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都停下吗
这雨水也好我的泪也好
被雨淋湿,我不想受冻
真的 在某一刻
那曾经十分冰凉的雨水
会化作温暖的泪水流下来吧
没关系,只是一场马上就会过去的骤雨对吧
——摘自IOI《소나기》(*歌)
*
人随着年龄增长会变得沉稳,是因为承载了他人的重量。各种红白喜事、种种活动、人际关系带来的沉重分量。因为这些随着岁月叠加累积,所以人年纪越大就越有分量感。
从这个意义来看,二十代可谓是站在童年与成年分界线的暧昧存在。尚未正式与某人建立联结,理应没有那么多重量、负担与压力的年纪。
这个年纪的朋友们所谓的红白喜事,无非就是被父母牵着去参加的亲戚婚礼,或是家中长辈的葬礼场合,像现在这样由朋友善佑亲自宣布结婚喜讯的情况,可谓极其罕见。
瞬间教室里一片哗然。现在不是刚满二十岁吗。不是刚脱掉高中生标签的年纪吗。不是还远未到该决定与谁共度人生的年龄吗。在这样普遍认知的环境里,善佑口中的结婚显得格格不入。
「决定今年年底举行婚礼。」
甚至连淡然的表情都不是。带着某种不知是该称为『我比你们超前太多』的骄傲感,或者说掺杂着些许嘲弄的表情,善佑缓缓环视了整个教室。
作为一年级专业必修课,说这个教室里聚集的几乎就是全体一年级生也不为过。实际上教室几乎坐得满满当当,而就在该科目教授雨柔到来之前,占据讲台的善佑抛出了如此爆炸性的发言。
转瞬间教室喧闹地骚动起来。结婚,是结婚啊。而且是在今年初刚让日文系全体、进而让文科学院、再进一步让整个明园大学都沸腾的话题人物——玄善佑。原本是『他』的『她』竟然在短短几个月后就要结婚,这实在是令人震惊的消息。
「已经跟父母们都说过了,也得到许可了。现在还有点时间所以请柬还没印出来,印出来后会发给你们,所以一定要来至少吃个饭。都说穿婚纱的新娘特别漂亮,你们想穿还早着呢不是吗?所以至少来参观一下再走。」
善佑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意外的是她性格中有记仇的一面,善佑至今仍清楚记得这个日文系里不少学生和她之间没什么美好回忆。
- 咕噜噜。
教室门打开后雨柔走了进来。看到她身着轻便服饰而非深色正装、隐约透出薄衫的打扮,善佑立刻从讲台上下来了。毕竟这个讲台的主人不是她,而且目的已经达成了。
珍善用双手捂住脸。这副模样该有多丑陋啊。丑陋到根本不敢示人的狼狈模样。即便假装不在意,正因珍善始终无法忘记善佑,才会如此痛苦。
「这样啊。该不会是闹出人命才结婚的吧?」
就是这样的人啊,善佑。总是需要别人收拾烂摊子。反应迟钝得要命,每个举动都那么惹人恼火——即便如此也无法讨厌的善佑。即使变成这样,善佑终究还是善佑,最终总会找到属于珍善的那个善佑。
「嗯…」
「嗯…」
「我一定会做到…」
从涌出的泪水间看善佑的模样格外明媚。还不如长得丑点呢。那样会不会好受些。这么漂亮让我连话都说不出来。
10年的爱情,其终章的帷幕不该如此阴郁。
什么事这么着急,连结婚什么的都说出来了。还不如多等我一会儿。等到我能轻松把你甩开的时候,就等到那时候。那样我也能心安理得地祝福你了。
*
蓦然仰望天空,在染红的画布上回忆逐渐苏醒。长达10年积累的每一个回忆,在这世上无论望向何处,唯有绣满的回忆在她心中苏醒。
虽然,现在还没有信心。
「我也会恋爱的。毕竟我也才二十岁。善佑,我会遇到…比你更好的男人。」
珍善轻拍善佑的背,善佑也默默将脸埋进珍珍肩头。
轻描淡写地说完后,雨柔拿起了马克笔。
「别过来。」
善佑轻轻拨开珍善的手。蹲在她面前的善佑拉下她的手,凝视着她的脸庞。即使不想看、不愿看,珍善的视线仍不由自主转向善佑。
「够了,丫头。」
珍善用力抱紧了善佑。善佑也深深依偎进这样的珍善怀里。以前根本不可能的事,现在竟然能这样拥抱善佑了…珍善觉得人总是在奇怪的地方获得实感。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珍善啊。」
「好了,上课吧。毕竟善佑同学的婚礼在年底,而期末考试并不那么遥远。」
善佑,玄善佑。如今永远无法实现,甚至连可能性都已不复存在的她的初恋。从很久以前直到此刻积压在心中的那些记忆,那些回忆凝结成块随风飘荡。本该珍重地折叠收进相册一角,但执念这东西究竟是什么,竟让她至今未能做到。
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是人之常情,直到此刻善佑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有多么漫不经心。那些自以为独自做得很好的事情现在看来都很愚蠢,原来周围所有人都是为了配合善佑、照顾善佑,才让他过得那么自以为是。
「别哭了,丫头…你哭什么。想哭的人明明是我。」
「说了要结婚的事。」
珍善在那十年岁月里培养出的对善佑的心意是怎样的呢?看着对此毫不知情一直这样生活过来的善佑,看着罹患变异症以女性模样躺着的善佑,她又作何感想呢?那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每当回想起这些点点滴滴,善佑心中就充满了对珍善的愧疚。
「呀,女孩子不能随便在哪里都哭。」
「就是…就是全都对不起…」
善佑死死咬住嘴唇的样子映入眼帘。十年的岁月,对善佑来说也绝非轻松的时光。即便如此,那份沉重又怎能与珍善的相比。绝不相同,也不可能比珍善的更沉重,所以能说的只有对不起。
「可我还是对不起你。对不起我察觉太晚。只是…」
「…善。」
珍善用力按着抽泣擤鼻子的善佑的额头,勉强挤出笑容。没办法不笑啊。总不能连我也哭出来吧。今天可是个好日子。
「不对,不是的…」
必须这样。
珍善笑了。虽然笑着,却抽出一张纸巾用力按压擦拭善佑的眼角。虽然是在笑,但那恐怕并非真正想笑而露出的笑容。
善佑蜷坐在珍善面前哭泣。因为觉得自己太愚蠢而哭,因为对珍善感到抱歉而哭。一旦决堤的泪腺无论如何试图停止都不听她的话,善佑抽抽搭搭地倾泻着汹涌的复杂情绪继续哭着。
现在才明白过来也是常有的道理,直到此刻善佑才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么不懂事。那些自以为有趣的事大多不过是幼稚的胡闹,而旁人只是对他的幼稚行径报以宽容的微笑罢了。
「善佑同学刚才在做什么?」
「别再说对不起了。你倒是说说到底哪里对不起我?」
怎能忘记那个声音。仰望着天空的珍善慌忙低下头。没有回头看身后。因为她不用看也能清楚想象站在身后的善佑会是怎样的表情。如今已是与她再续前缘无望之人了吧。因那再也无法变回男性,名为TS变异症的灾祸而被迫终结的她的爱情。
「早点结婚也不错。本来都说二十多岁那出色的体力是为了育儿。」
爱情还会再来吗。不知道。但珍善决定相信它会再来。她还年轻,而且世上好男人多的是。正因为如此,她决定重新向前迈进。毕竟到今年年底所剩的时间,并不算太多了。
「所以,要好好活着。你就当这是你能给我的最后一份爱吧。」
因为雨柔进来而没能说完的话。稍有不慎没说清楚的话,无谓的谣言转眼就会传开,雨柔特意通过与善佑的问答彻底阻断了这种误会。
「要幸福,要漂亮…我也会恋爱,会去爱…肯定会那样的。」
「别哭了,善佑啊。有好消息的日子为什么要哭呢。」
「算了,这丫头……不能真心祝福你,我才更抱歉。」
把教材放到讲台上准备授课时,雨柔向善佑问道。其实大概能猜到说了什么内容
10年的爱情结束了。虽然不是自愿结束的,更像是被强制画上了终止符,但即便如此,那10年也并未褪色。在珍善的人生中,这份仅次于家人的、最漫长的爱情在此刻彻底画上了句点。
最终珍善也从长椅上下来,轻轻抱住善佑并拍打着她的后背。是啊,想哭的人是我。可你正在哭着,我就没法哭了。这太不公平了吧——这样的想法让珍善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要好好活着。虽说离死还早,但岁月转瞬即逝。所以一定要幸福。我也…」
听见脚步声的珍善出声说道。多希望走向她的脚步声能就此停住。希望他别过来。别再覆盖我记忆中的善佑。虽这么想着,脚步声却持续逼近。
「当然不是。」
四月到来,五月到来,夏天到来,秋天到来,冬天降临,雪花飘落,寒风吹起,春风拂来,天气再次转热,这样下去总会忘记的吧。珍善如此以为的日子至今仍在这样延续着。
珍善坐在紫藤长椅上呆呆仰望着天空。不久前也曾这样坐在这里。今天也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那时雨柔走近安慰了她,但今天应该不会了吧。
善佑叹着气抚摸珍善的手。
但必须这么做不可。
「善佑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坏的是那个变异症还是什么东西才对。」
「这丫头,到底在急什么。」
「看着我。」
就算不够十分美丽,但也不该丑陋。
「等到那时候…我也会努力成为能祝福你的人。」
「别哭了。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