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边的我们,
连眼神都别交汇。
——黄仁淑《江》(*全称应该是《去对江说》,出自诗集《我们日复一日》)
*
「喂。」
「干嘛?」
挑眉的善佑表情并不友善。原本她的外貌因总是带着微妙笑意而显得颇为和善,但面无表情时却像极了猫。尤其是此刻毫无笑意挑眉的她,浑身散发着凌厉又暴躁的气场。
「你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说话?这么说来你们在后面嘀嘀咕咕的就是这些?当着当事人面就怂了?」
「为什么不敢当着当事人面说?现在不也说了。」
「我不搭话你就不会说吧。不对,是根本不敢说吧。还有,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尚赫家借住的事,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你们懂什么。你们怎么知道我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那些事。凭什么在背后那样肆意嚼舌根议论我和尚赫。
心底涌动着漆黑的某种东西翻腾而起。她反复告诫自己不会再软弱了,好不容易找到能让她心安的地方,绝不会再放弃。你们懂什么。你们到底懂什么。
「不是,再怎么这样。你也有家还有一切,变异…还是什么,刚变完就要在尚赫家同居,有点那啥吧。像同性恋——」
「呀!」
女孩的话没能继续下去。刚从洗手间回来的珍善拦住善佑去路,瞪圆眼睛的珍善恶狠狠盯着她。
「怎么回事?干嘛?」
随后赶到的尚赫把善佑拽到身后问道。善佑涨红着脸气得直喘,看到尚赫的瞬间却因涌上心头的委屈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不甘。
「呀,珍善啊。我说什么不该说的了吗?善佑那家伙,不是确实在尚赫家里同居嘛。我们说的又不是没影的事。」
周围已经乌泱泱挤满了其他系来看热闹的学生。膨胀到几十人的围观群众各自推搡着「什么呀」「咋回事」,忙不迭伸着脖子想看清他们交头接耳的样子。
「珍善啊,你走开。我真是无语了。喂,现在你们居然拿借住朋友家这种事在背后嚼舌根吗!」
善佑推搡着珍善咬牙切齿。气势本就与众不同。毕竟比起那些忙着在系群聊里嬉笑议论别人家事的同学们,当事人善佑从气势上就注定不可能善罢甘休。
平日下午没什么客人,不用预约也能进,泰民和善佑没排队就直接入座了。点了两份生鱼片盖饭套餐后,泰民把热绿茶推到善佑面前单刀直入地开口。
脑海里认定是男性,但肉体却是女性。这世上会有每月来月经的男人吗。每月一次如期而至的那件事,早已证明她不再是男性。身体的器官也好,荷尔蒙也罢,一切都在逼迫她承认。
「我去打听下。」
正和尚赫说着什么的善佑盯着泰民看了会儿,哼地吸了下鼻子,随后低头鞠了一躬。
「消息传得真快啊。」
尽管尚赫正拼命拽住善佑劝阻,但善佑爆发的势头已无法遏制。爽朗外表下积压的委屈——为什么偏偏是我倒霉的愤怒与不甘——那些情绪筑起的堤坝因细小裂缝轰然崩塌。
用绿茶漱过口后,善佑突然向泰民搭话。泰民正吸溜吸溜吃着乌冬面,闻言应了一声,善佑稍作迟疑后开口问道。
看着摇头晃脑的善佑,泰民呼地叹了口气。女人们的外貌本就因涂抹名为化妆的面具而愈发强化,正如常言道要分辨真正漂亮的女子就得看素颜。但想看到那素颜谈何容易,善佑却是张毫无妆饰的脸。
「嗯,没有了。」
「您好,前辈。」
「哎哟,又开始多管闲事了。」
善佑的哭喊声让人不忍开口。善佑的话并非全无道理。他们只是觉得好玩才那样做,善佑患上的变异症虽然有点恶心但也仅此而已。要体谅当事人的痛苦对他们而言还太年轻。他们对他人痛苦麻木不仁,也远未成熟到能理解并斟酌言辞的程度。
「这样啊。」
其间生鱼片盖饭套餐上来了。一小碗迷你乌冬面、两个饭团,还有一碗生鱼片盖饭。因为是套餐所以搭配得还不错,泰民便热络地招呼善佑也用餐。
你,是女人。
「哪有,你才是受害者。完全不用道歉的。对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
「啊,那个我有约在…」
泰民对智淑模糊地笑了笑,朝善佑走去。看到还在吸鼻子的善佑,心里止不住愧疚。本该早点关照的,结果拖到现在才想起来。
究竟是女人还是男人,连善佑自己都无法说清。
整个用餐过程中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善佑没什么话要对泰民说,泰民也是。明明是自己提议一起吃饭的,甚至想安慰几句,但看善佑的状态,他觉得蹩脚的安慰大概毫无价值。
善佑的视线刚扫过来,尚赫就立刻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眼看善佑露出荒唐表情,泰民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
「当总代表可不是白当的。说起来好像还没和你单独吃过饭,所以才约今天的。」
「哪有那么夸张。」
「好的,那我开动了。」
毕竟有年级差异,不可能面面俱到。而且泰民也没必要照顾前学科所有学生。虽说只需处理好学科事务就行,但天性使然。
不巧正值期中考试期间,善佑根本没法选择直接回家。只能顶着哭到双眼通红的脸,硬着头皮走进教室。
尽管因为刚才哭过的缘故眼泡都肿了,可那还是——
「边吃边聊吧。这儿的东西还算能吃。」
「好。那走吧?接下来没课了吧?」
「没关系,反而更适合安静聊天。」
「…我没问题。就这么办吧。」
到这里就断了。尚赫像拎小孩似的勉强把善佑拽开,往某处——大概是教室方向走去,视频到此结束。
「喂,南尚赫!放开!快放开我!」
「那我当然是女人,而不是男——」
这样的学生满脸泪痕地来上课,难免会让人在意。偏偏在全系学生——甚至泰民也在场的面前突发变异症,不管愿不愿意,成为焦点的善佑现在这副模样也是情有可原。
坐在教室后排的泰民看到善佑后向智淑询问。智淑也没听说什么消息,耸耸肩摇头表示不知情。
「前辈。」
「嗯,拜托了。」
是学校附近的小型日料店。算不上高档,充其量只是在校园周边算得上体面的程度。即便如此对学生的午餐预算而言仍有些微妙的价位。
「哎哟真可笑。听说这丫头在男生家里同居,还是和入学才一个多月的小子住一起,这不可笑吗不可笑?」
「再吃点吧,这就饱了?」
「有点特殊情况。我现在搬出来住了。」
- 那我当然是女人,而不是男——
「我、我哪里是女生…」
「觉得看视频更快就发给你了。」
「智淑啊,善佑脸色怎么那样?」
「智淑啊,我去和善佑聊会儿。」
「变成这样之后胃容量小了很多。」
善佑没能把话接下去。
「你说够没有?!」
「学生来这种地方真的合适吗。」
课已经开始,教授进来正讲着课。泰民从口袋掏出手机和耳机,轻手轻脚地塞进耳朵。播放的像是谁偷拍的视频里,善佑前面站着珍善,后面跟着尚赫,正声嘶力竭地吼叫。
两个饭团连一个都没吃完,还剩下一半。生鱼片盖饭吃光了,乌冬面压根没动。
「是吗?那你脑子是男的只有身体是女的咯?所以才敢这么随便糟蹋身体是吧!」
「嗯…」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干什么了!凭什么我要成为你们在背后嚼舌根的笑柄,为什么!」
换谁看了都会说真是多管闲事。泰民认为作为系代表理所当然要照顾前后辈,往好了说是责任感,往坏了说就是爱管闲事的性格。更何况在系里学生中,善佑虽然现在稍微消停了,但无论从好还是坏的方面来说都曾是话题中心的人物。
但,他们不愿认输。虽然善佑的气势已变得骇人,可若就此退让反而显得是自己理亏。做错事就要负责。必须道歉这件事,他们绝不接受。
连珍善都插话了。再怎么说这也是越界的恶语相向。始于气势较量的口角正逐渐突破底线。
「呵…原来还有这种事。」
「在前辈眼里,我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 我说错了吗?! 那你说,你是女人?还是敢说自己是男人?
泰民突然想起自己从未和善佑单独面谈过。尽管发生过那些事,但泰民自己也因对TS变异症抱有隐约的抵触,才没能关照善佑。
正好下课了。在窸窸窣窣收拾书包的学生间瞥见时钟,已是午饭时间。泰民也收好书包站起身来。
「嗯。呃…我可说不出你过得挺好这种话。所以我在想,要不今天一起吃个午饭?」
「像是哭过?」
「不好意思让您看到不太好的样子。」
「没有的事,前辈。您就和善佑一起吃饭吧。」
「善佑啊。」
「这么说来…好像没和善佑单独聊过呢。」
啊哈哈…看着尴尬陪笑的善佑,泰民也没再多说什么。
「我吃好了。」
「…可能是因为尚赫住在家里,就那样凑合着过吧。」
「住在尚赫家里?那你家那边怎么办?」
「嗯?」
「是啊,想着边吃饭边聊点事。要是不方便就改天也行。怎么样?」
「我说错了吗?! 那你说,你是女人?还是敢说自己是男人?」
「听说你今天遇到不好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