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的底部是什么?在疲惫的灰烬下,到底有什么在暗暗燃烧着,不愿爆发出明亮的火焰呢?嘘——嘘,不要说出来。一个字也不要说!他愿意这样一直走下去,迎着风,穿过阴暗的、梦幻似的熟悉的街巷——可是这儿一切都那么小,紧紧聚集在一起,你马上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摘自托马斯·曼《托尼奥·克律各》(*国内将该小说在内的一共四篇短篇小说整合为了《威尼斯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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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海浪推搡的塑料瓶凝望着沙滩。攀上破碎的浪尖,眼看就要触及却又被推远的瓶子,始终渴望着那片柔软的沙滩。看似温暖绵密的沙粒近在咫尺,却总在即将触碰时被浪花推得更远。眼前可见却不可及的安宁,终究像她无法挽回的过往般遥不可及。
善佑用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他,然后看了看善京旁边的医生。出院是可以的但暂时还是别洗澡,只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身体就好。还有睡前把这些药膏抹在背部或臀部等受伤部位——善佑把医生的建议左耳进右耳出,敷衍地点了点头。
不愿面对的日子来得何其快,善佑不敢相信今天就要出院了。居然已经过去四天,简直无法相信今天已是周四。住院的日子反倒让她心里好受些。雨柔来过后,善佑总算断断续续睡了点觉,也在医院屋顶花园晒着太阳,像只病鸡似地频频打盹。
但此刻这般安宁已到尽头。她必须回到那个家,那本该是休憩之所,于她却是地狱牢笼。更糟的是不知怎么想的,来接她的不是父母而是善京。甚至只有他一个人。
连大声说不想回家的力气都没有。身体上没什么疼痛之处,勉强还能过活,但心里却并非如此。
「…为什么只有我必须一直这样?」
突然她想到。原本她的性格,那个曾经的他,是开朗积极又乐观的。正因如此即使患上变异症也能快速适应,没有被抑郁压垮,才能活到今天。
即便现在是被践踏埋进泥潭的莲花,只要不失去那份光芒,浮上水面就能重新绽放——善佑坐上车回家的路上这样想着。当魁梧的善京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时,哐的一声车子晃了晃。
或许正因为如此。被忧郁压垮的她才会突然转变想法。
我没有错。错的不是我。凭什么只有我必须痛苦。不想破坏家庭和睦。但也不想再把自己关在家里。
她想要活在阳光之下。不是阴暗处,而是阳光普照的向阳之地。想要活得心安理得,在平静中生活。就算无法和从前完全一样,即便如此至少也想让心灵获得安宁。不必看任何人眼色,就这样活着。
「…我要下车。」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脱口而出的话。对哥哥的恐惧依然存在。但既不想和强奸未遂犯单独待在车里,也不想回家后继续那种生活。不愿永远活在恐惧中。要改变就必须是现在。现在必须鼓起勇气。所以善佑说道。我——
「不想和你一起生活。」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了口。虽然善京满脸慌乱地说着什么,但善佑没有听。趁着车还没启动打开车门,善佑攥着背包下了车。逃离医院停车场后,善佑开始奔跑。每次踩到尚未消散的模糊痕迹时脑袋还有些疼,但总比和善京一起回家强。
啊,想起来了。善佑终于想起来了。虽然没住几天,但对她来说最舒适的休憩之地。那个地方浮现在脑海。疯狂的渴求在沸腾。在濒死般的生活中曾有救赎的地方,就是那里,对——我要去那里。我要在那里生活。你们就幸福地过你们的日子吧。我也要,按我的方式。我也要在能让我安心的地方。
身后传来善京呼唤善佑的声音。那种事都无所谓了。看着就恶心的狗杂种,人面兽心的寄生虫。就这种东西我还叫了二十年哥,我,我——
她坐上了医院前排队的出租车。
只需半转脑袋就能将整个房间尽收眼底的小小阁楼房间。与她那个宽敞得连转头都一眼望不到边的家根本无法相提并论,但反而这里更好。若问她此刻最想待在何处,她会毫不犹豫选择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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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雨柔的样子浮现在眼前。那句「我会站在你这边,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白雨柔的话也回想起来。我有同伴,有人站在我这边——仅凭这小小的事实,就能唤起多大的勇气。
- 是啊,善佑啊。哥喝醉了对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所以,让我当面给你道歉吧。你现在在哪儿?嗯?
挂断电话后善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总不至于把我赶出去吧。别看我这样现在还是病人呢。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 善佑啊。我们见面谈吧。嗯?
善佑做了个深呼吸。一边在脑子里整理该说什么话,善佑再次接起打来的电话。
善佑在心里欢呼。这等于善京已经自白,只要掌握这段录音文件…
「虽然和房东完全没说过话啦…」
目的地,善佑必须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怎么,是遗憾当时没能得手吗?」
「你承认了吧?承认对我做了混账事。」
「够了,爸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交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要拉黑你了挂吧。敢来学校的话…我就把这段通话录音全部公开,你看着办。」
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基本都是善京的来电,善佑犹豫片刻后抓起手机。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脸色就僵住了,心脏疯狂跳动。因手抖得厉害,善佑做了个深呼吸。
- 善佑啊,善佑啊!见面聊聊吧,嗯?
「太好了!」
掏出钱包里剩下的五万韩元纸币接过找零,善佑下了出租车。环顾四周是弥漫着臭烘烘汤饭气味的市场巷子。连下坡路都透着熟悉感的地方,善佑不自觉地抿着淡淡笑意横穿了那条市场巷。
要么从父亲那儿拿,要么从那混蛋手里榨出来。已经放弃继续住在那栋房子的念头了。不想再每天提心吊胆吓得发抖了。
- 善佑啊!善…
滴溜溜。
本想让他至少拿出买房的钱——又怕他反问给了钱不就行了吗。虽然不愿相信人性竟能凉薄至此,但说到底,连亲妹妹都敢强奸的家伙——就算妹妹再漂亮——也早就不正常了。
…得把这次当成机会。善佑突然冒出这个念头。就算想活着出来,要想活得舒心,就必须抓住善京的把柄。要是面对面,善佑脑袋肯定一片空白,反而电话通话更好。
- 那、那个,善佑啊。那个我…我可以解释。
在浸满尚赫气味的被褥里善佑不知不觉垂头睡去。
「…我现在不回家了。也别打听我在哪儿。更别来学校找我。」
「…别紧张。不能紧张。」
「钱嘛…总有办法。」
在无数人群中没有一个认出善佑的人,但这反而更好。没有任何人认出她反而更好。就这样穿过市场时,善佑想着早就该这样了。蜷缩度过的那些时光真可惜。不过现在还不算晚 没关系。
「别放屁了,以后连哥都不会再叫你。」
「这属于强奸未遂。而且还是对亲属。再怎么说也不该对亲妹妹做这种事吧。」
「知道你自己对我干了什么吗?」
打开锁踏入阁楼房间时,那充满生活气息的味道竟如此令人欣喜。是想念了吗,不——即便并非如此也能这般愉悦。终于解脱了,想着自己已逃离那个地狱,善佑脱下鞋子走进了房间。
- 善佑啊,你去哪儿了?
- 那个…
走上楼梯的她不一会儿就到达了阁楼房间。轻轻抬起花盆,钥匙就明晃晃地放在那里。钥匙,反正随身带着不就好了嘛——这蠢货。这样嘀咕着的善佑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善佑掌心沁出汗水。没错,必须让他承认。只有承认了我才能握住武器。所以快说,快点。
善佑一边那样说着,一边轻轻移开手机瞥了眼屏幕。通话界面上红色圆点伴随着时间滴答流逝。这意味着通话正在被录音。
善佑胡乱摊开皱巴巴的被褥,慢慢钻进被窝。尚赫来了会多惊讶呢。但这次我可没打算退让。上次说过要欠一辈子人情,现在真的这么做也没关系吧。
- …….
一听到那个声音 善佑又打了个寒颤。仿佛那天夜晚的恐惧正在侵蚀她。膝盖发颤的恐惧——但是,善佑轻轻吸了口气,猛地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