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虽然正在说着什么,但雨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连半句话都没灌进去。
「突然说这些…我,我不太明白。」
雨柔勉强挤出回答。
某种持续压迫脑髓的东西仍以沉甸甸的重量感碾压着她。
倒也不是没听过类似的话。
去相亲啦,结婚啦。
这类话题以前也经常听到。
所以或许不该这么受冲击吧。
雨柔努力自我安慰着。
就这样向父亲再次确认。
「让你去相亲有什么好奇怪的?」
父亲眼中残留着诧异。
那眼神分明在说雨柔是否反应过度了。
「您之前从没说过这种…」
「因为你当时才二十多岁。正因你年轻,我才放任不管。想着你自然会…处理好,找到对象。」
这种事,怎么可能轻易处理好呢。
为什么父亲能像谈论别人家的事般说得如此轻松。
雨柔终究没能将涌到喉头的疑问说出口。
不仅如此,还是将TS变异症彻底隐藏不让任何人察觉的父亲。
「…是,我明白了。」
完全固化的基因会就此定型,必须以反转后的性别度过余生。
或许会传到外面的那个声音。
「别吵。」
既然已成这样。现在该是完美的女性了。
心灵与肉体相异的存在究竟算什么——带着这样的疑问度过了漫长岁月。
虽说变得疏远,但终究是父亲…
不属于任何一边的异质存在,白雨柔。
未斟满的杯中,半满的杯中,淡金色的葡萄酒轻轻晃动。
他曾为雨柔创造了毫无缺憾的成长环境。
这么说来倒也算得上是幸福的烦恼。
雨柔的嘴终于紧紧闭上了。
那些曾存在于自己体内,对女性毫无用处的器官全都变成废料呕吐出来的可怕经历。
多亏有个好父亲,没被任何人识破,也因此活得安稳。
是收养雨柔后背负着『人面兽心制造私生子』污名的父亲。
关于那个男人的身份,终究没能打听出来。
尽管14年的岁月流逝,她依然无法接受自己是女性的事实。
和父亲喝了点葡萄酒后有了尿意。
脑子是男人但身体分明是女人的躯体所以仍是女人。
一打开厕所门正对着的就是镜子。
但雨柔也并不怎么好奇。
仅仅一口,勉强润喉的一口。
「我也真傻。」
能满足眼光高的诚真的条件,还同意入赘当上门女婿,作为男人肯定是优秀的新郎人选。绝不可能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市井混混,也绝对不会是会对雨柔不好的人。
面对伸向自己的酒杯,雨柔用颤抖的手提起葡萄酒瓶斟满了杯子。
杯口朝向雨柔。
「没错。正因如此我才等待。等待着你主动站起来。这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吧。难道这是为父的过错吗?就因为这个,为父到死都不能抱上孙子吗?」
「父亲,您知道的。我、我不是普通人…」
「必须延续血脉。我已找到能完全继承白氏家族血统的男人,你只管乖乖相亲。之后结婚便是。既然招的是入赘女婿,就不必担心婆家生活。」
*
善美问「你不结婚吗」,自己回答「绝对不结」是上周还是上上周的事来着。
葡萄酒只浅尝一口便被放回桌面。
在那样的心情中,雨柔实在无法继续用餐了。
她做不到。
诚真举起搁置的酒杯。
镜子里,雨柔正注视着她自己。
因为是不重要的对话所以没记住,但至少记得有过这样的对话。
「…那个。」
「别说什么引进职业经理人的废话。这是从你曾祖父时代延续至今的财团。把财团交给职业经理人根本不可能。就算引进,你下一代没有继承人的问题依然存在。」
回到房间的雨柔坐在床边擦了把脸。
TS变异症一旦发病就不会复发。
身体是女人但脑子里还是宇成的思维所以仍是男人。
话语在此中断。
「嗯,上楼休息吧。」
啜饮一口。
「呼啊…」
「…如你所知,明园财团需要继承人。必须延续血脉。即便这届理事长由你担任,再下一代又当如何?」
白宇成在变异降临的那天将作为男性的全部器官分解吐了个干净。
「我究竟…是什么。」
雨柔长叹一声站起来走进了卫生间。
除了这句话。
叹息声不由自主地漏了出来,转眼化作一声长叹消散在空气中。
面对这样的父亲,雨柔还能说什么呢。
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接受。只是顺应着活下去罢了。
仿佛从万丈悬崖坠落的感觉。
她别无选择。
『要是连意识都能改变就好了』。
「…相、相亲啊…」
在这栋仍有佣人留宿的宅邸里,若是雨柔的声音被听见的话。
「…结、结婚啊。」
成为某人的妻子。
成为某人的母亲。
成为某人的儿媳。
白宇成变成白雨柔。白雨柔成为妻子。白雨柔成为母亲。白雨柔成为儿媳。
夜里还要履行夫妻义务。
「呜呕。」
刚想到这个就恶心得干呕起来。
雨柔一掀开马桶盖就把晚上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反反复复干呕了好几次,直到酸水都涌上来时,雨柔才软绵绵地瘫坐在马桶旁。
「真是,活成笑话了。」
她笑了。
笑声止不住。
要是让其他TS变异症患者听见,准会说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可人类总会觉得自己遭遇的处境最痛苦。
「哈…」
雨柔后脑勺抵着卫生间墙壁,抬眼望向顶灯。
该怎么办才好——相、相亲啊。
走个过场罢了。
所谓的相亲,终究不过是走个过场。
在筹备婚礼前先见个面…说不定对方早就知道雨柔的长相。搞不好只有雨柔没见过对方。
虽然并非所有女性都这样,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雨柔的身体确实异常敏感。
想到这里,雨柔露出苦笑说道。
整体睡眠很浅,稍微有点窸窣声响就会立刻惊醒。
摄入咖啡因和糖分是雨柔保持头脑清醒的日常习惯。
整晚辗转反侧,连个盹都没打成。
「有胃药吧?给我一片好吗?」
这份好意让她突然有些感动,雨柔勉强挤出了微笑。
当还是宇成的时候迟钝得要命,经常要设五六个闹钟。
结婚也是既定事实。
无法逃避。
相亲。
雨柔念叨着不知在哪部电影里看过的台词,信步走回房间。(*韩国电影《美好的一天》『멋진 하루 / My Dear Enemy』里非常著名的一句台词。)
*
倒也是情有可原。
「您这话说的,小姐。那您快上楼吧。老爷该起床了。」
结婚,做爱,怀孕,生孩子,养孩子…
因为很清楚雨柔吃不惯苦味才这样担心。
看来相亲这事也不用太担心了。
「…好的,小姐。那我一会儿把药和咖啡一起送过来。要是被老爷看见可能会挨骂。」
就因为父亲抛出的这个词,雨柔彻夜难眠。
「糖吃太多可不好…」
「…根本没得选啊。」
推门而出,向刚来上班的保姆问道。
但自从TS到现在为止,雨柔能熟睡的夜晚屈指可数。
听到这声音,雨柔从床上下来了。
空荡荡地只顾奔跑的雨柔。
看来家政妇也还记得这件事。
只能在铺好的轨道上奔跑的雨柔。
自从变成女性身体后,从某种程度上适应了那具躯体开始。
如果说雨柔从那时起领悟到了什么,那就是女性的身体比想象中要敏感得多。
嘴唇蠕动着却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停下脚步也好,改变方向也罢,她都做不到。
因为是父亲的命令,所以无法逃避。
「管它嫁不嫁人……就算要走,喝杯咖啡的时间还是有的吧?」
相亲已成定局。
「阿姨。」
「哎呀,小姐。起得真早呢。」
…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甚至还会设置那种叮叮当当敲锣打鼓的闹钟,即便如此也经常自己醒不来,睡得特别沉。
非常轻微的开门关门声。
雨柔除了随波逐流外什么都做不了。
「看来是胃不舒服呢。我去给您拿。请在房间休息吧。」
「哈,呵。」
「嗯。每次都麻烦你了,都是因为我。」
「没关系。我有节制地吃也会运动。体检也都正常所以没问题的。」
「那就拜托了。还有…再给我一杯咖啡。有速溶咖啡的话冲两包就行。加一勺糖。」
光是想象这一切即将在雨柔面前展开,就足以让她倍感压力。
看吧。
真的要结婚了吗。
「那就拜托你了。」
父亲曾厉声呵斥过,说怎么能吃那种垃圾食品。
雨柔,什么都做不了。
太阳刚升起,雨柔宅邸的一天便随着声响开始了。
早晨要喝加了大量砂糖的咖啡。
对『小姐』这个称呼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嘛。
因为担心影响健康不敢吃安眠药,只好放弃深度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