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德用毫无感情的眼神凝视着我。
戴维德低声呢喃。
「从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
问我何时察觉的。
这问题简直多此一举。
「当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在恶神教团夺走不死鸟的当下,突然找上门讲述典型老套故事的委托人?
不起疑心才更奇怪。
更何况。
说什么被燃烧的鸟袭击导致面部严重烧伤的幸存者。
这都认不出来反倒是对对方失礼。
因为意味着根本不上心。
「好歹戴个面具啊。」
「被烧伤的火焰魔法师又不是不存在。」
「那类人我倒是很熟悉。要说戴维德大人为追求魔法连脸都烧没了,可您对魔法的执念未免太淡薄。」
「我们之前聊过魔法的事吗?」
戴维德皱起眉头。明明只简单谈了委托内容,我却突然说些对魔法执念很浅之类的怪话,让他无法理解。
在我看来戴维德才难以理解。
这也难怪。
「这种事,光听语气就很明显啦。」
星光如时光倒流般回归巨炮形态。唰啦。击碎星辰的光芒贯穿空洞。
就像撞上坚硬的钢铁之墙,火焰之刃徒然粉碎。
然后抹去脸上的表情宣告道。
「重来。」
「您准备的东西什么时候给我们看。」
面对这无差别的攻击,我向上举起手掌。
「行吧。就当是这样。那你明知如此为什么还要带不死鸟来?」
粉碎星辰的光芒,贯穿了空洞。
至此,胜局已定。
只需将其击落便好。
轰——随着轻微的爆炸声,我用手拨开幕布确认对手状况。
「黑日。」
恨不得立刻倒下。
太扰民了。
在一切情感的漩涡中。
在漆黑火焰盾牌后方,戴维德毫发无损地攥紧拳头。戴维德用拳头猛击盾牌。刹那间。盾牌四分五裂化作利刃。
大炮中装填着星光。聚集到极限的星光使炮身出现裂痕。戴维德抬起头。他用若无其事的声音,为完成的魔法赋予了名字。
星光被吸入戴维德的右手。
这正是悔恨人生者获得的力量。
昏暗的洞穴被照得通明。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戴维德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来,和刚才一模一样。
「看来您有女儿是真的咯?」
戴维德抬起头。我也同样抬起头。
「啊啊啊啊啊!」
嗤咿咿——!地面蒸发了。在骇人高温下连岩石都开始沸腾。
人们相信在永远重复死亡与复活的不死鸟之羽中,栖息着『永恒』。
「灭星。」
高傲升腾的漆黑太阳向下坠落。
星光持续轰击〈迷宫〉。
「重来。」
「结束了吗?」
——洞窟底部豁然明亮的瞬间,正是此刻。
恐怖分子袭击学院什么的。
饱含悔恨、过错、罪恶感、绝望、怨恨、自责、泪水、空虚、思念与恐惧的光芒横贯洞窟。
那是一门巨大的火炮。
在火焰之雨停歇后的黑暗洞窟中,我举起了提灯。
没有回答传来。
在懊悔人生、渴望修正错误、最终陷入自我憎恨后获得的力量。
戴维德。
遵循既定规则,遵照既定法则描绘的神秘肖像。
我神色自若地独自伫立着。
如今已不是了。
那里准备好的星银在流动。
洞窟震颤。先前战斗中被破坏的洞窟即将崩塌,我召唤出树精巨人撑住四面八方坠落的顶壁。
紧接着从提灯里窜出的火焰遮蔽了前方。
「重来。」
火焰幕布上裂开巨大的嘴,随后漆黑的火焰从中喷射而出。
「再、再、再、再、再、再、再、再、再、再、再、再、再、再、再、再…」
在黑日下融化的石地板底下,有什么东西显露了身影。
那正是方才被吞噬殆尽的魔法。
令人怀疑是否能搬运得动的巨大火炮。
那,是一张巴掌大的纸。
轰轮如箭矢般激射而出,解放威能。
固有魔法〈再现〉。
戴维德突然笑了。那笑容与其说是愉快的笑,更像是无奈的苦笑,很快他又抿紧了嘴唇。
被即刻召唤的树精巨人举盾防御。我额外叠加〈迷宫〉进一步巩固了防守态势。
戴维德粗暴地喘着粗气。
时间再次逆流。
听到我的话,戴维德的眉毛抽动了一下。我直视着戴维德的眼睛缓缓说道。
火焰之轮碾碎了漆黑太阳。太阳分崩离析。在倾泻的火雨中我望向戴维德。戴维德的面容在明暗间反复交替。
魔力已见底。连动根手指都困难。
他转动不听使唤的脑袋,确认目标。
星光持续轰击〈迷宫〉。
我沉稳地向前迈步。
我进一步激发〈迷宫〉的魔力强化防御。吱咿咿―!受阻于〈迷宫〉的星光四溅着粉碎空洞,最终消散殆尽。
当戴维德直接将手掌抵在右侧虚空时,魔法在那里诞生了。
火焰之刃撕裂长空朝我飞来。咔嚓。刀刃刺入我的脖颈。
作为回应,戴维德将魔力催发到了极限。
若戴维德在此放弃,便意味着他选择认命。
沿着线条流动的星银喷涌出魔力。那仿佛能令人失明的、酷似星光的魔力。
若太阳悬于天空。
火焰聚集着。聚集着膨胀着。聚集膨胀后升腾而起。
叮当。提灯摇晃着。
星光持续轰击着〈迷宫〉。
像虫子一样蠕动的戴维德无力地攥紧了什么东西。
「重来。」
以火柱为轴,火环轮转。马达般的轰鸣声响彻天地。紧接着。
我在火焰浪潮前静静举起手。
「现在。」
这种只该出现在学院题材作品里的事,在快乐中世纪大陆可不能被允许。
但那不过是人们一厢情愿的奢望。
真正研究过不死鸟的专家,曾公开宣称并非如此。
那是魔法阵。
「……咳咳。」
瞬间完成魔法准备的戴维德,一边吟诵着最后一道咒文拼图,一边挥动手臂。
与此同时,星光倾泻而下。
戴维德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道。
戴维德嘶吼着冲上前来。
借助这份奇迹之力,戴维德不惜血管爆裂地压榨着魔力。
却不能倒下。
吱咿咿―!被〈迷宫〉阻挡的星光四散折射,击碎了空洞。夸啊啊。在空洞剧烈摇晃中,我的视线始终锁定正前方。
「因为把安珀大人留在学院的话,学院可能会遭袭击啊。恶神教团完全干得出这种事吧?」
「哈。」
「所以呢,戴维德大人。」
不过折断的不是我而是刀刃。
星光掠过的痕迹。地面凹陷处,宛如陨石坠落造成的荒芜之地。在那里。
火焰幕布上浮现无数张嘴巴。咔嚓。吞噬魔法的火焰内部正『保管』着某种东西。
背后展开的火焰帷幕上凝结着星光。那本是方才为取我性命而倾泻的星光。
「为什么您如此执着寻找不死鸟呢。不死鸟那玩意儿没啥特别的。」
星光逐渐黯淡。即便配合魔法阵精心构筑的魔法确实强悍,但要击穿我的〈迷宫〉仍力有未逮。
最终沉入黑暗。
我低头看着消散的火焰,轻声问道。
「重来。」
戴维德指尖燃起的火焰划破长空。饱含愤怒的火焰泛着黑光张开了嘴。
来到戴维德面前的我俯视着他。
「塞菲娅大人。最后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关于不死鸟之羽。具体有什么功效?」
「不死鸟之羽?放弃吧。得到那玩意儿可不会获得永生。」
「这我料到了,但具体效果还是很好奇。」
当时对我的提问,塞菲娅给出了如下解释。
「不死鸟之羽充其量只能维持青春罢了。」
「…我知道。」
「知道为什么还要追求呢。永生确实很诱人,但戴维德大人您不像是执着这种事的类型。」
戴维德闭上了嘴。
嘛,我也不想继续追问了。
因为所有缘由都已了然于胸。
戴维德真正渴求的,恐怕并非不死鸟之羽。
他想要的不是不死鸟之羽,而是想通过撕扯、咀嚼、解体不死鸟本身来获取的某种东西。
那样做能获得什么,女儿究竟处于何种状态才让戴维德产生这种需求,现在都已无关紧要。
无论女儿是时日无多,身患重病,还是命悬一线。
因为。
如果女儿还活着,戴维德绝不可能如此平静地接受死亡。
戴维德无力地笑了笑。随后闭上眼睛。看着他将怒火痛快发泄后谦卑接受命运的模样,我安静地伸出手。
吱——
「戴维德大人。」
我,用细微的声音呢喃道。
戴维德睁开眼睛。他浑浊的瞳孔模糊地映出我的身影。
接着天秤落入了我的掌心。
「要和我做个交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