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ight.
Eight is too young.
——DC漫画,奥姆曰
(*出自2013年9月发行《海王 V2 #23.2:海洋领主》。
这段情节是奥姆被流放到陆地世界后,在返回大海的途中随手救了一名女子,女子恳求他去救救自己年仅8岁的孩子。奥姆最初冷酷拒绝并说「那么他应该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了。我当年就必须这么做。我就是被逼着这么做,才为我现在的责任做好了准备。」后走进了大海,然而,就在他完全潜入水中之后又突然浮出水面,回望陆地轻声说道这段台词。漫画也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
课后雨柔也没能下班。或许说成没下班更准确。荒唐的是,原因正是掌心上的这个小盒子。
他们曾约定要一同去试听店。她没忘。那是与善宇的约定,雨柔也始终记得。这约定虽因众人不得已的缘由未能实现,却真实存在过。而最终,唯有善宇独自践行了它。雨柔只是记得,善宇却履行了。那个约定——
「…是别人。别人的事。」
雨柔如同在说服自己般缓慢而清晰地开口说道。不是含糊的嘀咕,而是用真真切切、字正腔圆的发音说着。
是别人,是他人。玄善佑是他人。和她连一丁点关系都没有的、彻头彻尾的他人。对她而言现在根本没有必要比这更关心善佑,没有那种理由。因住院帮忙处理病假手续,比这更多的善意真的、一丁点、一丝一毫都不需要。就是这样。
而且还是严重到极点的孽缘。善佑的父亲也好,母亲也罢。雨柔再也不想见到那家人。已经见过一次让雨柔吃尽苦头,这样还不够吗。还有必要继续纠缠下去吗。
然而这只掌心上的蓝牙耳机正无声地凝视着她。仿佛用说话的眼神仰望着她的这副蓝牙耳机,虽然一言不发也不可能言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 沙沙…
撕开了封住盒子的贴纸。随着纸质贴纸撕裂的声响,贴纸卷曲着黏糊糊地粘在雨柔的手指上。她将其撕下扔进垃圾桶,终于打开盒子,露出一台纯白色的设备。
雨柔是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即使蓝牙耳机那么流行,雨柔也压根没在意过,她用有线耳机跑步也毫无不便,因为不需要所以根本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啊,大概吧——她就是这般对世事漠不关心随波逐流地活过来的。
翻找手提包后抽出了挂在钥匙扣上的耳机。将手机放在中间,有线耳机搁左边,蓝牙耳机摆在右侧。白皙纤细的手指掀开蓝牙耳机的盖子。取出约手指关节大小的设备塞进耳朵。
打开手机解锁后立即出现了连接画面。看到连接完成的消息,雨柔启动了音乐应用程序。播放她播放列表中满满的古典音乐时,安静而有力的旋律渗入她的耳朵。
湿润渗透的古典乐是雨柔喜欢的类型。虽然不太了解,但只要是古典乐她大多都喜欢。沉静的氛围就像平静日常的象征。然而,雨柔的手指再次滑动寻找其他曲子。同一位名为巴赫的音乐家,但氛围截然不同的——
——!! ——@ —,——!
在雨柔的标准里听起来像刺耳噪音的东西敲击着鼓膜。传来混杂着强烈节拍噪音的音乐。她眼前浮现出一个青年尴尬笑着的模样。那个让人联想到白宇成的样子,那尴尬的笑容,那个挠着后脑勺毫无恶意的麻烦精青年的模样。
「在。」
早已知道此事的雨柔从容地在16层下了电梯。既然连病房号都打听到了,雨柔毫不犹豫地走向善佑所在的病房。看到是单人病房还算万幸,她毫不迟疑地轻轻敲门后推开了病房门。
「…二十岁。」
「呃!」
「教、教授。我来削吧。」
「这事我听说了。」
「说了别动!」
*
「这个,这个…这个,是什么?」
雨柔松开盘着的腿走近床头柜拿起一个苹果。一次性盘子、一次性叉子、连水果刀都备齐了。甚至把垃圾桶拖过来,一副信心十足要削苹果的架势。
「啊、教、教授…?」
1/3左右的果肉还挂苹果皮在上就被扔进了垃圾桶。雨柔把那团东西又切又削地处理好,装进一次性盘子,连叉子一起递给善佑。
善佑这才看着雨柔腼腆地笑了。那抹流水般纤细的微笑显得楚楚可怜。因觉得这笑容有些蹊跷,雨柔直直盯着善佑。本就没想好该说什么就匆匆赶来,自然觉得不对劲。
就连那胸罩也被掀起的雨柔用颤抖的声音质问善佑。暴露在外的善佑雪白乳房上——如今残留着青紫色的淤痕。
「…二十岁实在太年轻了。」
「…应该还能吃。」
善佑顿时语塞。这时雨柔才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慢慢开始削苹果。咔嚓,咔嚓,咔嚓…削苹果皮的声音,以及苹果皮掉进垃圾桶的声音。但注视着这一幕的善佑眼神逐渐变得不对劲。
善佑就不同了吧。那么活泼的青年,身边总围绕着人的青年,变异后遗留的后遗症肯定也很严重。既有雨柔知道、也有她不知道的痛苦吧,肯定有的。所以独自承担这些的话。
「这样啊。」
于是陷入沉默。雨柔静静望着善佑,而善佑则带着尴尬的表情回望片刻后垂下了视线。相对无言数分钟后,率先开口的是雨柔。
「啊、谢、谢谢…」
雨柔发出了叫声。对善佑来说这是平生第一次见到的景象,不自觉地愣在原地僵住了。这期间纽扣全部解开,现在善佑的上身只剩下胸罩还挂着。
听到善佑的回答,雨柔慢慢盘腿坐下。单层外套下若隐若现的光滑双腿,以及搁在膝盖上托着腮的手——雨柔就这样静静注视着善佑。
将善佑扶正的雨柔面色凝重得可怕。被这股气势压倒的善佑发出呃、呃…的声音时,雨柔已伸出手。那只手正在解开善佑病号服上衣的纽扣。
善佑不敢直视这样的她。虽然苍白的面色依旧,却躲避着雨柔的视线低头挠了挠脸颊。
雨柔有着父亲这个全力支持者。没有任何困难,虽有痛苦但那仅限于她自身。全由她独自承担,加上父亲共同分担,所以雨柔虽然踉跄但还能正常行走。她不必知晓其他变异者经历的那些痛苦与煎熬。就这样生活了十四年,雨柔。
与此同时医院相关人员紧张起来。由于上次未能及时应对导致白雨柔受辱,全体相关人员都受到处分,外包的安保公司被整个解约。那之后白雨柔再度来访,让所有相关人员都绷紧了神经。
这也难怪,因为苹果皮上还粘着大块大块的果肉。根本分不清是在削皮还是在切块。原本圆润的苹果现在已经接近多边形,雨柔渐渐涨红的脸说明她自己也意识到这模样实在没法看。
「…苹果,喜欢吗?」
「…怎么受伤的?」
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善佑原本靠在病床上坐着,看到雨柔后瞪大了眼睛。装作没看见这样的善佑,雨柔大步流星地走进病房。她在陪护椅上坐下,默不作声地凝视着善佑。
但好意终究是好意。笨拙地削苹果这个事实本身才重要,这份心意才重要,善佑接过餐盘时伸手去拿叉子。
「摔倒,就只是这样吗?」
「那个…洗澡时,摔倒了。」
「…别动,请不要动。」
临时安置的显示器们开始追踪白雨柔的一举一动。停在停车场的车,从车上下来的白雨柔,行走的白雨柔,踏入医院正门的白雨柔,向慌慌张张跑来的医务科长询问什么的白雨柔,以及接受引导登上贵宾电梯的白雨柔。
而且那淤痕,毫无疑问是手掌的形状。
「那个…」
是啊,今年才二十岁。
「呃?」
「您一直一个人吗?」
雨柔从耳朵里取出蓝牙耳机。
从手中滑落的叉子掉在了病房地板上。雨柔还没来得及动,善佑就猛地弯腰去捡那叉子——准确说是想捡起来。就在那一刻,雨柔突然紧紧抓住了善佑的肩膀。
「…是的,没错。」
「苹、苹果?呃…嗯,水果我常吃的。」
「看来没受什么伤真是太好了。」
- 当啷…
「啊,那,那个…是的。」
把装进盒子的耳机放进手提包后,雨柔连绕线器都没拆就直接将有线耳机扔进垃圾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 白雨柔小姐的车辆,进入了停车场。
善佑脸上血色尽褪。因为那只扣住肩膀的手让她想起了想要遗忘的记忆。不知不觉呼吸变得粗重,正当喘息开始剧烈时。
「善佑同学。」
「病人瞎折腾什么。有削苹果的力气就该来上课。马上期中考试就在眼前了,你打算怎么办。」
「教、教授,教授?!」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因为尚赫转达的话让人在意,雨柔再次向善佑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