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头指的是文内有大量没有分段、字数非常密集、看起来像一块砖头的长篇段落。标注砖头注意就是提前告知:注意,这一章的文字排版可能会非常密集,有大段的文字,读起来可能有点累。)
有些痛苦的回忆,必须抹除才能活下去;而有些回忆虽然痛苦,却能成为战胜不幸的力量。悲伤,有时候也能成为人活下去的动力。
——摘自尹正恩《金盏花心灵洗衣店》
*
昏昏沉沉的荧光灯仿佛寿命将尽,终于闪烁数次后,随着「滋——」的一声彻底熄灭了。并且再也没有亮起。死了,死透了。在将所有灯丝燃烧殆尽后,它死去了,永远无法再亮起。
随着荧光灯死去,顷刻间填满客厅的是月光。乍看泛着青白,细看又像纯白。似银非银,似白非白,换个角度又像是灰色。
是啊,就像她的瞳孔一样。那个有着灰色瞳孔的她。她,白雨柔。明园财团的独生女兼继承人的她。曾是男人,还对我说谎,欺骗了我的她。
客厅简直乱得不像话。原本他的工作室应该是小房间,但现在连这种区分都没必要了。铺在客厅地板上的腌菜塑料布上到处散落着凌乱的锯末。连没来得及用塑料布罩住的廉价弹簧沙发上也粘着锯末,简直一塌糊涂。
半截雕刻到一半的木块上隐约露出女人的轮廓。他眼里也看不清女人的模样。这也难怪,毕竟从一开始就没能好好雕刻。那天之后就一直是这种状态。每次看着木块都能看到她的样子,可无论怎么动手雕刻、挖凿、刮削,都没法把她从那块木头里解救出来。
苍白的烟雾从上方飘起。刺鼻的烟味充斥着客厅天花板。看来不久后又会多一根烟蒂,随意地滚落在未掐灭的烟头旁边。填满胸腔的烟雾,轻抚过他的肺部又倏然消散。他连看都没看那烟雾一眼,就瘫坐在沙发上,用浑浊的眼神盯着木块。
他举起手中的酒瓶凑到唇边。酒液所剩无几,细流仿佛在宣告即将见底。咕嘟,咕嘟,咕嘟。喉结滚动,酒液顺畅地滑入喉咙。酒,酒,还有烟,还有雕刻。
那天之后就一直是这样。他呆呆地望着木块喝酒抽烟,突然又站起来挥舞雕刻刀。接着又把刻刀摔在地上,坐回沙发继续抽烟喝酒。
该怎么办呢,脑海里想着雨柔。但心里却无法浮现她的模样。正是这种不协调感让雕刻始终没有进展。
他的世界就是她。无论颠倒还是怎样,只有她是他的世界这点确凿无疑。但现在连这点都变得难以置信了。要说她是完全不是她的那个他时的她,这话听着别扭,但除此之外现在要向他描述她实在是件暧昧不清的事。
他又一次倾斜酒瓶。现在连咕嘟声都没有了。酒流细得连细泉都算不上,很快就停了。停了,彻底空了。他抬头看着酒瓶,呵,伴着薄得不能再薄的苦笑把酒瓶甩了出去。
酒瓶在客厅地板上滚动的木块上「咚」地弹了一下,继续在客厅地板上滚动。随着一声长叹,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站起来打开了冰箱。散发着馊味的冰箱里现在只剩几瓶矿泉水,根本看不到半点酒的影子。
妈的,夹杂着小脏话的自言自语中,他本想穿上夹克却又直接放下了。反正心在燃烧身体不也像烧着一样滚烫吗。现在已是暮春即将入夏的季节,不穿夹克也无所谓了吧。叼上一根烟点燃后,他走出了这座破败的公寓。
是啊,她也不太中意这栋公寓来着。是啊…可我觉得这儿住着挺舒服的。在异世界生活过的她,或许没法在这种地方生存吧。他边想着边沿着楼梯往下走。每次呼吸时,浑浊的烟尾像尾巴似的拖在身后飘荡。
终于下到1楼时,香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胡乱踩灭随手丢弃的烟头,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动。带钱包了吗——啊,对了。带了啊。摸到裤后兜里好好躺着的钱包后,他才挂着廉价的笑容继续往前走。
便利店并不算太远。不算远也不算近的暧昧距离。推门进去时,他连手机屏幕都没抬,对敷衍说着「欢迎光临」的打工生看都没看一眼,就踉跄着走向酒类货架。烧酒、啤酒。这些玩意儿都算了。这种破玩意儿够了。他在进口酒区抓了几瓶廉价朗姆酒。又随手抄了几包撕着吃的奶酪充当下酒菜,然后路过了冷藏区。
瞬间土气翻涌上来。下来时好歹还叼着根烟所以还算撑得住,但现在连这都没有就只能这样了。虽说是瞬间的事,但他压根没想阻拦,刚把拎着的塑料袋往旁边一放,就把里面的东西全呕了出来。
他厌恶谎言。讨厌说谎,渴望真实的关系。他是个孤儿,说他在世间的虚假中长大也不为过。比如院长修女在回答「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时说「睡十个晚上就会来」的谎言。比如小学班主任说「就算是孤儿我们也不会嫌弃你」的谎言。比如初中老师以「你态度不良」为由,几乎每隔三天就体罚他的谎言——虽然归根结底是没送红包的问题。还有高中美术部老师说「你的才能真是天赐的」的谎言。比如同班女生靠近说「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沦陷了」的谎言——其实不过是打赌输了才这么做。又比如另一个女生靠近说「和你在一起很有趣」的谎言——这段关系连三天都没能维持下去。
对他来说,谎言如同伴随一生的枷锁。所以他渴望真诚,渴望纯粹。他想要没有虚假、真挚坦诚的关系。正因如此,面对白诚真理事长的要求,他毫无保留地袒露了一切。没错,他把关于自己的所有事情都和盘托出。至于那些朋友。总不能说「虽然是我的朋友但都是垃圾」吧。而且白诚真理事长对他而言可是恩人啊。
他又点燃一支烟,吐出长长的叹息。明明很清楚这样透支身体没有任何好处,但若不这么做就撑不下去。现在他身边已经空无一人了。不擅长忍受孤独是他的天性。他想忘记这个事实——没有人存在,也没有人在寻找他。
噗呼呼地长叹了一口气后,他又坐回了沙发。叼着烟、点燃火后,刺鼻的烟雾再次弥漫开来。随着一声长叹,他闭上了眼睛。
掏出卡结完账,他把塑料袋里的酒当宝贝似地搂着,又踉踉跄跄地走回公寓。踢踏踢踏地爬着楼梯。上到五层的路总是这么漫长。跟着这个几十年前还算时髦的螺旋楼梯,一圈又一圈地转着。
正当他准备关掉一直凝视着的手机并扔出去时,指尖突然传来震动。手机正剧烈颤抖着发出提示音。幸好仍在掌心的手机显示收到邮件,他低头看向屏幕。
但他别无选择。为了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他仍然需要明园财团的力量。他必须自己披上虚伪与谎言的外衣,向白雨柔道歉,并提议继续推进婚礼。因此他痛苦万分。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折磨。
公寓特有的该死的穷酸味。再加上喝到烂醉的酒、当下酒菜抽的烟。连呕吐物都散发着贫穷的气息。那对他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味道。酒是便宜货、烟也是便宜货。人生也是便宜货。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他并不讨厌贫穷。反而觉得贫穷让人心安。因为就算滚倒在地,只要是个穷人就没人会在意。穷人做什么都没人在意。所以他觉得心安。
陈列柜里摆放着散发冰冷寒气的雨柔。盒装雨柔、瓶装雨柔…每次看到这些名字就会浮现她的模样。他说着「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吧」,而她答应着说不会主动联系的声音也同时浮现。真的不联系啊——直到这时才想起这念头的他噗嗤笑了出来。
爱情已经结束了。她对他撒谎,还有所隐瞒的事实绝不会改变,就像那些对他感兴趣、带着虚假包装接近他的众多女人一样,白雨柔最终也会厌倦他而离开。所以现在是时候结束了。
来自精英大学的邮件。
法国,他的母校。
接连响起好几次哐当声和呕吐时的呻吟声后,最后以咯吱的酒瓶开盖声收尾。还能隐约听到灌满酒瓶的吞咽声。踢踏的脚步声、踩过走廊破碎瓷砖的声音、生锈合页声、咣当关门时的金属声。
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没有任何变化。只有几条『柳延宇顾客生日快乐』这样空洞的营销短信。就连这种短信也仅有三条。极度的孤独感将他压垮。在几乎令人窒息的痛苦中,他能做的只有不断发出悠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