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彩微细地横在那里,这是很有意思的。
夏天是夜晚最好。有月亮的时候,不必说了,就是在暗夜里,许多萤火虫到处飞着,或只有一两个发出微光点点,也是很有趣味的。飞着流萤的夜晚,连下雨也有意思。
秋天是傍晚最好。夕阳辉煌地照着,到了很接近山边的时候,乌鸦都要归巢去了,三四只一切,两三只一切急匆匆地飞去,这也是很有意思的。而且更有大雁排成行列飞去,随后越看去变得越小了,也真是有趣。到了日没以后,风的声响,虫的鸣声,也都是有意思的。
冬天是早晨最好。在下了雪的时候,当然是最好,有时仅是白白地下了霜,或者就是在没有霜雪的清早,赶快地生起火来,拿了炭到处分送,很有冬天的模样,但是到了中午暖了起来,寒气减退,火盆里的火,也都变成白色的灰了,这是不大对头的。(周作人译)
或
春,曙为最。逐渐转白的山顶,开始稍露光明,泛紫的细云横飘其上,是为动人。
夏则夜。月夜固然,暗夜亦佳,萤光到处飞舞。即使是雨夜,也颇有情趣。
秋则黄昏。夕日照耀,近映山际,乌鸦返巢,三只、四只、两只地飞过,平添感伤。又有雁阵成行,飞向远方,尤为可爱。日落之后,风声、虫鸣,不一而足,亦是佳景。
冬则晨朝。降雪时不待言,有时霜白,抑或无雪无霜,然寒气凛冽,急急生火,持炭盆奔走于廊下,亦极合时宜。唯昼日渐暖,火盆炭火转白,则索然无味矣。(林文月译)
——摘自清少纳言《枕草子》
*
在那个夜晚,殷切的愿望、恳求、希望蔓延之后,泰民和雨柔的夫妻生活也没有太大变化。虽说泰民说的挑不挑吉日反正都一样这话确实没错,但如胶似漆的夫妻生活每天都是吉日。
做爱总是激烈的,每天夜晚蜷缩在泰民怀里入睡的雨柔的日常也一如既往。在这样流逝的日子里,雨柔在下班路上突然看到了一家药店。
「…嗯,或许。」
本来怀孕与否母体就是不知道的。虽说无法知晓自己体内的情况,但即便如此也无法放弃一线希望,可谓是渴望成为母亲者的命运。或许是托了这种命运的福,那家药店才吸引了雨柔的视线。
雨柔像被迷住似的停下车,走进了那家药店。叮当——和粗糙无比的门铃声一样,药店内部也很简陋。与如今时髦华丽的药店相去甚远。而在这样的景象中,一位与这氛围极其相称的年老药剂师从配药室里露出了身影。
「需要什么?」
「…那个。」
嗯——雨柔斟酌着用语。突如其来的羞耻和尴尬吞噬了她。虽然觉得药剂师的性别有什么关系,但向这样的老爷爷要验孕测试器,意外地需要很大勇气。
「不是来找东西的吗?」
出乎意料是体贴的语气。犹豫也只是片刻,反正又——不会再见了嘛。雨柔这样想着坚定了决心。反正过去就结束了。
是那么期待的孩子啊!虽然在其他不孕夫妇面前说期待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期待就是期待。在这样的期待之后,验孕测试器上出现两条线,雨柔如此激动也是情有可原。
光是想象就让雨柔沉浸在满溢的幸福中。
要迎接天使降临还远远不够的时间。
雨柔不可能不知道验孕测试器的用法,她粗略地撕掉所有包装后把盒子扔进了垃圾桶。仔细展开随测试器附带的纸杯弄好形状,拿着它和测试器走进卫生间,她脱下内裤小心翼翼地坐在马桶上。
「啊,别!不行!」
「这、验孕测试器…一个,不,两个…三个请给我。」
「要取中段尿来着。」
超声波凝胶一如既往地冰凉,接触到肚子的瞬间,不自觉地发出"呃"的呻吟声,身体蜷缩起来。雨柔这次也是同样反应。涂抹凝胶后,用超声设备推开时那种凝胶遍布肚子的触感…真是难以适应。
「嗯,没错。」
「不,还不是…还不是时候。」
雨柔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自己花钱大手大脚。但这话并不让她觉得讨厌,她含着淡淡的微笑,顺手也拿起了营养剂的盒子。
想着来这家药店真是来对了,雨柔重新坐回了车上。
按快捷键的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按不好。给泰民打电话这件事,差点打错给父亲问了不该问的安,雨柔这才稍微冷静下来。
「不用找零了。刚才您的好言相劝已经足够抵零钱了。」
「双方父母那边,建议至少三个月后再告知。现在还不是稳定期,所以各方面都要小心…」
还没有实感。即使抚摸肚子也依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是这里面,肚子里,有孩子。孩子已经安家了。吴泰民和白雨柔的孩子。那个孩子在这里,终于来到了我身边。
就在雨柔微张着嘴说不出话时,旁边毫不掩饰焦急神色的泰民捂住自己的嘴,光用手势就做出了欢呼的动作。甚至高兴得蹦蹦跳跳,看来是相当兴奋,连带着雨柔的心情也变好了。
作为雨柔绝对不能容忍的那种事情,所以她才会放进密封袋里拿去给泰民看。直到重新把卧室的灯开得亮堂堂的,泰民才看清那个验孕测试器,但盯着那东西看的泰民压根没什么反应。
「终于到来了呢,我们的天使。」
「一个两个三个吗?」
就算盯着屏幕看,雨柔其实也看不懂。只要稍微转头就能看到显示着她子宫透视图的监控屏,但因为看不懂图像,反而更担心这位教授为何发出含糊的沉吟声。
在这段时间尽头降临的天使该有多漂亮呢。
「…诶?!」
仅被长袜包裹的赤脚在走廊行走时,雨柔听到了身后泰民跑来的声音。就连那脚步声里也仿佛洋溢着喜悦。
「明天医院预约已经安排好了。那边应该能给出确切结果。」
「明天?是明园大学附属医院对吧?」
正想问高不高兴的雨柔闭上了嘴。并不是没有反应。明显现在泰民的嘴角也在抽动,眼角也抽动着,能看出在强忍着什么。
10个月。
「没什么,小姐。 我再重申一次,恭喜您。」
舒娅。小便解到一半时,她接了些中段的尿液,把验孕棒浸在里面后放在了卫生间地上。处理完后续、提上内裤、好好穿好裙子之后,结果应该很快就会显现。这么想着的雨柔把手也洗干净后才拿起那个纸杯。她把整个纸杯扔进马桶冲掉后——
虽然还没尿意,但人心就是急着想马上试试。一坐上马桶,习惯性地很快就有了尿意。
还有随之传来的一句温暖话语。
或许是因为这样,那天晚上雨柔第一次拒绝了和泰民同房。面对仿佛遭受巨大打击、一脸世界崩塌的泰民,雨柔让他稍等片刻,从床底下掏出了验孕测试器。
当泰民正要从密封袋中取出验孕测试器时,雨柔急忙制止了他。起初雨柔也打算直接把验孕测试器给泰民看。但转念一想这玩意儿不是浸过尿液吗。就算是夫妻…那、那个…毕竟说到尿液还是有味道的。
教授不可能不知道雨柔根本没在听,但仍握着她的手反复念叨注意事项。可这也没什么用。看着泰民蹦蹦跳跳兴奋地掏出手机,又在教授眼色下蔫头耷脑把手机塞回口袋,雨柔只是呆呆出神。
「…是啊。真的。等了很久呢。」
叮铃铃,门铃声响。
「孕妇营养剂。不是什么又好又贵的东西,大概五万韩元左右吧。怀了孩子的人花钱太大手大脚可不好。」
那是个颇为慈祥的微笑。含着那抹微笑的声音也是如此。挂着温暖笑容的老爷爷在抽屉里东翻西找,很快取出三个小盒子放在玻璃柜台上。
雨柔笑了。这话没错。天使,就是天使。除了这个词再无其他解释。雨柔紧紧咬住嘴唇,把快要溢出的笑容使劲憋了回去。
*
外传-1.予她们以2代(完)
「我也一起去。这可是我当爸爸的场合,怎么能缺席呢。一起走吧。」
「看来是个翘首以盼的孩子呢。但愿能有好消息啊。」
「雨柔小姐!」
「这里,能看到呢。现在大概有三周左右。恭喜您,小姐。」
正要掏出卡片的雨柔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抽出了一张五万韩元纸币。将纸币递给药剂师后,雨柔用另一只手拿起了验孕测试器。
「是吗?那就请您稍等片刻吧。」
「嗯。」
「不对,那样的话他可能会伤心为什么不说…要不要见面谈?」
雨柔缓缓起身走出诊疗室。藏不住的笑意,微笑从她脸上流淌下来。现在似乎没问题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雨柔走在医院走廊上赶紧脱掉了高跟鞋。说过连微小冲击都要小心,这种高跟鞋现在该穿到头了吧。
「嗯…」
「这是什么?塑料包装着看不清楚。可以拿出来看吗?」
现在还半信半疑。虽然确实是两条线但说不定也不是呢。雨柔急忙给明园大学附属医院妇产科教授打电话预约了明天的诊疗。
「从现在开始请每周来接受一次诊断,孕产妇手册和徽章的发放会在前台为您办理。恭喜您,小姐。」
「…谢谢您,教授。」
「这样啊。谢谢您。」
她发出了不符合形象的呆愣呻吟。与此同时她冲出卫生间,急忙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刚一开机就打开相机,放大,再放大…该不会是看错了吧。再怎么说现在也不是老花眼的年纪啊。
「非常感谢。」
其实那些话雨柔完全没听进去。一个字都没听清。
「路上小心。会有好消息的。」
「…谢谢您。」
连句谢谢之类的话都没有。药剂师对雨柔说了声稍等,然后转身翻找货架。片刻之后,药剂师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雨柔点了点头。这既是理所当然的权利,要是他没主动说一起走的话,说不定还会有点失落呢。
「啊、怎么办。要先跟泰民先生…说、说这件事吗…?」
终于雨柔在这里成为完整女性了。经过数次拟态和蜕皮后,终于她也完全作为女性迈出了第一步。孕育二代、孕育爱的结晶,是除了女性外谁都无法做到的高贵而崇高之事。这正是雨柔终于作为完整人类站起来的含义。
咔嚓,拍了张照片放大查看的雨柔又轻轻呻吟了一声。没错,有的。虽然模糊得让人犹豫不决,但只要长眼睛就能分明看出这是两道杠。明明是两道杠,雨柔盯着它呼吸渐渐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