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电视上正在播放永冢淳的葬礼。地点是世田谷区的一家殡仪馆,前来吊唁的宾客中,森尾桂子的身影赫然在列。摄像机拍下了她号啕大哭的样子,出众的容貌格外引人注目。美女哭泣的画面足以勾起观众的兴趣,电视台自然不会错过。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换了频道,可切换后的画面上,依旧是桂子的大哭特写。
——摘自誉田哲也《感染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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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年前的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8月的暑假对于梅雨季节来说已经相当晚了,雨柔记得那天应该不是梅雨。也不是台风,只是个下大雨的日子。白宇成的葬礼那天就是那样下着大雨的日子。
「死因是什么来着…」
坐在书房书桌前,雨柔滚动着圆珠笔回忆着。死因是什么来着,大概是心脏麻痹吧。好像是那样,又好像不是…总之那天,宇成出殡的那天,也是雨柔初次在世人面前亮相的日子。
那绝对是引人注目的外貌啊——讽刺的是雨柔从那时起就是个能牢牢抓住视线的美少女。那样的美少女抓着棺材哭泣的模样真是如画般动人。连吊唁者的视线都能吸引的美少女,人们的目光自然集中在她身上。谁也不知道她的内心,也不知道她是谁。在那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雨柔以私生女的身份出现了。是白诚真的私生女啊。
雨柔,那个还未摆脱宇成胎衣的年幼雨柔,对诚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若是现在的雨柔,定会劝阻诚真吧。会说父亲不必为我忍受这般屈辱吧。虽然如今都为时已晚。
- 咚咚。
「好的,父亲。请进。」
眼下在家的只有父亲和雨柔两人。所以雨柔立刻应了声。随即书房门被推开,诚真的身影显现出来。他手中的托盘上放着热气袅袅的茶杯——既然刚喝过咖啡,这该是别的饮品了。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是花草茶。将马克杯放在雨柔面前的父亲并未离开,而是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静静凝视她。雨柔也回望着这样的父亲。诚真也快六十了吧。虽说离衰老尚远,但雨柔忽然意识到自己总在父亲身后,竟不记得他的正脸模样。
「在想往事。比如我葬礼那会儿的事…」
「那个还没忘掉。原来你一直记着?」
「我要参加自己的葬礼,这种经历可不常见吧?」
雨柔扑哧一笑,诚真这才舒展了眉头。若说起葬礼那天的情形,诚真记忆中的雨柔活像个疯女人般嚎啕大哭——虽说终究是亲生女儿——他原以为女儿会再度陷入悲伤或痛苦,见她并非如此,倒是松了口气。
「爸爸当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说什么呢。」
雨柔吸溜着花草茶问道。究竟怎么熬过来的呢,到底是怎么撑下去的呢。她实在好奇得紧。
「就是…我被公开是私生女之后。爸爸不是遭受了铺天盖地的指责吗?还有人要求您辞去明园财团理事长职务…」
「如果不冒昧的话,今天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如果您没有安排的话。」
「嗯。见到了。」
「等你生了孩子就会明白的。你也会变成我这个父亲的样子。因为这就是人,这就是父母啊。」
「最低休学,最高退学。看现在这氛围八成是了。说不定休学熬过这个年头对素琳反而是好事。」
「…吴泰民同学,好久不见。」
泰民是那样地想要抓住雨柔。虽然很难说明理由,但最近的雨柔感觉像是完全变了个人——而且是往不好的方向。所以,他是抱着无论如何都要和雨柔产生交集的想法。
「…嗯,需要照顾她一下吗?」
要说上班时使用文科学院尽头的电梯本是雨柔的日常惯例,但最近她频繁改用楼梯代替电梯。虽然也有父亲不停唠叨要她多运动的原因,但若要说其他理由,那就是学生们的目光了。
父母到底是什么呢。雨柔听到父亲那番话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父母究竟是什么,竟能做到这种地步,为了子女竟能做到这种地步。名誉也好,社会上近乎半毁的屈辱都能忍受,这绝不是容易的事。
*
智淑在学会室里编辑学报时看着泰民问道。智淑虽然不太理解泰民为什么那样追着雨柔跑——不,理解是理解,但做到这种程度真是尽心竭力…心里其实是支持他的。
「现在剩下的…就是尹素琳了吧。」
「我恐怕做不到那样。」
「就算回到那个时候我也会做同样的事。反正人们不都这么说嘛。过去之后都一样。该忘的忘掉,想利用的话就适当被利用下。现在大家不都没什么闲话了嘛。也有你做得太好的缘故吧。」
「敏感点的人应该都察觉到了。善佑出事后教授因为操心他都温和了不少也是事实。这次事件后又突然变得冷漠,稍微留心的人都能感觉到。」
素琳几次三番找上门来,但雨柔每次都表示没有原谅的打算而将她打发走。现在知道单凭自己怎么也不行,正是会呼朋引伴蜂拥而至的时机。那会是什么时候呢,雨柔一边心里盘算着一边走上楼梯。
「何必呢。」
泰民没能留住雨柔。静静望着她消失在楼梯上的身影,他转身走向了学会室。
「安排…嗯,没有。」
智淑推了推眼镜突然发出嗤笑。字面意义上的现在个屁。
虽然只是点头擦肩而过、即便收到雨柔的问候也匆匆离去的学生,但雨柔确实感受到那些眼神明显不同了。毕竟她可是花了不少钱委托的工程,效果自然该显现。
「等你生了孩子就明白了。为了子女什么都愿意做的才是父母。当然,也有连禽兽都不如的父母,不过那都是畜生不如的东西生了孩子罢了。真正的人为了子女有什么不能做的。」
「啊,教授。您好。」
诚真露出不屑的笑容。那表情终于和从前威严的父亲笑容颇为相似,连雨柔也悄悄抿嘴一笑。
「你也感觉到了?」
「这叫理智好吗?」
「素琳那样子真不知道怎么能熬过四年。」
毕竟是那么精于算计的人。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所以不可能做到那种程度。
对智淑的话默默表示认同后,泰民坐上了椅子。并非毫无察觉。正如智淑所言,善佑患上变异症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雨柔筑起的冰墙确实已融化大半。连泰民也能感受到。
「被拒了呗。就那个,教授不是有原则嘛。」
不知是否因那项工程相当成功,最近投向雨柔的目光明显改变了许多。虽说并非完全看不到从前那种带有距离感的眼神,但那已成为少数,大部分目光都已变得相当友善。
「哎呦…真的变了个人呢。」
「嗯。」
听到这话,正要错身而过的雨柔转身看向他。那冰冷的目光让泰民不自觉地瑟缩后退,但雨柔的回应比他更快一步。
「抱歉了,吴泰民同学。我私下不和学生共餐。你应该很清楚我的原则。那么,就此别过。」
「教授您好!」
「怎么样?」
「现在还那样?」
虽然和智淑插科打诨着,泰民仍在纠结。雨柔那个眼神,看起来太危险了。看起来如此摇摇欲坠,到让人怀疑是否该就此打住,还是该做些什么才好,泰民苦恼着。
「才不一样?」
「半斤八两啦。」
「见到白教授了?」
「变本加厉了。听说最近系里都没人跟素琳搭话。虽然本来朋友就不多,但之前偶尔还有结伴的同学。自从那件事传开后,连一个和她说话的人都没了。」
匆匆转头瞥见是四楼。学会室所在的楼层就在这里,所以泰民出现在这儿也并不特别奇怪。泰民似乎对那样的雨柔有话要说,但她毫不在意地从泰民身旁擦肩而过。
「教授,今天午餐时间有安排吗?」
「现在个屁。」
「那丫头可是往教授后脑勺插刀的货色。就算是同性恋也不能随便曝光吧?既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关系,对教授下这种狠手,我们凭什么照顾她?现在她反而让学校蒙羞。都说我们新生品德教育不行。算了,别管了。退学就退学,对我们更有利。」
「哎呀,真冷漠啊智淑。」
「突然提这些做什么。我再怎么痛苦,能比你更难受吗。」
「咱们系氛围可真行…」
泰民也是第一次听到智淑如此冷漠的回答。作为系里堪称母亲般的存在,深受学生爱戴的智淑竟会这般冷淡回应,连泰民也感到陌生。
「啊?」
雨柔霎时语塞。她当年确实痛苦不堪。但那时候的她——至少在那段时日——根本无暇体谅诚真的心境。她正被痛苦吞噬,被绝望淹没,在窒息的苦楚中濒临死亡。可即便在那样的时刻,父亲仍将她的痛苦置于首位。
但这次,经过一连串的曝光风波,那些本已消融的冰墙反而重筑成了钢铁之壁。比以往更加坚不可摧的钢铁之墙,无论是泰民的靠近还是任何人的接近都展现出绝不容许通过的巨大与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