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意打了出租车。
乘车途中,雨柔始终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摸不透心思的出租车司机絮叨着今天天气这样那样、政治这样那样,雨柔始终没有回应。
自说自话累了的司机刚闭嘴,收音机又开始聒噪。
说什么逃离都市云云,又来了个听众来信云云。
在无可奈何掠过耳畔的噪音海洋里,雨柔依然紧闭双唇不发一语。
若不如此,胸腔里震颤的心脏仿佛就要从嘴里蹦出来。
每逢必须回家时总是这样。
明明和父亲曾经那么亲近,可是…如今却变成这样。
出租车右转弯时微微晃动。
放在脚边的购物袋因此倾倒,雨柔俯身将它重新立好。
抬头时车窗外掠过的风景——熟悉到刺眼的风景。
每次看见这些景致就反胃得厉害。
早上只吃了两个水煮蛋,现在连那点东西都要呕出来似的。
「…前面自动贩卖机那儿停吧。」
「还没到目的地呢?」
「就停这儿。」
她决定步行一段。
本就不是特意提前出发的。
既然约好的时间是中午左右,那现在走着去也没问题…
瘫倒在地连惨叫都发不出、正呕出体内苦涩代谢物的宇成。
伤疤深深凹陷着,始终未能愈合。
「我也不吃午饭了。上去休息了。」
飘着蚀骨般的孤独味道。
高跟鞋咯噔咯噔地朝着低矮山坡行进。
雨柔深叹一口气迈开步子。
不得不亲自申报儿子死亡的父亲。
飘着清爽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原本就在那里的疤痕正若无其事地迎着雨柔的视线。
雨柔用微弱的声音询问接过她手中购物袋的女管家。
14年。
全身扭曲着、被迫接受重组痛苦的宇成。
雨柔递出5万韩元纸币说了句不用找零,将喜笑颜开的出租车司机抛在身后,拎着购物袋下了车。
- 好的,小姐。
根本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房间里既没有镜子也没有时钟。
雨柔被那个声音惊醒,猛地睁开了眼睛。
以及将那样的宇成囚禁起来的、关于父亲的记忆。
「呼…」
- 小姐,老爷大人来了。
每次回到这个房间,仿佛仍能感受到当时的痛苦。
厚重的遮光窗帘自那天起就再未被拉开过。
为此承受社会谴责的父亲。
「老爷说会晚到,让您先用午餐。」
环顾四周,这街区丝毫未变。
明明叫我来吃午饭,却总是让我独自用餐的父亲。
雨柔也不知不觉间躺在了床上。
横竖都得去,现在犹豫又有什么用…
「是我。」
出租车费花了3万韩元出头。
关上门就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的房间。
飘着求死不得的痛苦味道。
「是,小姐。」
更别说这里聚集的并非暴发户,而是真正世代沿袭、历经数代维持富贵的所谓骨品贵族。
走在完美铺设毫无瑕疵的道路上的,只有雨柔一人。
以及第一个发现那样的宇成的,父亲。
不得不将雨柔作为非婚生子女登记户籍的父亲。
沉重的铁门仿佛在炫耀其精心维护的状态,除了解锁的咔锵声外,无声无息地缓缓开启。
又来了…
走着。
偶有车辆经过,但步行者唯有雨柔。
连新肉都不曾长出。
飘着宁愿被杀的惨叫味道。
就在此处,在这个位置痛苦扭动身躯的宇成的记忆。
「父亲呢?」
「小姐,您来了。」
淌着血泪拼命挣扎的宇成。
穿过庭院,踏上石阶,走过垫脚石。
那天的呕吐物带着令人作呕的苦味,似乎又涌回了喉咙。
没等回应就走上楼梯。
「呼…」
雨柔轻轻坐在床沿,手指摩挲着床单。
「知道了。那这个,等父亲饭后给他吧。是药材。」
倒也合理…这地方住的都是像优质稻种般殷实的富人,哪会轻易改变。
二楼自己的房间——如今已是闲置十多年的空房,连「自己房间」的实感都模糊了,但门牌上终究还写着白雨柔的房间。
「…父亲…」
突然,疲惫感席卷而来。
明明已是14年前的往事。
虽然早有预料,但今天看来又得待到晚上,说不定明天还得留在这里。
*
「…幸好是被父亲发现了我。」
刚把脸凑到对讲机前,门就立刻打开了。
在女管家的迎接下,雨柔走进了屋内。
但父亲回来的消息格外清晰,雨柔匆忙检查衣着后冲向一楼。
「来了啊。」
「是的,父亲。」
「嗯。叫你来等着,结果我自己迟到,真是难为情。」
「没关系的。」
雨柔依然觉得这样的父亲有些难以应对。
确实是个好父亲,也确实曾是关系亲密的父亲…都没错。
但有个记忆。
那个记忆梗在那里,实在令人困扰。
「为父去换件衣服就来。一起吃晚饭吧。」
「好的。」
呃…您看起来很健康真是太好了——之类的。
很抱歉没能经常来看您——之类的…
明明下决心要说些什么的。
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听到女佣的话,雨柔点了点头。
要不要去房间帮父亲换衣服呢,外表是女儿的话那样做会有点奇怪吧…虽然也短暂烦恼过,但雨柔还是作罢转身走向了厨房。
「至少该换件衣服吧。在自己家可以随意点的。」
「这样比较自在。」
MT,随行教授。
拿起勺子前的那段对话就是全部,用餐期间再无人开口。
明园私学财团理事长。
而这份沉默,由父亲率先打破。
那目光究竟是否在注视曾是儿子的女儿,雨柔无法确定。
「雨柔啊。」
虽然确实有打断雨柔发言的情况,但这种程度还算平常事——
这周。
「能取消吗?」
「是吗。那下下周如何。」
「雨柔啊。」
上周。
突然被叫到名字,雨柔微微一惊,向父亲反问道。
「嗯,中午时分正好。」
再下周。
「自己的意志如此薄弱可不行。你要这样被人摆布到什么时候?」
是啊,这是预料之中的事。
两人的饭桌一如既往地沉默。
下周。
白诚真。
正喝着汤的雨柔放下勺子望向父亲。
听说教授不陪同的话学生会就不批经费…虽然可以代出那笔钱,但那样做的话口碑就彻底…
「是吗。」
「嗯?」
诚真微微皱起眉头。
「父亲…大人吩咐的事,当…不,女儿理应遵从…的。」
「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紧张什么。」
「…没有。」
周末的休息对雨柔而言比什么都珍贵,现在居然要连续一个月被剥夺周末。
雨柔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有。」
「在。」
今年五十五岁。
「是。那么中午时分…」
但就内容而言,对雨柔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对雨柔来说真是最糟糕的消息。
「下周末有安排吗。」
宁可约晚上也好过中午,那样连懒觉都睡不成。
周末行程这样接连不断,真是。
但精心保养使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此刻这位精神矍铄的中年人正凝视着雨柔。
「时间…什、什么时候…」
「抱歉,恐怕很难。学校的行…」
更糟糕了。
只要抓到一点把柄就会揪着不放。
似乎有什么不满意的,雨柔垂头丧气地低下了视线。
本该如此,这才是常态。
意外的是父亲似乎爽快地接受了。
又来了。
能取消吗。
若是父亲召见的事,那就得从大清早起床准备,还得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打扮得女人味十足才行,所以更是如此。
其他教授都说没法配合,唯一剩下的吴东皖教授也因突发日程表示无法参与,现在能去的教授只剩雨柔了。
「下下周六。把时间空出来。」
已是步入老境的年纪。
那眼神,意味着什么呢。
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一次,甚至可能有两三次这样的事,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请问是什么事要召见呢?」
「去相亲吧。」
瞬间雨柔的思维停止了。
「物色了一门好亲事。你也会满意的,趁现在把关系断了去相亲吧。然后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