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惊恐地挤作一团的人们,内心充满了恐惧和恶意,彼此谁也不信任谁。
——摘自赫尔曼·黑塞《德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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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间当然没有营业的华夫饼专卖店。雨柔也心知肚明。只是那一刻脑海里突然浮现的——甜甜的甜点碰巧是华夫饼罢了。就算不是也无所谓。
这期间,泰民倒不至于傻到反问「这个点吃华夫饼?」。他只是爽快地点点头,把车静静停在一家规模不小的便利店前。
「偶尔这种地方也挺有情趣的。」
听到这话,雨柔点了点头。
泰民去便利店挑选一些饮料和食物的间隙,独自坐在室外餐桌旁的雨柔呆呆地仰望着夜空。
- …连归期都没有的爱情真是悲伤啊。不知何时能回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回来。要我这样呆呆地望着等待,我实在有些焦躁不安。
- …就算我们结婚了最终也会不幸福。因为爱情终究只是口袋里的硬币。给出去,给出去,不断给出去…如果不重新补充的话总有一天会耗尽的。就算我曾经爱过雨柔小姐,也迟早会有耗尽的一天。结婚…终究只会走向破灭吧。
她不懂爱。既没体验过父母之外他人的爱,也从未爱过谁。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消失得太快。愣愣独自站立的人。在摇晃坍塌的沙堡上,孤零零站在本该有人陪伴的位置的人。这样的人就是白雨柔。
那是个比『未曾得到便不懂给予』这类陈词滥调深刻得多的故事。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她,即便得到了也浑然不觉,自然也无法给予。所谓努力不过是幻影。只是她自我安慰的念头罢了。实际上根本什么都不算。她不过是独自那样想着而已。
「哈啊…」
正要干洗脸的她突然停住了手。啊对了。还化着妆呢——意识到这点的她放下手,对自己露出苦笑。哪有男人会想这种事。哪有男人会有这种念头。身为男人的部分,早在十四年前那天就死透了。事到如今?就算独自这般思忖,终究也只是徒劳。
不过是个无法适应社会的可怜精神病女人罢了。或许连自己曾是男人这件事都是妄想。周围的人们,尤其是父亲,说不定只是在配合她演戏。为了可怜的女儿,为了这个坚信自己曾是男人的疯女儿,年迈的父亲至今仍在配合演出。
「您在想什么这么入神呢?」
一罐啤酒,还有一瓶零度可乐。雨柔的视线转向了零度可乐。说到可乐最先想到的红色罐子上用黑色字体写着Sugar Zero——看到那个的瞬间,雨柔抓起了啤酒罐。
「真意外呢。还以为雨柔小姐会喝零度可乐。」
「零度可乐我不喝那个牌子。味道不怎么样。」
「这样吗?我觉得这个还行来着。」
泰民咧嘴笑着把可乐罐拉到自己那边。然后把一起买来的几包零食往前推了推。看到其中有盒子上写着华夫饼干的字样,雨柔眯眼笑了。在这种地方都这么细致,真是的。
「我并不是要挑衅雨柔小姐。虽然听起来可能像那样,但并非如此。我也知道了雨柔小姐的秘密,但并不特别在意。更重要的是,人们对他人的丑事没那么大兴趣。现在不也这样吗?学校里用奇怪眼光看雨柔小姐的孩子已经很少了。」
「什么原因。」
泰民喝了一口可乐后放下。呼——碳酸带来的清爽感。虽然因为不含糖感觉有点淡,但也不算太差。
「没关系的,雨柔小姐。大家都是这样的。有像我这样熟练的人,也有像雨柔小姐这样笨拙的人。不就是这样吗?」
「不都是比雨柔小姐地位低的人吗?就拿我来说,在这样私下见面之前您是什么态度呢?作为教授身份之外,可曾有人主动接近过名为白雨柔的这个人吗?」
「因为害怕。」
吴泰民不是纯情漫画里的男主角。既不总是温柔体贴,也不刻意隐藏自己的欲望。他对男人都有的那种欲望很诚实,也知道想要什么就该努力争取。
没有任何话语。传来开罐声后,哐当——碰撞声响起,接着是滑过喉结的声音结束。沙沙作响中又传来几次雨柔吃华夫饼干的声音。
雨柔用微微颤抖的手试图拿起啤酒罐。现在大概还剩两三口吧,就在她刚要拿起只剩这点酒的易拉罐时,泰民的手握住了她的手。
「说、说我不会与人相处?我的职业可是这种性质的工作啊。」
雨柔眼神慌乱。那双总是闪闪发亮的灰色瞳孔盛满困惑凝视着泰民。害怕?说我?对什么?」
「其实就是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啊,雨柔小姐。」
「韩国也一样。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人们都不太关心。嚼舌、吵闹、嬉笑玩累了,就会像嚼没味的口香糖一样吐掉忘记。就像没人记得把口香糖吐哪儿了一样。」
泰民拿起一块华夫饼,咔嚓咔嚓地嚼了起来。接着又拿起一块塞进雨柔手里,雨柔低头看着它,慢慢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雨柔表情呆滞。不,明明说过喜欢我的。其实雨柔也无话可说。因为泰民说的全是事实。那颗聪明的脑袋对学者来说是种祝福,但在人性化方面却有很大缺失。特别是社交性或社会性低得可怜,说话态度——俗称没教养的部分也确实非常欠缺。
「人对他人没什么兴趣。您不也知道吗?说日本也是这样的正是雨柔小姐您啊。」
「笨拙、不足、做得不好也没关系。又能怎样呢,人不可能都完美无缺。」
「…确实如此。」
「是因为害怕吧。怕人们靠近。怕靠近后变得亲密。还有怕雨柔小姐的那个秘密暴露。」
正因为如此,白雨柔这个女人更让人想得到。美丽、冰冷、高傲,甚至看起来完美无缺的女人。泰民自己也没想到会对这样的女人如此盲目地执着。但这是怎么回事,现在眼前这个叫白雨柔的女人,吴泰民被她深深抓住了脚踝。深到似乎无法挣脱,非常之深。
「如果难受可以不用说。反正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但要承认这点又实在伤自尊。再怎么也不至于那样,那种…程度。雨柔没有回答,只是闷头灌啤酒。
「…….」
雨柔没能回答泰民的话,蜷缩了起来。泰民明明比她小四岁,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泰民比雨柔更懂得如何生活。明明雨柔才是大人啊
「我知道雨柔小姐为什么不懂与人相处。就是那个原因。」
泰民的话让雨柔闭上了嘴。她一时想不起有谁。不是一时想不起,就是说,就是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那样的人。别墅的停车管理员也好前台员工也罢,稍微靠近些想表现友善时对方反而更惊慌的模样也浮现在脑海。
「其实之前一直半信半疑。现在有点确定了。不,不对…不是有点,是完全确定了。」
说出这种话的泰民却以游刃有余的态度喝着可乐。还抓起零食吃起来。那份从容让雨柔都感到憋闷。
一口啤酒,两三块华夫饼干。雨柔轻轻叹了口气。这明显是非理性的,也是不合理的,但她想说。想倾吐出来。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坐在对面的人——那个能好好倾听她说话的人。
「那是什么…」
「不问问我刚才谈了什么话题呢。」
雨柔灰色的瞳孔转向了他。虽然没有回答,但行动代替了言语。好的,我在听。请说吧。
「不是该问的话题吧。」
「真是自私到极点啊…」
「嗯?」
「…啊?」
「雨柔小姐不懂如何与人相处。」
雨柔的眼神在动摇。泰民所说的话,虽然与雨柔思考和烦恼的事情有相通之处,但若问是否完全相同则并非如此。虽然存在些许差异,但泰民所说的更像是更高层次的概念性内容。
「我说您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我曾经模糊地有过这种想法,现在终于确信了。要不要说得更直白些呢?去年拒绝我的时候是这样,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我曾以为雨柔小姐您,真的是因为太过冷漠和理性才会那样。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次…虽然对延宇先生有些抱歉。但看到他和您分手的场景后,我得出的结论是。」
「没有吧?」
「您知道这段时间我看着雨柔小姐感受到了什么吗?」
「啊…」雨柔轻轻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叹,泰民对她说道。
自我厌恶感渐渐涌上来。明明刚和某人提出分手,现在却坐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这样。还打算对这个男人诉说自己的分手。怎么可以,人怎么能丑陋到这种地步…
「…是什么,那个。」
「也是呢。真有趣。」
这话没错。雨柔是变异者的事实刚曝光时确实引发过混乱,但到现在那些事都平息了。对财团的集中炮火现在也安静下来了。
「我是教学生的教授——您大概想这么回答,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不是学生,就是普通人。不是比雨柔小姐地位低的人,而是平等关系的人。我说的是您不懂如何与这样的人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