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电话,笑了笑。笑容让我脸上起了皱纹。
——摘自唐·德里罗《大琼斯街》
(*这本好像没有简体中文译本,倒是有繁体中文译本《伟大的琼斯街》,不过没找到这句的翻译。英文原文为 "I put down the phone and smiled. The smile made wrinkles in my face.")
*
- 现在开始。
确认完短信后,雨柔关上手机扔进了手提包。已经没有再读的必要,也不值得读。反正对方是业绩过硬的团队,实力也有保障,这点她并不怀疑。所以支付了相当可观的金额,后续根据成果还准备追加支付相当大的一笔钱。当然对雨柔来说这算不上什么负担。
总之是必要的事。虽然与其说是合法的事不如说更接近非法勾当,但这是必要的事。以她的标准来看,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事情。
那之后素琳又来找过雨柔好几次。哭着认错说再也不敢了,跪地磕头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土下座拼命向她道歉。但要是捅了人再道歉就能被原谅,那还要道德干嘛,要警察干嘛。
所以雨柔当时就告诉她了:想诅咒别人就得先挖两个坟,这话不是很出名吗。在韩国不也是广为流传的说法吗。既然那么想伤害雨柔,就该做好报应回到自己身上的准备不是吗。
雨柔对素琳,并未言明自己将要做什么。她盘算着慢慢掐紧气管令其窒息。素瑞琳刺向她的匕首不过是稍微过了刺痛的程度、能造成较深划伤的程度罢了,但插在那伤口上的匕首反而具备了足以切断素琳颈动脉的力量。
白雨柔她,完全没有原谅素琳的打算。绝对不会原谅。如果只伤害了她自己,如果是那样的话或许还能忍。但连日来,持续不断的明园财团理事长白诚真伪造公文的指控,显然是越界了。当然严格来说确实是白诚真做错了——
「没错,这就是泄愤。你要这么想也无所谓。怎么说都无所谓…」
雨柔嘟囔着拿起手提包站了起来。现在已经无法回头了。行动已经开始,它会像野火一样蔓延蔓延——最终将尹素琳燃烧殆尽。
虽然从未以白雨柔这个名字刊登过新闻,但网上早已铺天盖地流传着她的个人信息。每篇报道、每条评论都写着:明园大学日语文学系白雨柔。而她原本的身份是白宇成。父亲是明园财团理事长,白诚真。
伪造儿子的死亡证明属于公文造假。未申报TS变异症感染事实违反保健法。通过身份洗白伪装成他人触犯个人信息保护法。随便一查就能罗列出各种罪名。这还不算完——从她留学日本时期的照片开始,所有个人信息全都被扒了个底朝天。虽说大型门户网站早已将她的名字列入搜索禁词,但这种形式主义根本挡不住想看的人。
她早已成为各种性骚扰的靶子。单论美貌的话,在变异症患者中也是独树一帜的存在。或许是因为底子太好——个子高挑、都市气质的外貌,甚至连胸围尺寸都碾压众人,就更引人注目了。
而那样的文章雨柔都一一读过了。那些指向她的恶毒舌刃将她塑造成娼妓,又塑造成在日本风俗店工作过的老手,再塑造成靠枕营业获得博士学位的肮脏女人——结论是,一个身为男性却出卖身体的肮脏同性恋之类的东西。所以雨柔不会原谅素琳。绝对不会。
那是逐渐开始的。与白雨柔无关的、完全不相干的社区里开始零星出现帖子。就是最近引发争议的那个教授啦——『是不是有点可怜啊?』这类能简单概括的文章。在男性为主的社区用更激烈直白的口吻,在女性为主的社区则用更委婉迂回的语气。
那些文章起初几乎无人注意。但渐渐地,一点点扩散开来,完全不同的账号开始给予积极回应,获得大量推荐,开始引人注目——就这样舆论氛围逐渐逆转。更直接的原因是中小型媒体开始陆续发布的报道。显然雨柔委托了专业团队,其显著效果她也亲眼见证了。
「确实有实力。」
雨柔放下了正在查看的手机。舆论确实在转变。钱没白花。雨柔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嘴角浮现淡淡笑意。
因此退学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必须拿到毕业证书才行。虽然现在被逼到了悬崖边缘,但只要能抓住任何救命稻草,素琳都会毫不犹豫地抓住。
「这些,全都申请删除了吗?问你呢!」
但问题在于,她根本没有分辨救命稻草的能力。完全无法判断这根稻草是腐朽的,还是真正的救命稻草。她完全无法判断。她也不明白,像被猎人追赶的野鸡那样,把头埋进洞里祈祷灾难快点过去才是上策。
素琳跺着脚对着手机咬牙切齿。电话那头的她的朋友们情况也大同小异。虽然四处散播谣言时高兴得手舞足蹈确实很有趣,但现在个人信息在网上流传的不仅是尹素琳,她的朋友们也不例外。
素琳的意愿无比强烈。在大韩民国,与日本相关的学科中最负盛名的就是明园大学。尤其是日文系。不仅与日本当地多所名牌大学结为姊妹校,光是能从这里毕业,就能在日本相关领域获得有利的起点。
只要出门就觉得人们都在盯着看。自然就畏缩起来,变得连门都不敢轻易出的地狱般处境。
「好,嗯。教授那边我会再去当面说明的。那天你们都得来,真的。不然我们就要被活埋了…知道吗?嗯?」
就是怀着这种渺茫希望的素琳。
当然做了但应该只有一两处才对啊——带着哭腔的朋友们的声音传来。素琳也心知肚明。虽然她也按看到的删除了帖子、提交侵权举报等等,但超过一两处就应付不过来了。更何况谣言早就传得满天飞了。
「这个、这个要怎么处理…!」
现在无论哪里都是对尹素琳声讨。白雨柔不知不觉被套上了受害者的形象,而硬把这事挖出来曝光的尹素琳,甚至成了作为弟子却往师父背后捅刀的忘恩负义的女人。
白雨柔难道不是受害者吗?那时候,也就是十多年前,人们是怎么看待变异者的?天底下哪有父母会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他甚至不惜背负作为财团理事长致命的道德缺陷——婚外生子,不惜犯下那样的罪行也要为孩子付出,这难道不伟大吗?反而现在把这事捅出来的人才是更坏的家伙吧。
这类文章像野火般逐渐蔓延开来。悄无声息地、越来越大声、强烈、炽热、华丽地,如焰火般点缀网络的文字,没过多久就揭开了尹素琳的真面目。
素琳对着手机劈头盖脸地发泄怒火。完全没考虑过正是她自己传播的事实。这话倒也没错。明园大学日文系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后辈们自不必说,连前辈们都向素琳投来不善的目光。毕竟变异症患者已经有善佑这个先例,倒不至于形象特别糟糕。但背刺恩师的弟子这事直接关系到整个学系的威信,甚至会影响学校声誉。
「我、我连同学们都在暗示我退学啊!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到处宣扬啊!」
但要是和散布谣言的朋友们一起去道歉的话,或许。
「这样不行,这样真的不行。你们快点抽个下雨的时间。我们一起去求白雨柔教授原谅吧。嗯?干脆就这么办。我一个人去求她的时候根本没用…大家一起去求的话,说不定教授会想办法的。好吗?」(*韩国文化中认为下雨天道歉更有诚意。)
素琳的主张乍看很有说服力。如今网络上雨柔的受害者形象已经固化。毕竟都过去14年了,人们也没闲工夫关注这种事。现在这事闹得比变异症还大,如果雨柔能站出来说句话阻止网络暴力…至少能比现在强很多。
即便已经去道过好几次歉,对白雨柔也完全不起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