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弃、被击垮、经历失败之后,才会真正拥有一些东西。
——摘自朴延俊《宁静的拥抱》
(*버려지고 떨어지고 실패한 다음, 그 다음에야 갖게 되는 게 있다.
ㅡ 박연준, 「고요한 포옹」 中)
*
本以为睡得很熟,但睁眼时阳光正险险地挂在窗框上。
善佑睡眼惺忪地凝视着那缕阳光。原以为会刺眼,但这样西沉的太阳并非只会让人目眩,还能静静注视着那染上淡红色的光芒。
窗框上密密麻麻地附着年久发黑、纠缠如线团的污垢。
静静凝视着那窗框的善佑突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伸出手摸索地板。不一会儿抓在手里的是冰冷无机物的触感。棱角分明、巴掌大小的正是那东西——手机。
善佑按着手机边缘一把抓过来握住。冰冷的触感在掌心流转,刚握住的瞬间它就嗡嗡震动起来。要么是未接来电,要么是未读消息。
善佑握着手机做了深呼吸。不管看到什么话,不管看到什么消息,都不要为此受伤。不要受伤,就这样接受吧。最重要的是——最痛苦的人是我。不是家人们。
善佑连做了三四次深呼吸才勉强解开手机锁屏。未接来电60多通,未读消息100条…60通里妈妈约10通,哥哥15通左右,其余全是明珍善。未读消息比例也差不多——而其中,依然没有父亲的名字。
胸口像被锥子戳刺般阵阵发痛。虽说早有预料,但当事实如此赤裸裸摊在眼前时终究另当别论,善佑因父亲从未找过自己这件事不知不觉受了伤。怎么能这样呢——这样的念头也隐隐浮上心头。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即便知道眼前这女人是善佑,可跟二十年来看着长大的儿子模样截然不同,甚至根本是不同性别的人。看着这样的人坚称自己就是善佑,难免有种在看荒诞剧的错觉。
但终究是必须接受的事。本该接受并重新融入家庭才对。看着这样被责骂被吼叫、最终离家出走的孩子都不闻不问,这还能算家人吗。
善佑用袖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她原本穿的衣服早已被尚赫扔进洗衣机洗好晾干多时,现在只能无奈地借穿着尚赫的T恤,短袖设计让肌肤上的水痕无所遁形,善佑自嘲地笑了笑。
「哭什么。我干嘛要哭啊。」
善佑缓缓翻开电话簿——也就是通讯录。父亲、母亲、哥哥。这三个名字上方接连浮现禁止符号。直到将这三个人全部拉黑后,善佑才拨通了珍善的电话。
- 善佑啊!
铃声尚未响完第一声,听筒就传来珍善的声音。那嗓音里满溢的欣喜、担忧与如释重负的情绪瞬间将他淹没。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现在在尚赫家。」
- 嗯。不用勉强联系。反正周一在学校也能见到。
「之前有点感冒症状。吃了药好好睡一觉现在没事了。」
虽然本人绝对不抽就是了。
「…迟早要见面的。躲也躲不掉。」
雨柔用脚趾挠着另一侧大腿嘀咕道。
但怎么可能不在意。毕竟是亲生骨肉啊,就算样貌变了也是亲骨肉。那样恶语相向充满威胁的…那种行为,怎么能对亲生孩子。
- 嗯。在那里的话你应该也能安心休息…我也没告诉叔叔婶婶你在哪儿。以后也会继续保密的。
突然觉得肚子饿了。意识到这点时,善佑不自觉地漏出一声苦笑。都这副德行了,都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居然还会饿肚子,明明经历了那么痛苦难熬的时光,这副身躯倒是诚实得很呢。这种时候还知道饿,怕是疯了吧…善佑这样嘀咕着关上窗户走向厨房。
从窗边穿过客厅到厨房甚至用不上十步的狭小房子。去厨房的路上已经经过玄关,经过卫生间,然后就是厨房。这房子小到就算绕完整间屋子转一圈,恐怕也用不上二十步。
比起清淡更爱重口的柳延宇。
- 叔叔肯定是无端发火。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穿着在家从不穿的衣服,不自在感简直没有尽头。
或许是因为年纪轻轻就在日本生活过,雨柔对抽烟比较宽容。
然而对方没有立即回应。在短暂的沉默间隙里,善佑正欲再次追问时,听筒传来了她的答复。
明园大学有雕塑系吗?
按习惯本想脱光只剩内衣待着,但想到刚跟延宇惹了那么大麻烦,只穿内衣似乎不太合适,只好勉强套上衣服。再加上婚事要抓紧办,雨柔也觉得有必要改改生活习惯。
- 你要一直待在那里吗?
「嗯。」
「酒喝不了,烟每天半包左右…嗯,得增加体检频率才行。」
厨房煤气灶上放着的小汤锅。善佑打开炉火加热着锅子,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接着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善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更准确说是没能回答,只是沉默着没有回应珍善的提问。
是蔬菜粥。
「怎么知道的?」
「…我得再休息会儿。晚点联系你。」
比起发酒疯大闹,抽烟反而好些。
「那倒也是。那学校见吧。」
说到底,御宅族又怎么了。善佑自己也喜欢动画和游戏,所以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正这么想着的时候,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沸腾起来。热过头又会难以下咽,善佑便在客厅中央铺开桌子,把锅端了上去。
「…如果哥让我回去我就回去。反正也不能一直在外面流浪。要是叫我回去…总得回去一次的。」
「嗯。这样看来倒不算挑剔。」
雨柔坐在客厅里摊开便签纸写着什么。
- 不过善京哥好像要去学校找你。周一你不是有课吗?他还问我教室在哪儿。
- 善佑啊?
*
「这死宅男…」
- 你的事我哪有不知道的。全都清楚。自然有我的门路。既然是尚赫那儿我就不担心啦。声音听着不太对劲,身体没哪里不舒服吧?
- 嗯,好好休息!
无论看向哪里,都找不到她能融入的地方。无论站在何处、做着什么,都是异质的存在。与生俱来的性别被改变后的身体——这种异质感,即便无人注意也无人察觉,自我厌恶终究会将自身隔离。
贴满整面墙的是画着各种美少女角色的海报,前面立着塞满游戏光盘的展示柜。架子上赫然摆着一台游戏主机,旁边是书桌,桌上又大剌剌地搁着电脑。
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后,善佑起身走向窗边。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暮色中黑暗已悄然降临,街道上开始浮现蠕动的阴影。然而匆匆来往的行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似乎更多了。
不过…
「工作室单独弄一间应该没问题,职业嘛…嗯…」
随着珍善的声音,善佑挂断了电话。但珍善、她的声音还算不错,或许该说是庆幸吧。善佑心情有些复杂。
很清淡。
- …我知道。
「好,谢了。」
喜欢的食物是炖菜类,尤其是加了豆腐的那种。
「…现在能理解了。那些人为什么要游行示威。」
「比起清淡的饮食更偏好重口味,嗯…这点倒是和我挺像。」
「…他那性格当教授不太搭吧?那就写家庭主夫好了。」
在职业栏上唰唰划了几道横线。
照他那性子,要是当教授肯定会被各方势力牵着鼻子走,什么幺蛾子都能遇上。
「嗯…那新房呢。」
雨柔抬头环视着屋子。
虽说是住惯的房子,但自己没怎么打理过,也没什么感情,硬要继续住这里的必要性也不大。
「把这当工作室另找房子?不对,搞雕塑材料都很重吧…果然行不通。啧。」
要么卖掉这儿换个合适的别墅搬出去,要么直接把这当新房。
虽然是二选一的问题,但没必要马上决定。
和延宇商量后再定就行。
「说起来他说过没出国旅行过吧?去法国也是留学,说因为没钱连旅游都没去过。」
法国物价本来就出名的高,倒也情有可原。
「…五月份的学术会议要不要带延宇去呢?」
毕竟是要成为丈夫的人,要是被人说见识短浅什么的也挺尴尬。
这么想着,思绪突然飘到了吴泰民身上的雨柔。
「嗯…现在还不算晚,让他重新找指导教授会不会更好?」
雨柔也要准备结婚什么的,接下来肯定会忙起来。
那样的话就很难全心照顾泰民了,况且文科研究生院本身要注意的方面就多,要是挂着指导教授的名头却无暇顾及,也挺过意不去的。
「周一得找他谈谈了。」
雨柔又整理了几条事项填满备忘录,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难得的没有任何安排的周日。
明天就是周日了。
想到能睡个慵懒的懒觉,雨柔现在就感到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