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我们聊过没死掉的蝉,你还记得吗?那时你说,比起七天就死,活到第八天的蝉更可悲。我本来也一直这么想。」千草静静地诉说,「但那也许是错的。因为第八天的蝉可以看见别的蝉无法看到的东西,虽然它也许并不想看。但是,我想,那应该不全是糟糕得必须紧闭双眼的东西吧。」
——摘自角田光代《第八日的蝉》
*
尚赫的一周被学校和打工填满。日复一日的上学与打工。要说辛苦确实辛苦,但尚赫并不这么觉得。
别小看资本主义——这是他的信条。想要的东西需要钱,赚钱需要劳动,劳动所得通过合理投资才能在这个资本主义社会作为胜者生存下去。为了避免像抛下他离去的父母那样活成垃圾,钱是必需品,所以尚赫不觉得这种生活辛苦。
即便在这样的生活中他也需要休息,星期四就是这样的日子。人类不可能每天只工作不休息,所以星期四是不打工纯粹休息的日子。主要是看看动画打打游戏…就这样度过休息日。
推门进来时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要说是不是难闻的气味绝对算不上,反而甜丝丝的很好闻,类似体香的味道。尚赫一边开灯一边滴溜溜地环视房间。
「这拖鞋怎么回事…?」
有双没见过的粉色拖鞋。就算是客套话也说不上适合放在尚赫家的那种拖鞋。何止这个,尚赫睡觉的被褥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有人钻进去了。
「…呃,不会吧。」
尚赫怀着侥幸心理走近掀开被子。刚掀开被子就有团雪白的东西猛地遮住视线——
「哇!」
「呜哇啊?!」
尚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喘着粗气呆呆仰视眼前的女孩。白发像女鬼般披散着咯咯笑的女孩——善佑正对他露出恶作剧的表情。
「你、你…善佑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我不能来这地方吗?」
「不、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是说要回家…」
「是啊,我回家了。这不就到家了吗?」
「啊?说到家了,善佑啊这话什么意思…」
「这儿就是我家,听明白没。」
尚赫哽住说不出话,嘴唇开合了几下。倒也不是不愿意。虽然一直没表现出来,但过去几天善佑住在他家时尚赫其实挺开心的。打工回来有人等着。进家门时有同伴。吃饭时有共桌的人。这些感受都是初次体验,对尚赫来说并不坏。
「再喝一口吧。」
「帮我涂药。得抹药膏。」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只是在浴室摔倒那么简单,肯定另有原因。」
「你算老几敢这么说话!我不是说过吗,你减减肥打扮打扮就是个帅哥!现在是在质疑我的眼光吗…!」
「…你在干嘛?」
「讨厌我?要赶我走吗?」
刚把啤酒罐和零食摆上桌,善佑就端来了托盘。把零食哗啦啦倒在托盘上正一个个抓着吃时,两人不约而同拉开了啤酒拉环。
「…恋爱不行。我再怎么说和男人谈恋爱还是有点勉强。」
「没事…嗯,没关系。」
「…我思考过为什么会患上变异症。答案没找到。怎么想都找不到原因。大概只是转盘刚好停在我这里罢了。这样想最轻松,真的。我作为男人积累的人际关系什么的。还有生活习惯什么的。那些全都崩塌破碎毁掉了。」
而且那个,想想看可能比变异症留下的后遗症更严重吧——但唯独这句话,尚赫没有说出口。想了一次就埋进脑子里了。
「那是?」
「为啥?」
善佑突然涨红脸发起火来。突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生气而答不上话的尚赫,让善佑的怒气更甚了。
「没事,别这么说。」
嘿嘿嘿,善佑笑了。多亏那个笑容,尚赫也呃,呃呃…然后噗嗤笑了出来。
善佑递出啤酒罐时,尚赫「咔」地迎上去碰了罐。两个都只剩半罐的啤酒相撞,只发出闷闷的声响,不过谁在乎呢。
「嗯。」
虽然想着『喝酒真的可以吗,身上还带着伤呢——』,但啤酒已经滑过喉咙咽了下去。也就是说已经晚了。喝一口、喝一罐还是喝两罐又有什么区别。这样想着,善佑已经喝掉了半罐啤酒。
「…啊,不。时间也晚,晚了。去哪…」
「为啥?」
尚赫突然炸毛。毕竟他每天照镜子,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至于玄善佑——若不知她是变异者,这般美人世间罕有。其美貌堪比白雨柔教授,年纪却轻得多,前途更加不可限量。所以对善佑…本就是朋友,又见过她男儿身时的模样,怎么可能。
「不是还有我和珍善嘛。」
「喂,这话说得真搞笑。」
「…发生了些事。彻底从家里搬出来了。」
但善佑不一样吧。她明明是有家可归的人。和自幼被抛弃在这世上的孤儿尚赫活在两个世界。这样的她,现在却明晃晃站在眼前。
「反倒算好事。能淘汰的东西早点淘汰掉了。反倒算好事。留在我身边的家伙,一个都不剩了。我还年轻嘛。所以从现在开始重新积累就行。这么想反而是好事。而且我现在也不用去军队了。」
「…所以,为什么离家出走?你今天不是出院吗。和家里吵架了?」
「你知道自己挺帅的吗?」
「尚赫啊,今天打工吗?」
「我现在不会再向你追问什么了。你就安心待着吧…只要你能在这里过得舒心,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房间虽然有点窄,但两个人住也不算太糟。你想待多久都行。」
「你生气的点是不是有点奇怪?」
这就是界限了。尚赫本能地察觉到了。他意识到善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意识到那是不能说的,也是不想说的。那就没必要追问了。尚赫不想为了自己廉价的好奇心去揭朋友的伤疤。
「之前还闹着要我减肥呢。」
「我,现在不回家了。」
尚赫的烦恼正层层堆积。
「我们,喝酒吧。」
「哦,正好。」
无意识间,或许是借着酒劲,这句话同时让两人闭上了嘴。转眼间气氛就变得尴尬起来。善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尚赫迅速喝完啤酒罐又开了一罐。
随着啤酒罐「哐当」一声重重砸在桌上的同时,尚赫开口了。
「善佑啊。」
「我、我才没那种想法!我也有自知之明!」
「不。今天休息日。」
「对啊,该减减肥了。光靠运动可减不下来。还得控制饮食。我会帮你制定食谱监督你的,快减肥吧。要和我一起生活就得减肥。知道吗?」
「想知道?」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麻烦你特意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没有。」
「这样啊。」
酒局散场后,尚赫洗完澡回来时。
「呀,你算什…你当我老婆还差…啊。」
「…是吗。随便吧。」
见善佑要起身,尚赫自己都没意识到就猛地抓住了她的手。善佑本只是嘴上说说并非真要离开,却没想到尚赫会突然抓人,不由愣怔着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不能说的那种。」
善佑什么话都没说。他突然想到,或许变异症带来的不全是坏事。以往建立的那些关系,反正都会因为类似这种的契机轰然倒塌。注定会变成这样。这么一想反而觉得释然了。
「…尚赫啊。」
「对、对不起。」
善佑把脸埋在被子里,正手忙脚乱地往上拽着T恤。因为借穿了尚赫的T恤,尺寸太大,往上这么一拽才露出那雪白的后背——以及上面斑驳绽放的伤痕。
像这样清空后牢牢占据空位的磐石竟是如此美好。珍善她——虽然现在难以用言语形容,但至少南尚赫这块磐石,无论善佑发生什么事都似乎能稳稳地支撑住她。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只是,发生了点那种事。你懂的,尚赫啊。」
啤酒滑过喉咙的声音清爽得无可比拟。吃了片零食,尚赫看着善佑笑了。
听到善佑的请求,尚赫买了几罐啤酒和鱿鱼、零食回家。期间善佑铺好餐桌用抹布擦得干干净净,开门迎接他。
「嗯。」
不对,不是被摧毁的程度。是连痕迹都没留下全垮了——善佑喃喃自语着,尚赫只是静静地听着。
「不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