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烟在咖啡罐里摁熄,凝视着我。那是一张想藏起对我心疼的脸。因为是不善于隐藏感情的人,所以那种感情原原本本地映射在脸上。爷爷知道我掉进了泥潭。他肯定知道谁都不认可我的人生,所以才想用那种方式来安慰我吧。
——摘自崔恩英《祥子的微笑》
*
「这个,这个是什么。善佑同学,请直视我的眼睛。」
是笨蛋吗。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有必要特意问吗——雨柔强压着脑海中浮现的念头逼问善佑。希望听到否定的回答,希望对方说只是自己不小心,或是偶然间——这胸脯上,因掌印留下淤青,期盼着这样牵强的解释能脱口而出。明明知道绝无可能,根本不会有这种侥幸。
「…….」
善佑无法直视雨柔。涨红的脸庞显得凄凉,在光天化日下暴露的雪白胸脯也全然忘了遮掩,就这样明晃晃地敞露着,善佑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是谁。」
过了许久雨柔才开口。那户人家,若说是男性的话应该只有两人。没听说过有弟弟,想必是父亲或哥哥吧。
这是屡见不鲜的事。并非什么稀罕案例。变异症无论是男变女还是女变男,都会塑造出美貌的肉体。要么成为英俊迷人的男性,要么变成美丽动人的女性。而且变成女性后尤其容易举止不检,经常遭遇性犯罪。
而且,那性犯罪中由亲属实施的案件也并不罕见。对,就是这样。
「是父亲吗?」
「……不是。」
「那,是那位哥哥吗?」
善佑没有回答。雨柔明白这沉默就是肯定,连忙替善佑整理好文胸,给她穿上病号服并仔细扣好纽扣。随后立刻抓起床头柜上的电话。
「我是白雨柔。玄善佑患者的主治医生如果在的话请立刻过来。」
是个习熟悉命令的人啊——那个叫白雨柔的女人。就这么下达指示后连回应都不听就直接挂断电话,没过多久,一个可能跑着过来所以脸色通红气喘吁吁的男人走进了病房。
「您是玄善佑患者的主治医生吧?」
「是,是的。没错。」
雨柔朝着那个男人的背后走去。被疑惑的眼神注视着的雨柔无声地走向病房门,咔嚓一声锁上了病房门。然后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从手提包里掏出钢笔状的东西向医生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善佑像下雨一样流着冷汗坐立不安,反复回想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并没有。什么都想不起来。雨柔毫不在意善佑的神色,继续说道。
- 就,怎么了?
「玄善佑同学,被送来时状态如何。」
变异症患者的论坛里雨柔也注册了账号。虽然是以家属身份而非变异症患者本人注册的,但她经常在那个论坛里看帖,关于性暴力受害者的帖子并不少见——但像这样牵扯到近亲的情况并不多,而且因为不是本人或身边的事,所以没能真切感受到。
轻拍,轻拍…雨柔的抚摸无比温柔,又那么柔软。
雨柔缓缓翘起腿。微微抬起下巴俯视着名叫金宇镇的医生,她的眼神冰冷地闪烁着。
「…我想一个人承担…」
- 真是无趣的家伙。知道了。
若论世间崇高的自尊心,医生自然也不例外,但在身处更高位置的财团理事长千金面前,这份自尊毫无用处。他慌乱地结巴着询问雨柔,却无法从她完全僵硬的脸上读出任何表情。
「很好。」
惩罚,惩罚…甜蜜的话语。犯了罪就要受罚,据说这就是世间常理…就像某部电影里说的那样,犯罪之人理应受罚。但想到之后接踵而来的事,善佑实在无法回答。
- 真的不是出什么事了吗?
「不必勉强说出来也没关系。不是现在也可以。任何时候,如果你想惩罚的话…我会站在善佑同学这边。所以请放轻松。随时,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忙的。」
「是,是…!」
当雨柔作为非婚生子女登记后,那些倾泻而来的尖锐指责与社会暴力,父亲究竟承受了多少痛苦。
虽说因为酷似亡母的容貌将她送去日本留学,但现在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至少不会显得虚伪。
就当是陌生人吧。
「…如果那真的是善佑同学的结论。我会尊重的。但是,善佑同学。这会把善佑同学你…彻底摧毁的。会成为一辈子都甩不掉的枷锁。请你好好考虑。如果善佑同学不方便亲自举报的话,由于性犯罪已非亲告罪。我也可以代为举报。」
「请、请问是什么事…」
听着那个几乎无人知晓、激烈又扭曲的、与雨柔喜欢的古典作曲家同名的EDM艺人的曲子,雨柔缓缓闭上了眼睛。(*这个前文也提到了,古典作曲家指的是巴赫,但是这个EDM艺人没查到是谁……)
「…想说谢谢。过些日子会去看您。」
「——能视为性暴力的痕迹,对吧?」
「我有钱的。您知道的。」
- 什么事。
「我是白雨柔。明园财团理事长白诚真的独生女。我,白雨柔现在要向金宇镇,你,进行提问。」
「那个…」
「金、金宇镇。」
长叹一口气,雨柔掏出手机。未接来电空空如也,但她仍盯着手机看了许久。最终按下通话键。那是在为数不多的联系人中始终置顶的存在。
倒不如那样更好。
「好的。现在您可以出去了。」
温暖包裹着善佑。能感受到轻拍后背的手。不知该说什么的善佑保持了沉默。对于那个认定世界存心折磨自己、觉得已无路可走无处可归的善佑,雨柔就这样伸出了手。
*
「我清楚现在开始的行为属于越权。目前是我自己在录音,这是录音设备。若产生法律问题由我负责。所以请回答我接下来的提问。」
只要埋在她胸口就不会有人知道。胸口的淤青会消退,消退后的淤青也将无影无踪。只不过留在她心口的淤青会成为终生无法抹去的硬结,但那是她自己的事。所以这份痛苦,由她独自承担就好。即便施加惩罚那个硬结就会消失吗,恐怕会原封不动地留着吧。从她本人开始,母亲和父亲,还有哥哥。四个人的痛苦和她独自的痛苦放在天平上…以善佑的标准来看,天平的平衡会立刻打破,倒向家庭的安宁。
善佑靠在雨柔怀里摇了摇头。那不是她想要的。如果闭口不言能守护家庭的平静,她愿意永远沉默。所以,什么惩罚不惩罚的…从一开始她就只有一个选择——
将宇成登记为死亡时,父亲究竟作何感想。
「…啊,嗯。爸爸。」
说着「无论你是不是儿子,都是我的孩子」反而将她拥入怀中的父亲。
- 那可都是我的钱啊。所以,怎么回事?
即便如此,父亲从未对雨柔表露分毫。
「是的,没错。」
这样想着,雨柔吞下了一片头痛药。
- 突然怎么了。缺零花钱了吗。
明显紧绷着的医生松了口气走出病房。连脚步声都完全消失后,雨柔转头看向善佑。说是转头,其实那瞬间雨柔已经坐在床边。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善佑。
没等听到雨柔的回答就被挂断的电话,她拿在手里慢慢放了下来。
「真的只是想听听爸爸的声音才打的。」
在问答往来间,善佑的思绪变得复杂起来。雨柔的行为,说实话并不让人感到不快。她一点点构筑起来的世界,在周六夜晚那个瞬间彻底崩塌了。如今连能否重新构筑都令人怀疑,至少此刻有人能为她发声怒吼的事实,给善佑带来了难以名状的慰藉。
善佑被雨柔搂在怀里时听见她说道。那高低起伏不大、温声细语的略带低沉的嗓音,正对着善佑耳语。
听到我说会站在你这边,堤坝瞬间决堤了。一旦决堤的洪水以不可阻挡之势奔涌而出,化作止不住流淌的泪水。
「就是想听听爸爸的声音。」
坐进停在停车场的车里后,雨柔仍长时间没发动引擎,只是呆呆望着方向盘。她究竟曾是拥有多少幸福的存在啊。直到此刻才明白,那是多到无法估量的幸福。
不知为何。明明想说没事的。善佑却没能继续说下去。喉咙哽住疼得像要撕裂也好,因靠在雨柔怀里而牵动胸口的淤伤也好,这些疼痛都被心底翻涌的痛楚淹没了。从他人那里得到的善意是如此温暖柔软,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家人却要轮流捅伤我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
「嗯。什么事都没有。就是…」
「…呼。」
「若要惩罚的话,我可以帮忙。我做得到。善佑同学。您想怎么做。」
「…可以哭的。尽情哭吧…」
没错。她心目中的家人就是这样的。善佑的家人是不正常的。是错误的。这么想着的雨柔从手包里掏出蓝牙耳机。打开盒子将豆粒大小的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
「…为什么,为什么要擅自抱人。」
持续轻拍轻拍善佑背上的手突然停下了动作。接着,颤抖了好一会儿后,缓缓抚过她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