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人的敌人过于渺小,以至于连憎恨这个敌人都显得可悲——这种情感,不知该如何名状。
——散文集《当我成为你的第一句话时》
(*누군가의 적이 너무 초라해서, 그 적을 증오하는 사람까지 초라해보이는 감정을 뭐라고 표현해야 할지 알 수 없었다.
ㅡ 에세이집, 「내가 너의 첫문장이었을 때」 中)
*
泰民慌了神。他虽然也出生成长在富裕家庭,大部分有名的地方都去过,但这里却是生平第一次来。雨柔的车穿过深山隧道拐进岔路后,又行驶了很久才在一座韩屋前停下。
在身着韩服的店员引导下进入的,是一栋整洁的韩式独栋。每栋配一间房——房间里摆着宽敞的梧桐木桌,雨柔和泰民被引到那里安静入座。
「教授,这里是…?」
「会员制的韩餐厅。味道挺不错的。」
「是吗?」
流淌着隐约国乐声的餐厅一片寂静。只有些许虫鸣声传来的这个地方,因为无人开口而安静至极。明明连服务员之间的交谈声都该听见的,却连那也安静得如同沉入深海般。
泰民环视着桌面。随后又看了看两侧,反复扫视雨柔身旁和自己周围。直到服务员静静走近放下水杯时,泰民仍在东张西望。
「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面对雨柔的提问,泰民立刻露出窘迫的表情呃、嗯地支吾着,好不容易才回答。
「菜单…」
「啊,原来是在找菜单吗?」
捂着嘴噗噗偷笑后,雨柔带着未消的笑意对泰民细声细语道。
「这里没有菜单。只要稍等片刻就好。」
「啊,这、这样吗?」
莫名尴尬的泰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直到喝下那口后才发现是五味子茶。略带辛辣的初味,直至清爽的余韵。这与他以往喝过的五味子茶截然不同的干净味道,让泰民在心中暗暗赞叹。
服务员亲手一一端来、摆放得既美观又便于享用的这顿饭,与其说是套餐,不如视为一桌宴席更为恰当。从每人一份的什锦锅开始,到全国八道的珍贵食材——鱼类有慕瑟浦的条石鲷、因时节稍早而更难捕获的蟾津江银鱼,还有扶安鲻鱼、束草花虾。肉类则有近卫绿头鸭和驴肉、谷城黑猪、鸡龙山野雁,琳琅满目的食材在餐桌上整齐铺陈。
「是的。没错。明园财团的白诚真理事长就是我父亲。」
手机屏幕上清晰浮现的名字,柳延宇。看到那个名字,雨柔瞟了泰民一眼。泰民不可能不明白那道视线的含义,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深呼吸,一次。泰民莫名地紧张着。即使知道为时已晚,即使知道白雨柔已有婚约对象,这份紧张仍无法抑制。或许就是此刻了。对他而言,还留着一次未能传达的告白,和一句未能说出口的话。
「是餐点。种类繁多不必全吃完,请各样都尝尝。」
「…啊,这是…」
「嗯。不如说希望您能这样做。」
「您真的没关系吗?」
泰民望向雨柔。她轻咳几声似乎想说什么,当他直勾勾盯着她时,雨柔与他四目相对又立刻移开视线。在草虫低声鸣叫的间隙里,短暂的沉默横亘其间。时间泛着旧照片的色调流逝,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的泰民,与微微别过脸的雨柔之间,盘旋着黑白电影般灰蒙蒙的沉默。
「也得让吴泰民干脆忘掉这件事。」
雨柔的表情一点点变了,近乎于一种饶有兴致的神情。这句话在日本文学中也经常出现。『身边这个位子,很遗憾』——就像古典的告白用语。从某种角度看也是更接近求婚的表达。至少,对已经有结婚对象的雨柔来说是不该说的话。
「可以坦白说吗?」
素琳终于选择了放弃。无论她为人多么阴湿,又多么了解网络——其实那也只是她自以为罢了,但仅凭那些根本无法伤到白雨柔分毫。更何况即便强行造成伤害,随之而来的反噬也是以她的能力难以承受的规模。
雨柔拿起餐后甜点无等山冰镇西瓜片问泰民。其实不用看也能猜到反应——人均百万韩元的餐标怎会不满意。真有问题反而更麻烦。
「为什么要这么爽快地告诉我,您是想问这个吗?」
「…教授您该不会是,明园财团的…」
尹素琳并不知道已经太迟了。
是白宇成。当委婉询问与白宇成的关系时,雨柔曾这样回答。既然说现在已是故人,那么世上已不存在的白宇成,而那个白宇成是明园财团理事长的儿子。如果说和那个儿子是家人关系,再加上能在这等规模的餐厅包场用餐的话。
「白教…不,我是说,我对白雨柔这个人感到很遗憾。我爱的只是作为白雨柔这个名字本身的姑娘。遗憾的是这份告白来得太迟,或太早,或太急,终究未能传达。」
明园财团。
直到那时泰民的脑海中才闪过一段记忆。虽然自认为是个相当敏锐的人,但至今都未察觉的事实,此刻如闪电般掠过他的脑海。
「…嗯,那个。我考虑过了,果然现在还是按兵不动比较好。由我来采取行动不太合适吧。况且,如果表现出知情的样子,泰民同学可能会为难。所以打算先观望看看。」
「这样啊…我明白了。所以您打算再观望一阵子是吧。」
「钱吗?还是,明园财团的势力?」
泛着油光的米饭蓬松地盛在黄铜碗中。搭配的汤据说是用真鲷鱼头和冬葵熬煮的。泰民静静望了望雨柔,也拿起了勺子。
雨柔的瞳孔直直望着泰民。是在遗憾什么呢,泰民短暂地苦恼了一下。答案其实早已注定所以能理解,但泰民正试图窥探她的真心。
「多亏教授,连这种地方都能来,我感觉自己出息了呢。」
国内最大规模的私学财团,也是韩国唯一从中小学一贯制教育延伸到大学运营的财团。仅附属医院就在国内各大城市至少各设一所,更以巨额奖学金基金和社会捐赠闻名。
这种事可以这么爽快说出来吗?
「嗯。…觉得遗憾吗?」
「教授?」
真是令人哑然。既没隐瞒,只是没人问就不说。但偏偏又找不出更确凿的理由,泰民也无话可说。
「用餐还满意吗?」
雨柔按下通话按钮转身走出了独栋房门。转身时传来的声音——是的,延宇先生。是我。
为什么没能立刻意识到呢。既然说和白宇成是家人关系,那当然就是明园财团的大小姐啊。或许是因为他做梦都没想到,眼前这个被吴泰民两次追求的女人,竟有着如此庞大的背景。
「您接吧,我没关系的。」
「这、这些都是什么?」
该不会是在隐瞒什么吧?
明园财团的独生女,白雨柔…是吗。但是,他倾慕白雨柔并非因为那些钱。毕竟现在才知道明园财团牵涉其中。况且要说钱的话他家也不少,根本没必要为钱遗憾。
素琳决定就此打住。这是明智之举。虽然破碎的自尊心会随着时间恢复,但若她的人生崩塌,那就再无挽回的余地。素琳虽心有不甘,还是决定到此为止。
「就是这么回事。还能怎么办呢。就算她闹翻天,对我也不会造成丝毫影响。」
阻断雨柔话语的,是从包里传来的手机震动声。雨柔向泰民微微颔首示意,从包里掏出手机。会这样震动的情况,只意味着一件再明确不过的事——有来电。
面对雨柔的提问,泰民点了点头。既然有这样的背景,为什么还要当教授呢?更厉害的…某种更厉害的,那种厉害的东西…很难确切形容。就像看到庞然大物时无法立刻找到比喻一样。
听到泰民的话,雨柔咕嘟喝着五味子茶,爽快地点头承认。
「直率挺好的。总之,嗯。那个…是关于尹素琳同学的事。」
「…那么,失礼了。」
「…是的,很遗憾。真的。」
「为、为什么…」
「…既、既然您这么说了…看来素琳做什么您都不会在意呢…」
雨柔放下还剩半杯的五味子茶,轻轻叹了口气。她预想过会这样。并非意料之外,只是对泰民感到抱歉。对此雨柔能给的回应唯有一个,近乎冷酷的。
听那声音太过痛苦,泰民垂下了头。
「是。」
「诶?为什么…啊…」
*
- 嘟噜噜噜
「我并没有刻意隐瞒。如果有人问起就会回答。要是问我和明园财团的白诚真理事长有什么关系,我会直接说是他女儿。但根本没人问过呢。」
- 这是我的家人。这样应该能算回答了吧?
「嗬,嗬…原来是这样。」
「…确实不能再插手了。」
「虽然可惜…但只能放弃了。」
「钱我也有很多。遗憾的不是钱。不是渴望权力,也不是贪图名誉。我只是觉得,我身边这个位子,很遗憾。」
「没什么可不妥的。就算尹素琳同学做什么,对我都不会造成任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