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人生中的磨难,关于肝胆俱裂的痛楚,
关于裂开般的头痛,关于那些卑劣伎俩,
关于可笑、滑稽、可笑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不如去江边说
你亲自
去江边说啊
——摘自黄仁淑《江》
*
她的地狱就在那里。善佑踉踉跄跄地后退着,手里拎着的衣袋掉在了地上。她原以为既然对方是男人,这种事顶多算个小插曲,现在应该没事了——可那不过是她的自负、傲慢、误判和误解罢了。正因如此,当地狱降临眼前时,她只能茫然地不断后退。
「好不容易才找到你呢,善佑。真没想到你会住在这种地方。」
趁着善佑后退的空档,善京兵不血刃地长驱直入。环顾四周嗤笑的善京望向善佑。
至少身高,至少身高本该和善京差不多的善佑啊。现在的她却成了需要俯视的、刚刚好的——对女性来说非常理想的高挑个头。看着她仰视自己瑟瑟发抖的模样,简直能让人体会到无声的征服感。
真是个好女人。
没错,确实是个好女人。
善京大步走进房间。穿过玄关就是卧室,穿着鞋闯入此处,意味着善佑和尚赫居住的这个温馨小窝被玷污了。
「为、为什么来了。」
「为什么来。来接你啊。没想到妹妹会住在这种地方。不该回家舒舒服服住着吗?」
「少、少开玩笑。和、和你住同一个家的话,我宁愿咬舌自尽。」
「哎嘿。善佑啊,我的妹妹善佑啊。不能这么说啊。那天是哥哥…不,这个欧巴喝太多酒了。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嗯?」
「别、别把我当女人看。脑子里的是男、男人啊!」
被逼到水槽边的善佑不知不觉握住了菜刀。虽是因长期使用而刀锋钝化的菜刀,但若要砍刺什么,尤其是人体的话,仍足以胜任。她握着菜刀对准善京,摆出『再靠近就捅进去』的威胁架势,那模样可爱得令人发指。
「那既回不了家,也没法去打工。」
美式足球选手出身的善京对这种擒抱再熟悉不过。但姿势不太理想,加上看到善京正抚摸着善佑脸颊的模样而妒火中烧的尚赫全力冲撞过来,至少足以把善京撞退两三步。
「是…是你哥哥…对吧?」
「哎…善佑啊。」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善京死死按住善佑的肩膀,像扭断小孩手腕般轻易夺走了她手中的餐刀。其实根本不必如此用力——早在肩膀被扣住的瞬间,善佑就已脸色惨白地抖得像片落叶。
「该回家了。嗯?」
善京抹了把脸长叹口气。因经商父亲的固执要求,包括善京在内的全家人都使用某操作系统的手机。自动通话录音的设置下,善京当然清楚那些录音文件的存在——善佑也曾提及此事。
「我、我是受害者…」
「那我们家族会变成什么样呢,嗯?近亲乱伦会让父亲的社会声誉崩塌,好不容易建立的公司会垮掉,母亲会气到病倒,这个哥哥会成为前科犯。对吧?而且你觉得你还能正常社会生活吗?」
「那个…」
「尚、尚…」
「总之,谢了。多亏你才捡回条命。」
「呃啊!」
「报警啊。那样的话这个哥哥就会坐牢…嘛,倒不至于坐牢但会留下前科。对吧?」
「谢什么…」
她指尖触及的方向,手指所指之处,正是汽车旅馆。
「对!所以…!那个,我会散播出去的…!还、还会报警!」
善京抚摸着善佑的脸颊又轻轻拍了拍。锅盖般宽大的手掌近乎覆盖着她脸颊摩挲时,就像毛虫在脸上爬行般令人起鸡皮疙瘩。哥哥、哥哥…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怎么会。果然是我…
善佑直觉感到事情不对劲。善京脸上看不出丝毫紧张。这不可能啊,那段录音文件里…明明录下了他施暴的证据,善京不可能这么从容的
「善佑啊!」
「你散布那个录音文件的瞬间,就是在摧毁我们这个家。怎么样,试试看啊。反正不坏吧?你也受过伤害应该很痛苦吧。所以趁这个机会散布一次也不错不是吗?」
「所以,和哥哥一起回家吧。我们善佑很乖对吧?」
「你,是那时候那…」
「但你打工怎么办?」
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那家伙是善佑的哥哥这事我也知道。但我不想交出善佑。有善佑在的光景,对现在的我来说太重要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现在——
「…要死了。」
「好吧,那晚…就当哥哥犯了点错。这事我也认了,对吧?」
尚赫调整呼吸思考着。以现在这状态去打工根本不现实。把善佑带去打工场所也不现实。看来今天除了旷工别无他法了。
「那种玩具该放下了。哥哥是来和你谈谈,再带你回家的。爸妈都很担心你。」
善佑说着不停回头张望。对善京不知会从何处再度现身的恐惧正折磨着她。
善佑猛地抬起了头。从阁楼房间门口传来的那个声音,不仅让善佑,连善京也回头望去。
尚赫慌慌张张跑下楼梯,穿过集市狂奔,直到喘不过气才勉强停下。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有只手触到他额头,替他擦去了汗水。
「去那边吧。」
「我们国家什么时候关心过受害者人权?加害者人权更珍贵的国家啊,弟弟。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可是,为什么…?」
善佑茫然若失。被夺走的菜刀连想都没想起来。她手中握着的武器,是太过确凿的武器。没错,太过确凿且威力绝伦,足以彻底摧毁对方。连痕迹都不会留下,能全部粉碎破坏殆尽。
话说回来不知道也很正常。善佑又没提前说明,不知道或许才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善佑心想,对,趁现在…趁现在说出来比较好。
深埋心底那日的恐惧,拼命想要逃避的畏怯化作创伤折磨着善佑。足以令人僵直的恐怖正重重压在她肩头。
尚赫默默等待着善佑的话。要说的话,果然还是关于她身上发生的事吧。如果是那种事,桑拿房实在不是个合适的场所。正当尚赫想不出更好地点时,善佑竖起手指指向某处。
善佑在尚赫家中找到了安宁所以她很幸福,尚赫也仅因她的存在就感到温暖。所以尚赫紧紧抓住了善佑的手。这份温暖的温度,这份刚刚知晓的温度,他不想就此失去。
「要不先去汗蒸房?」
善京不过退了几步。只是瞬息之间。尚赫早已知晓善京,善京也了解尚赫,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明知随之而来的余波将无比剧烈,尚赫却无法放弃。
「录、录音文件…会公开的。」
同样喘着粗气的善佑。脸色惨白到极点,剧烈喘息的善佑。这样的善佑擦完尚赫的额头后,把汗抹在裤腰上,又擦了擦自己额头的汗。
「早说了…我让你…多运动…」
尚赫抓着善佑的手跑向楼梯。尚赫这辈子没和人打过架,要是和善京扭打起来肯定赢不了。所以只能这样。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嗯。是的。」
是尚赫。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尚赫。他满脸惊骇,还没等善京开口,尚赫就朝他扑了过去。
「汗蒸房总找不过来吧。而且我有话要对你说,找个安静的地方。」
「…现在没追来了。」
「你连这都不知道就做到这地步?」
恶狠狠地叫嚷着顶撞的正是善佑。对她来说唯一能信任的就只有那段录音文件了,只要有那个——而且一旦它被散布出去,善京就会失去太多东西。作为一家之主,作为继承父亲企业的接班人,甚至连父亲的社会声誉也会全部丧失。能让这一切都化为乌有的恐怖武器就沉睡在善佑的手机里
「今天还是休息一天吧,反正这样了。」
用无语的眼神望着善佑的尚赫一时语塞。其实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到善佑吓得魂飞魄散就鲁莽地冲了上去。能靠那么蹩脚的拦截把善京撞开简直是个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