」
「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是藤崎。
「好了好了,虽然有些突然,今天起有位转学生要加入我们班。」
翻译和村上的对话完全听不懂。雨柔只是默默站着,翻译叽里咕噜交谈后对雨柔说——先跟校长打个招呼,然后再带你去教室。
翻译露出荒唐的表情看着雨柔想说什么。但雨柔已经下定了决心。有翻译在固然能沟通,但比起沟通带来的便利,行动受限导致的不适感更强烈。
「藤崎,你和白见过面吗?」
「从韩国远道而来辛苦了。理事长特意嘱咐要好好关照您。我们会尽全力让您度过愉快的校园生活。」
这是她练习过的日语。虽然反复排练力求自然,但自己听着发音还是别扭得很。
「好的,我会的。」
况且要是沟通不畅,感到不便的也是对方。不是雨柔。雨柔没什么可不方便的。不方便的是对方。
「是的,麻烦您了。」
「谢谢。我会努力的。」
对话只是流于形式。内容实在乏善可陈,雨柔只是机械地点头应付着表面问答。能懂什么啊——其实雨柔早已感觉到,自己终究是无法融入这里的存在。
村上老师跟藤崎交谈了几句后,像是松了口气般指向藤崎旁边的座位。
雨柔刚走到座位放下包,藤崎就想说什么。但比她更快地,雨柔转头对翻译说道。
「啊,是明园基金会的白雨柔小姐。久仰了。快请进,欢迎欢迎。」
相比之下雨柔连表情都没变。对藤崎的问候也没回应。只是装作没看见而已。
翻译说让坐那个位置,雨柔虽然心里不情愿,但无奈还是朝那边走去。这算什么愉快的会面啊。既不开心,也不愉快。偏偏座位还离得这么近,怎么可能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