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上…不是喜欢讨厌的问题,性别改变了人又不会变。要是性别变了人就变成另一个,那等于是用性别来定义人格。就算性别变了,那个人不还是那个人吗?原本是好人就算变了性别也是好人,讨厌的人就算变了也还是讨厌。
——摘自binibig《92年生的白雨柔教授的日常生活》第50话
*
泰民突然想到的就是这个。那个,就是说之前从雨柔那里听到的回答突然闪现在脑海中。但善佑的提问并不是这个意思。不是在询问关于变异症的事,而是在问泰民眼中善佑是男是女,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泰民闭着嘴搅动乌冬面碗。生鱼片盖饭已经吃完,正在解决乌冬面时,残留的油豆腐随着筷子无目的地晃动。是男是女…这个,该怎么回答才能不让善佑受伤呢。那么回答是男人才是正确的方向吧。
但泰民并不这么认为。回答是男人让他相当犹豫。在判定性别时依据肉体还是精神,这实在是个难题且难以解决的哲学命题。要泰民在短时间内思考出答案是不可能的事。
「果然前辈也很难回答啊——」
「我,觉得你是女人。」
「诶?」
善佑瞪大了圆溜溜的眼睛。泰民呃哼、地轻轻假咳了一声避开善佑的视线。明明已经回答了,但善佑那要求解释『为什么这么想』的目光实在让人不愿对视。这该怎么说呢,其实倒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胡扯。
「…记忆本来就是会随着时间流逝消失的。如果意识、头脑能决定一切的话,记忆就应该永远留存吧。虽然不知道,善佑你现在可能因为残留着曾是男性的记忆而感到混乱,但我觉得这种状态很难长久维持下去。」
善佑听着泰民的话点了点头。是啊,这话确实没错。就像善佑儿时的记忆如今已变得模糊不清那样,随着时间流逝,他的童年与少年时光终将化作朦胧的回忆逐渐淡去,最终如同落入水杯的一滴墨水般消散无踪。
而且,从现在起以女性身体感知的种种将会成为崭新记忆层层堆叠。比如当男人时根本不爱吃的甜点啦,吃辣食会心情变好的体验啦。曾经身为男性时喜欢的东西现在失去兴趣,反倒开始爱上当男人时讨厌的事物。
「我觉得最终还是要看肉体。就算你曾经是男人,以男性身份活了20年,但现在的你…没错,在我看来。你就是女人。这样回答够清楚了吗?」
「嗯。」
泰民短暂地注视着善佑,呼噜噜地灌下绿茶。善佑正搅动着剩下的乌冬面碗,捞出油豆腐块吧唧吧唧地啃着,那模样让他联想到兔子。这个比喻若是从前的善佑根本不可能成立,但对现在的善佑而言却再贴切不过。
「仔细想想也不是你的错。」
泰民沉吟片刻再度开口。犹豫再三,踌躇再三,终究还是非说不可的话。
「…啊不对。我表达得不太准确。其实没必要这么较真。」
说到底那个变异症又不是本人能控制的,自然也不该用对错来衡量。所以局外人说三道四本就荒唐。最近泰民对这类话题发言变得谨慎起来。或许是经历种种后考虑问题稍微深刻了些。
「…虽然有点冒昧,但善佑你能依靠尚赫的存在好好适应的话,我觉得这样就够了。别在意别人的眼光。多想想你自己。重要的是你。」
在哐当作响行驶的电车上,抱着尚赫书包坐着的善佑现在干脆把脸埋进那个书包里,一副不想再交谈的样子。是要睡觉吗,但从未见过善佑在电车上睡觉,所以应该也不是。最终这意思大概是别再搭话了吧。尚赫想到这便默默闭上嘴,静静俯视着善佑的头顶。
「别闹,大半夜的。这夜路危险。可是市场胡同啊。说起来我们家也不算多安全。我出门后记得反锁。」
你现在的学费打算怎么办。家里会给吗——尚赫没能把涌到嘴边的话说出口。毕竟没必要说些多余的话惹善佑不高兴。
「嗯。实话。说谎反而会让我生气。」
*
「今天也去打工?」
送过去根本不费事。反正他也没走远,跑着送去马上就能回来。趁出门顺便买点晚饭配菜吧。虽然寄人篱下但从不摆脸色的尚赫,能这样帮上忙也挺好——这么想着,善佑蹬上运动鞋握住铁门把手。哒哒地跺了两下鞋尖穿好,推开门时阳光里赫然立着道逆光的漆黑剪影。
而且才认识一个月。
「嗯,那我出门了。」
「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为我自己好,还是为你好才说的?」
「坐着别动。我给你弄点零食。」
「我说错了。是反的,反的。」
「那我走了。不用出来送不如多复习。毕竟是期中考试。」
「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果然如此。」
「那只是个契机。仔细想想他们说的也不全错。」
尚赫推门走出阁楼房间。善佑正打算洗碗,想着先干完这个再把门锁上——正这么想着,刚转身走向水槽的瞬间。
「嗯。总之先吃完这个再去店里吃晚饭。先吃沙拉再吃饭血糖上升慢反而有好处。知道吗?」
「我说什么了?」
善佑突然传来的声音让沉浸在思绪中的尚赫猛地回过神来。尚赫有些尴尬地对正用圆溜溜眼神仰视他的善佑点了点头。
「啊,这小子,让他带走的居然落下了…」
「和泰民前辈吃过饭了?」
善佑沉默着努力回忆。不,自己应该没说过那种话,总觉得不太对劲…
「在你眼里我是男人还是女人?」
银色的头发现在已经不再藏在帽子底下。反而随意扎起来的华丽发色完全暴露在外。确实比起从前,善佑在展现自我方面大胆了许多。虽然过去绝对要遮掩隐藏的头发现在完全暴露着,但比起以前没那么在意了,这勉强算是件好事吧。
「…是因为刚才那些人说的话吗?」
「知道啦你快走吧。」
「今晚也去接你。」
「嗯。除了周四基本每天都去。」
直到现在善佑才开始思考,在旁人眼里这会是什么光景。并非从未困惑过自己的性别,只是接踵而至的剧变让她连思考性别都成了奢侈。
属于她的地狱。
「你当自己是算命先生?整天把担心挂嘴边。我是三岁小孩吗?」
无视尚赫的唠叨,善佑从冰箱取出沙拉和鸡胸肉。顺便拿出小罐装的沙拉酱。这种预先调制的柠檬基底酱料冷藏保质期长,口感清爽不易腻。
「女人。」
「…要实话?」
那里,矗立着地狱。
「知道啦…」
「那我走啦。把门关好。这儿治安可不咋样。」
「这话也听出茧子了。」
「有空来接我不如复习。期中考试马上开始了,哪有时间来接我?」
其实根本无需纠结。尚赫每晚都在欲望中挣扎。任谁看善佑都充满魅力,美得不可方物。若是没见过善佑男儿身时的模样,若是不知情,尚赫恐怕会想这等美人为何独独对我青眼有加。
听到善佑的提问,尚赫差点噗嗤笑出来。但善佑的表情无比认真,尚赫便收起即将爆发的笑意,直视着对方。
「嗯。」
善佑挠着脸颊自言自语,似乎并不意外。尚赫也不明白这话的含义。但见善佑连失望的神色都没有,只觉得庆幸。
「又提那件事…」
「这就算答复了。谢谢您。」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到这话,善佑吧唧吧唧地用力嚼碎咽下了正在吃的油豆腐皮
「我们善佑,原来在这儿啊。」
「喂,南尚赫。」
尚赫心里暗自复杂。倒不是特别好奇他们具体聊了什么。但现在,至少想知道善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住在豪宅的人是自己离家出走来尚赫家的吗——至少该知道这个理由,才能决定自己该怎么对待善佑——
「唔嗯。」
「啊,谢谢。」
「不行。吃点零食才能减少正餐分量帮助减肥。运动一百年也没用,那根本减不了肥。减肥靠的是控制食量,运动只是增肌手段。懂吗?」
「不是,刚才那句话。前后顺序是不是反了?」
回家的路上,尚赫和善佑的对话进行得不太顺畅。主要以尚赫提问、善佑回答的模式展开的对话,与直到今天早上还完全相反的情形形成了鲜明对比。
「啊,别唠叨了赶紧走吧。」
「还有换洗衣服我洗好了。放在口袋里记得带走。用塑料袋包着不会串味。记得换好再回来。」
所以,说到这种程度应该足够了吧。
「总之你给我减肥。运动增肌塑形。我敢打包票,你瘦下来绝对是个帅哥。」
「什么零食…你也累了直接休息吧。」
这也是许多TS变异症患者会经历的事。所谓意识与肉体的不匹配。事实上因此最终无法承受而选择自杀的人不计其数,还有很多人因无法正常生活而沦落为贫困阶层。虽然善佑也没能摆脱后遗症,但或许她反而是比较幸运的。
「是…这样吗?」
「…干嘛?」
如今这些波澜稍平,这份困惑终于浮出水面,善佑想听尚赫给出答案。
女人和男人同居。
尚赫的回答没有立刻回来。善佑戴着卫生手套,将切碎的鸡胸肉撒在沙拉上并加入酱料拌匀,这时他回头看向尚赫,发现对方也正用古怪的表情盯着自己。
对着因唠叨学习而皱紧眉头的善佑留下笑容后,尚赫穿上鞋子站了起来。转身时,善佑正戴着橡胶手套朝尚赫挥手。
善佑边嘟囔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尚赫后背,两人走进阁楼房间。脱鞋放进鞋柜,背包也卸下来——
「你问『这是为我自己好,还是为你好才说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