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那里有卷发棒?」
「我用完了,可以用我的。」
「比起这条,这条项链比这条适合吧?」
「哪一条都一样。话说那条披肩好漂亮,让我披看看。」
「欸!妳们知道我的香水在哪里吗!?」
「自己的东西要自己保管好啦。」
「不是,刚才──」
「等等!束腰太紧了!」
「要是不束得这么紧……那件礼服就穿不下了!都怪妳在长假期间胖这么多……嘿!」
「咿呀!」
三间女生宿舍不管哪一栋,都是从上忙到下在进行准备。
欧莉亚娜她们住的这一栋也不例外,被指定为准备室的谈话室闹哄哄的。女生们挤在里面,互相帮对方打理发型、拉紧束腰、穿上鞋子或是礼服。
这间宿舍里所有今天需要打扮的女生都聚集在这里,因为只有这里有梳妆台。在轮到自己使用前,大家就先在谈话室做化妆以外的其他准备。香水、汗水与化妆品等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狭小的谈话室成了难以言喻的空间。
没错──今天就是众所期待的春之中月(四月)十三日,舞会当天。
拉根魔法学校除了特例,有下至十三岁上到十八岁的学生就读。虽然是正值注重外表的年纪,但这里没有人可以协助少女们打理仪容。
至今出席社交场合时一定会有人帮忙的少女们为了盛装打扮,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
「这个是上在粉底后,还是粉底前?」
「粉底后!」
「妳觉得粉红色和橘色的腮红哪个比较适合?」
「我看看妳的衣服──粉红色的!」
她双手合掌,身子一软险些倒在地上时,是文森赶紧奔上前来,连忙扶住她。
她站起来,拍了拍礼服上的杂草,接着抬头看向米格尔。担心她妆花的人当然也是米格尔。
「来了,等我一下。」
「虽然多少有些烧焦味,正好可以当成个人特色。为了不让人闻出来,多喷一点香水好了。」
「谢谢妳。欧莉亚娜也超可爱的喔。」
而将这套华丽礼服穿得完美无瑕的雅娜,也让她感到有些遥远。
文森那头散发着微光的金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浏海有一半往后梳,留下的发丝则整理好让额头露出来。平常直顺的浏海微卷,使用了卷发棒的精致造型想必是出自米格尔之手。欧莉亚娜向米格尔致上最崇高的谢意。
雅娜的微笑,让欧莉亚娜回过神来。
「欧莉亚娜,帮我剃眉毛~!」
「对不起……我只是在想原来沙漠之星在白天也这么漂亮。」
岂止是出事,简直是出大事了。
其中只有公主可以进行的「试炼」到底是格格不入。身为女人却能选择男人的试炼,是只有公主能享受的奢求。
已经是帅到让人想膜拜的程度。她觉得自己没办法在极近距离直视文森。文森一脸无奈地放开手,欧莉亚娜就这么当场瘫软倒在地上。
「记住了,在耶帖•卡立马,女人在关键时刻就会在这些地方涂上香水。」
「膝盖露出来了……」
不祥的预感涌现。她战战兢兢地转了过去,背后的同学脸色惨白,一手拿着魔法道具的卷发棒与欧莉亚娜的礼服绑带。
「好了,我把烧焦的地方藏起来了。」
阿兹拉克离开的那一天过后,雅娜就没有再哭过。
翼领搭配的领结,是与欧莉亚娜的瞳孔一样的天蓝色。
离舞会开始还有一点时间,欧莉亚娜看向雅娜,想跟她讨论接下来要去哪里打发时间。
今天为了准备舞会,学校放假一天。欧莉亚娜看了下时间,现在是三点出头。舞会是下午四点开始,十点结束。亚玛尼塞尔国一般舞会的举行与结束时间更晚,不过这是为学生举办的派对,这样的时间安排十分适当。
她正看着坐在树下那些心神不宁的男生时,四周的喧嚣声变得更大,甚至可以听见惨叫般的声音,因此她看了过去。
四周的女生们纷纷拿起香水瓶。谈话室一瞬间恶臭薰天,但没有任何人抱怨。
雅娜挽着欧莉亚娜戴上手套的手臂,脸往她磨蹭了起来,可爱的动作让她忍不住小鹿乱撞。
找到舞伴的男生们神情放松下来,往女生走过去。
「吓到我了,文森,连我爸爸也不会说这种话。」
「就说是特地的嘛。」
把新进商人拿来与有数百年历史的公爵家长男相提并论,这么做也许不太恰当。在诧异地眨着眼睛故作惊讶的欧莉亚娜背后,隐约可以听见米格尔在称赞舞伴雅娜。
「可是膝盖露出来了……」
「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不是早就看习惯了吗?」
贵妇不会知道,但那似乎是淑女也不该涉足的领域。自己胸口与脚踝上的香味散发出难以忽视的性感,那种背德感让欧莉亚娜头晕目眩。
与喜形于色的欧莉亚娜相反,文森的心情看起来不太愉悦。
「讨厌啦,欧莉亚娜,妳看得这么热情,是想在我的礼服烧出洞来吗?」
现在被披肩遮起来的背上有一大片织成蕾丝模样的珠饰,珠子间可以窥见妖艳的褐色肌肤,连同性的欧莉亚娜也看得目眩神迷。
「文……啊啊啊啊……!!」
「马上去请画家过来……要是不留下这一刻……将会是亚玛尼塞尔国的损失……」
欧莉亚娜对化妆多少有些涉猎,谈话室里大家都在找她帮忙,因此她只是把礼服套在身上,接着就到处忙得团团转。肩线大大敞开的露肩礼服背后的绑带没有系好,已经滑落了好几次。这几天因为身心具疲,相较于订制礼服时又消瘦了一些。
雅娜从女学生手中接过欧莉亚娜的绑带,接着熟练地在欧莉亚娜背上交叉绑了起来。她中途用力拉紧绑带,勒紧身躯,惹得欧莉亚娜连声哀号。
施以豪华刺绣的大衣长度过腰,贴合文森的身体曲线。文森每次动作,贴身背心就会出现皱褶,隐约感觉得出腹部肌肉。修长的双腿看起来比平常还要长,背心与大衣的装饰扣配合了欧莉亚娜鞋子的颜色。
(文森坏掉了。)
她转了一圈,但文森的表情依然凝重。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她每天忙得不可开交,想到阿兹拉克的时间也日渐减少。她为此感到落寞,又更认真地投入舞会的准备。
「啊呣。」
美得令人屏息的沙漠之星露出了艳丽的笑容。
真要说起来,制服裙子也差不多是这么长,只是有穿上丝袜。欧莉亚娜一下把脚抬了起来。文森赶紧拉住她身上的大衣,把扣子扣起来,要让她把脚放下来。
「欧莉亚娜,小心妆花了。」
「雅、雅娜~!!」
「米格尔也很帅喔。最帅的两个人到这里来了。」
从女性大胆的服装也看得出来,耶帖•卡立马国将射中男人的心当成至高无上的功绩。与女性也能继承爵位的亚玛尼塞尔国不同,耶帖•卡立马国只有男性可以继承财产,会有这样的观念或许也理所当然。
「嘴唇好干燥,口红涂不上去!」
她不只没哭,还表现得一如往常,没有让其他学生察觉她内心的哀伤。她的态度太镇定,连欧莉亚娜有时候都会不小心忘了阿兹拉克。
酒红色的长裤不只符合他平常的氛围,也相当适合他高雅的气质。纯白色的大衣与背心相当醒目,给人的印象很符合他的风格。
「这个眼影没有晕染出层次来~!艾夏同学救我!」
「咦?男友外套?这是男友外套的意思吗??」
面对落落大方地穿着这套礼服的雅娜,再不情愿也会察觉到这里是她的主场。
「穿好。」
「我拿开卷发棒时,妳刚好转身,礼服的绑带就……我一慌张,就把绑带卷进去了……」
「那妳就不要把脚抬得那么高。」
「呵呵,看得出来。妳这样子可没办法抓住男人的心喔。不过倒是抓住我了。」
平常总是穿着皱巴巴、没有熨过的衬衫的男生们,此时穿上浆过的硬挺衬衫,以及磨得光亮的皮鞋,让人有种无以名状的感慨。
「谢谢妳的刷子,这是给妳的奖励。」
「来了。」
都这个时候了,也没办法只把绑带替换成别的东西。
今天每个人都是女主角,少女们的脸上──尽管多少有些不安──都浮现藏不住的喜悦。
欧莉亚娜一听人提醒,马上收起眼泪站了起来,从包包里拿出手帕。她谨慎小心地抹去眼角的泪水,以免把妆弄花。文森半是哑然地看着她这些动作。
本来喧闹的谈话室顿时安静了下来,最后是雅娜打破了现场的寂静。
「不行,别扣起来!裙子会皱掉的!」
「肩膀不会太裸露了吗?膝盖也露出来了。」
实在是幅酸酸甜甜的光景。经历第二次的人生,欧莉亚娜的脸皮厚了一点,这酸甜的一幕让她很想对那些人说「需要帮忙找你的舞伴过来吗??」。
就连这样的表情也很帅。不对,这种表情更适合他的贵族风范,帅到无与伦比。穿学生制服的他也文质彬彬,但盛装打扮的他简直是不同等级。他的气质让人有种错觉,仿佛这里不是学校,而是王宫花园。
「可爱吧?爸爸说要趁那些挑剔的已婚女士不在的时候展现,趁机在社交界引起风潮。」
四周吵杂了起来,欧莉亚娜纳闷地四下张望,才发现似乎是准备完成的男生们,开始来迎接自己的舞伴了。
欧莉亚娜笑嘻嘻地穿上了文森的外套。文森的袖子比她的手还要长,她甩了甩,接着捂住嘴,藏住脸上欣喜的表情。
化完妆后,雅娜与欧莉亚娜离开了女生宿舍。宿舍外面,准备好的女生与其他宿舍准备好的朋友聚在一起。
每当注意到阿兹拉克没有跟在雅娜背后,欧莉亚娜就觉得心痛,小心翼翼不让自己做出流露伤心情绪这种蠢事来。
「欸嘿,嘿嘿。」
(幸好是绑带,等一下再请雅娜帮我系紧一点。)
欧莉亚娜哭倒在地,手按在地上,而文森只是冷冰冰地看着她。
礼服往后转的瞬间,「呀啊!」她便听见惨叫声,还有烧焦的味道。
更奇特的是他领口的装饰领。与长裤一样是酒红色的立领上面是精密的刺绣,绑法特殊的流苏结上摇晃着一颗矿石。带有异国风情的立领,大概是为了临时决定的舞伴特地挑选的,却与他今天的打扮完全融为一体,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米格尔的服装充满了玩兴,与穿着传统服饰的文森正好形成对比。正因魔法学校的舞会不同于一般舞会,没有大人盯着,时髦的他才能彻底发挥玩心吧。
「是──!」
含泪向她道谢的不只欧莉亚娜,拿卷发棒把绑带烧焦的女生也开心地哭了出来。
平常总是随便扎在后面的蓬乱长发整齐地绑了起来,一根杂毛也没有。
阿兹拉克主动退学这件事在校内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可能是因为在其他学生面前,他始终坚持自己作为雅娜守护者的立场。他不像是同学,更像是雅娜的附属品。既然试炼结束,他离开也很正常──或许学生们大多都这么想。
欧莉亚娜跟她一样脸色苍白地看着绑带。光泽美丽的绑带只有加了热的那一段卷了起来,烫出难看的皱褶,而且还烧焦了。
「这是特地设计的,可爱吧?」
「啊啊啊!艾夏同学,对不起!!」
「涂上这个,先去弄头发,我待会过去!」
「好帅──……!!」
当她骄傲地挺直了身体时,有个东西披到了肩膀上。她回头一瞧,正好看见文森一脸不悦地将自己脱下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几乎所有学生都人手一面小手镜,仔细检查自己与朋友全身上下的打扮。
「说的也是。」
「可爱吧。欸嘿嘿,欸嘿。」
至于那些舞伴还没准备好的男生,每个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或是坐在长椅,或是坐在树根上面。
阳光下的雅娜美艳动人。穿着学生制服的她也很美,只是根本比不上穿着礼服的她。为她量身订制的礼服就连一道皱褶,也能将她衬托得耀眼夺目。点缀在礼服上的珠子如繁星闪耀,耳朵上那副大耳环散发出浓浓的异国情调。
她把刚才作为奖励被塞进嘴里的饼干一口吞了下去。因为没有水,嘴巴里面口干舌燥。她用手指沾起嘴巴周围的饼干碎屑,然后向后转身。
雅娜把欧莉亚娜的香水往她身上喷了喷,接着再把香水直接抹在她的胸口与脚踝。
「马哈汀同学,谢谢妳,我还以为完蛋了。」
「借我一下好吗?」
米格尔慎重地拒绝原本的舞伴,重新邀请了雅娜这位未婚妻。雅娜与米格尔将会结伴出席舞会。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为什么要抹在那种地方……」
「我当然是第一次看妳穿成这个样子。」
「我指的不是礼服,是裙子长度。」
「……反正不可以把脚抬起来。」
欧莉亚娜随口回应文森的威胁,接着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礼服。
在文森面前坚决主张是粉红色,以精致布料缝制而成的礼服属于极简约风格。礼服上面的装饰顶多只有裙䙓的刺绣,再加上美丽大方的垂坠感,以及胸口处的立体剪裁,在在鲜明地衬托出欧莉亚娜的魅力。除了及膝的裙子长度以外,属于非常传统且优雅的设计。
胸口没有饰品之类的东西。因为找不到其他宝石可以比她的肌肤更耀眼。
她注意到文森的视线从脚移到了头发。他的视线前方是鸢尾花的发饰。在亚玛尼塞尔国,鸢尾花是紫色花朵的代表。银制的发饰虽然不是紫色,但看在熟悉花朵的人眼里,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是男生,对花应该不熟才对。应该……)
明明让他看到自己的脚也不在乎,她这时却一下子羞红了脸。
放弃帮她扣上大衣扣子的文森摸向她的发饰。她每次吸气,胸部就跟着隆起。
(要是花或颜色被察觉,他要调侃也无所谓。我可以坚称跟他没关系,是按照我的喜好选的来蒙混过去。)
来吧,放马过来。她激励起自己。她不抗拒主动表达出内心的好感,但对于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好感,她就跟普通人一样会害羞,这点让她十分痛恨自己。
文森又看了一次发饰与礼服,接着对欧莉亚娜微微一笑。
「很适合妳。」
「……!」
欧莉亚娜又一个重心不稳。文森再次扶住了她的腰。
(好、好狡猾……)
没想到他一点也没有揶揄的意思。文森应该早就注意到了。欧莉亚娜是想着谁挑选了这块布料,是为什么坚持不肯说出礼服颜色,还有订制这个花饰的用意。
根本不需要任何质疑或调侃,文森认为这些要素出现在欧莉亚娜身上再正常不过。文森认同了她站在自己身边这件事。
在欧莉亚娜心中,这个事实是无可比拟的赞美。
文森自信的步伐在水晶灯下更显耀眼夺目,令人目眩。
吵闹的场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关注此时正要步入会场的这对男女。集中过来的视线让欧莉亚娜一时畏缩,脚步跟着迟滞。文森往她一瞥后,扬起嘴角。她感觉受到激励并得到了勇气,恢复平时的步调。
如果与文森•坦宰共舞,想必会是赏心悦目的一对佳偶吧。
欧莉亚娜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笑容满面地将其他串小点心,还有使用汤匙的轻食,一个接一个送入文森口中。
夕阳下山时,那名女学生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学生摆出这种郁闷的表情,身为老师不该关心一下吗?」
「什么事?」
「哎,老师您刚才想说什么?您是说下次还有?机会吗?」
「啊,不……」
(这么一大串食物……一口就吃下去了……嘴巴好大……)
文森轻笑着迈开了脚步,优雅地护送她往前走。欧莉亚娜的身体从容不迫地接受他的带领。
「对跳舞有自信的男生早就销售一空了。」
欧莉亚娜决定见好就收,打算把手收回来,自己吃这一串小点心。但她的手还没收回来,文森已经往那串点心一口咬了上去。
接着,她把那一串点心往文森嘴边送了过去。
拿着细竹签的欧莉亚娜不敢相信文森的双唇和那张脸就在自己的手指头前面,顿时忘了呼吸。
「老师你听我说!我拚死拚活上舞蹈课,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赢得了与坦宰同学在舞会共舞的权利──结果居然没有任何人肯当我的舞伴……!!」
「──我拒绝。」
(舞会过后没多久,文森就死了……目前他没有身体不适,也没有遭人盯上的迹象。)
「要、要再来一口吗?」
「啊~那真的很遗憾。不过下次还有……」
欧莉亚娜诧异地睁大双眼,盯着那根竹签。
肯西老师看见邀请函后点了下头,接着唇边的胡子一晃,他朗声喊出名字来。
「海因兹老师?」
海因兹老师突然想通了。为什么她会专程在这个时间跑过来这里。
「文森,啊~」
「别在这么晚的时间到这里来,我送妳回去,快走吧。」
「大家好,我们刚到会场,有什么推荐的餐点吗?」
「……好,我收下了。」
欧莉亚娜他们周围的学生看见这景象,议论纷纷了起来。文森随时随地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看了一下,字很乱,不过已经可以交了。但真要说起来,交这份报告的期限还有四天,她不需要这么赶。
「啊~」
「妳可以约那些会跳舞的男生啊。」
文森推辞不了大家的好意,盘子里装了满满的食物,忍不住苦笑了出来。
校方事先发送的邀请函必须交给魔法阵学的肯西老师,肯西老师就在会场入口为学生担任起执事的工作。
「海因兹老师!我实在太不小心,忘记交报告了!」
「居、居然吃了!?」
她说得像大拍卖似的,海因兹老师心里这么想,克制自己没有说出口。
「……」
不祥的预感促使海因兹老师猛摇头,连连后退。
女学生握紧了拳头说道。她握得很用力,要是挥出去肯定能轻易打出一个大洞来。
文森放开她的腰,伸出手臂来。欧莉亚娜十分喜悦地挽住了他的手。
他们离开桌边,在墙边的椅子坐下来后,欧莉亚娜接去盘子。她已手指捏起以细竹签把虾子、酪梨、起士还有薄面包串成一串的小点心。
也许是察觉到欧莉亚娜的身体紧绷,文森在她挽着自己的手上敲了敲。他以为欧莉亚娜是被舞会气氛吓到,在紧张吧。实际上,欧莉亚娜跟其他学生一样,没有太多的社交经验。
她就这么把内心的声音说了出口。
「拜托妳今天千万别吃面了。」
「我有事要拜托您。」
(居、居然吃了!? )
被抱住的欧莉亚娜抬起了头。搂住她腰的文森因为发型与服装的缘故,带给她和平常不太一样,比平常更心动的感觉。
他本来想说下次还有机会,但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妳只要不说话,就会是吸引所有男生目光的美女了。」
另外,会场里面运用魔法调节温度,因此即便肩膀或双脚裸露在外也很舒适。她早早就把文森的外套还给他了。
看在青春期男生的眼里,这势必会成为相当大的压力。
(再玩下去他可能要生气了。)
海因兹老师非常能体会那些男学生的心情。
在无法公开表现担心后,欧莉亚娜依然惦记着这件事。文森会把定期健康检查的结果告诉她,但这么做就没问题了吗?这种不安念头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文森把食物吞下去后,平静地说道。欧莉亚娜咽了下口水。
足足过了数秒后,文森抬起头,闭上的嘴巴咀嚼了起来。竹签上面的虾子等食物消失了。
女学生开始装哭。她的身材高䠷,视线高度与海因兹老师差不多。
「好看。」
∴ ∴ ∴ ∴
开场时间已过,舞会现场热闹非凡。
她看着俊美无比的文森,痛恨自己为何要在这时候思考最不愿思考的事。
「啊~」
欧莉亚娜看著文森的嘴巴。
「一旦不需要去跟人打招呼,就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天花板垂挂着几盏施了魔法的水晶灯,将在这一个夜晚持续散发璀璨光芒。玻璃蝴蝶与泡泡飘舞在水晶灯旁,照耀着富丽堂皇的讲堂。
舞会举办的一周前──一名女学生来势汹汹地打开了植物温室的玻璃门。负责管理植物温室、魔法药学的海因兹老师为了隐藏受到惊吓的事实,刻意摆出严肃的表情来。
这名少女是庶民,可以说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与文森•坦宰在舞会共舞的机会了。
女学生的头脑和言行是有些差强人意,但那修长的身材、漂亮的脸蛋,以及丰满的胸部,可说是拉根魔法学校所有女生的憧憬。
海因兹老师大叹一口气。
会场里鼓噪了起来──欧莉亚娜依然看着竹签。
女生不管程度再差,只要男生带领得好都能跳得有模有样,但万一男生表现得马马虎虎,女生又不是舞蹈高手──后果不难想像。
「……」
墙边摆了一长排桌子,以自助的形式提供现做熟食,那些比起跳舞更想大快朵颐的学生们纷纷拿着盘子聚集在那里。魔法容器里的冰凉甜点也是随意取用。欧莉亚娜暗自发誓,待会绝对要去尝一尝。
没有男生会想在身高和自己差不多,又是超级美女的女同学身边出洋相吧──而且还是在她跟那个文森•坦宰跳完舞之后。
「文森•坦宰先生与欧莉亚娜•艾夏小姐到场。」
海因兹老师收下女学生仓促交出的报告。
那是她作过一次的梦。
「对我真正的魅力有正确评价的男生太少,我很困扰啊。」
仿佛为了不让那紧握的拳头破坏植物温室,海因兹老师勉为其难地开口。
华尔滋讲究男生的领导能力。彼此间的实力差距将显而易见。
墙边的用餐区盛况空前,但文森一靠近,人群就马上散了开来。他们的反应比他学生模样时还要夸张,看得出来大家面对呈现出公爵家长男样貌的文森都比平常还要紧张。
努力得到了成果,她顺利赢得与下一任紫龙公爵文森•坦宰跳第一支舞的荣耀,却面临恐怕连会场都进不去的危机。
讲堂里的景象和舞蹈课借用时大相迳庭。
(舞会结束后──再找他商量一次好了。我宁愿惹他生气,也不想要他死去。)
「文、文森。」
她在内心感谢龙神,让她能再一次像这样站在他身边。
「……欸嘿嘿,好看吗?」
「……妳是打算毁了这里吗?」
(不对,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刚才还笑咪咪的文森明显散发出「妳是认真的吗?」的氛围。
「发生什么事了?」
再加上跳舞时不会说话,她的等级将会从中下摇身一变到上上。
「什么事?」
文森几乎是瞪着她看,而她也不甘示弱地把身体凑了上去。文森板着脸却没有逃开,她觉得很好玩。
(好像在作梦一样。)
受到文森温柔的语气鼓舞,同学们纷纷聚集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分享哪道料理好吃。
文森朝这些紧张的同学露出和蔼可亲的微笑,朗声说道。
「那开舞前我们来聊天吧,我还想去那边吃东西。」
海因兹老师也知道这名少女有去上舞蹈课。他自己不只一次受到同事葳仑敦老师的请托,前往现场监督。
「那我就不客气了。」
「欧莉亚娜,妳想吃哪个?」
「拜托您,没有规定说不能约老师一起参加舞会吧?」
「做不到。这么丢脸的事我做不出来,再说妳以为我都毕业几年了?」
「拜托您!否则我只能拿剑挟持一年级学生到会场去了!」
身为骑士千金的她相较于法杖,剑术实力更加优秀。海因兹老师苦恼了起来。
女学生心想还差一步就能说服成功,握紧了拳头。
「您难道连为今年毕业的可爱学生,制造一生一次美好回忆的骨气都没有吗?」
这是威胁的口气。然而,海因兹老师一定知道她到这间温室来,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
反正我就是没骨气,他很想这么说。
海因兹老师是拉根魔法学校的老师,能够付出的温柔有上限。
然而,每年送学生离开的他基于长辈心态,也希望学生能留下美好的回忆。
他假装接受了那个名义,假装没注意到她颤抖的语气与握到泛白的拳头,忽视自己内心的所有声音,用力搔了搔头发。
「真拿妳没办法……」
海因兹老师答应成为舞会当天的舞伴后,女学生趁他还没来得及反悔前,便以自豪的脚程跑去登记舞伴的名字了。
∴ ∴ ∴ ∴
拉根魔法学校为这一天请来的乐团停止了现场音乐的演奏。
第一支舞就快开始了。享用完轻食的欧莉亚娜与文森注意到要跳舞了,于是不再聊天,看向乐团。
「你记得是哪个女生吗?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文森露出微笑,似乎早就找到欧莉亚娜所说的那个女生。
「放心,我当然记得要跟自己跳舞的女生。」
「太好了,我还担心把你交出去时,你的表情会可怕得像鬼一样。」
那个发愤图强、最终赢得与文森共舞权利的女生在什么地方,文森似乎早在人群中掌握到了。欧莉亚娜看到文森移动视线确认了女生的所在地后,才放下心中大石。奖励制度是她提出来的,她认为自己需要为这件事负责到底。
两人停在相拥的动作,能感觉到四周的视线非常刺眼。
欧莉亚娜猛然往文森刚才所在的地方看了过去,但那里现在已是其他人在跳舞,不知道文森他们到哪里去了。
「居然有这种事……都怪我思虑不周,对不起,感谢老师您愿意来参加。」
欧莉亚娜趁着转身时,偷偷看向文森他们。女学生本来应该陶醉地凝视著文森,却心神不宁地不断注意这里的动静。
「哈哈。」
「咦?老师几岁??该不会跟我们的年纪差不多吧??」
「海因兹老师,如果您不介意,可以和我一起跳第一支舞吗?」
「是妳要我来的吧。」
「妳要跳舞吗?」
「是的,我担心文森不在的时候,没有人来约我。」
「你刚才不是反对我穿成这个样子吃面吗?」
欧莉亚娜一脸纳闷,她还在思考该怎么从老师口中多套一些话出来。
「我有赶上第一支舞吗?」
哦?欧莉亚娜正想点头同意时,明明没有跳错舞步,她却被海因兹老师一把抱进怀里。同时音乐停了下来,第一支舞结束。
「──那里有妳喜欢的义大利面。」
「不,既然不需要跳舞──算了,也好,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反正每年都吃不到东西,今年我就感激地享用美食了。」
「是、是有赶上啦!?」
她没想过会发生这种状况。尽管得到那么多人帮忙,终于能将计划付诸行动,结果还是考虑得不够周全。
「啥?」
「艾夏,据说我啊──」
他走到欧莉亚娜身边后伸出手,欧莉亚娜也恭敬地搭住他的手。
乐团缓缓演奏出音乐后,设置在会场天花板的魔法装置跟着喷洒出五颜六色的花瓣。花瓣随风飞舞,将会场点缀得五彩缤纷。
海因兹老师从欧莉亚娜他们身边走过去,走向站在墙边的那名女学生。
「太、太夸张了……」
「是。」
「是,我以后会注意的。」
海因兹老师开心地笑了起来。
「──海因兹老师,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可以请问一件私事吗?」
「唉~明天老师们一定会取笑我吧。说我跑去小孩子的茶会乱出风头。」
「我是很高兴啦。毕竟想都没想过老师会来参加。」
「……咦咦咦?我们离得那么远,而且他好像也不知道我在哪里啊。」
「咦?」
「海因兹老师!? 真的吗!?」
(老实说我太不懂她的心情──不对,我懂。)
海因兹老师看到主动走上前来的欧莉亚娜,以及她身旁的文森后,了然地点了点头。
耳边的低语吓了欧莉亚娜一跳。性感的低沉嗓音飘散着微弱的烟味。
「毕竟男人很在意年纪嘛。坦宰现在肯定很在意我,在意得不得了。」
文森正要继续说下去时,会场入口传来了尖叫声。那是惊喜交加的雀跃叫声。
欧莉亚娜漫不经心地说完,海因兹老师平常被胡子遮住、形状优美的双唇扬了起来。那种嘲讽的笑容非常适合他,到了可怕的地步。
「──今天到这里来,是为了让学生留下一生一次的美好回忆的。」
欧莉亚娜正要转身离开时,文森抓住了她的手臂。
「老师把胡子刮掉会变这么帅吗!? 这是诈欺吧!?」
「──海因兹老师……?」
(这个老师也太深藏不露了……!)
那名男士的喉咙发出的声音,的确是这五年来──欧莉亚娜则要再加上五年──耳熟能详的声音。
「倒是艾夏,妳这么悠哉好吗?能让坦宰嫉妒的机会,可没那么好找喔。」
「再说赶跑那些苍蝇,卖个人情给下一任紫龙公爵阁下也不坏。」
女学生在墙边与第二班的女生有说有笑。那些是在上一次人生中带给欧莉亚娜活力的朋友们。她们穿着礼服的模样让她感到既怀念又耀眼,不自觉眯细了双眼。
海因兹老师露出了精明的笑容。他说的完全没错。
海因兹老师的眼里涌出怒气。欧莉亚娜一时惊慌,以为自己惹怒老师了。以学生向老师提出的问题来说,这个问题不只零分,还要倒扣分数,但欧莉亚娜没有退却。
「总之──」
「我会用什么方法啊?我想想。怎么做呢……可能会采取不只学生,连其他魔法师也不太知道的方法吧。」
「艾夏……?哦,对了,第一支舞是坦宰啊。」
「比如说呢?」
「那个人是谁啊?乐团的人吗?」
不仅如此,他舞也跳得很好,学生时期想必是万人迷吧。说不定他就是太受欢迎,影响到老师的工作,才会为了避开女生注意,故意过那种邋遢的生活。
海因兹老师正打算拒绝欧莉亚娜时,又打消了念头。
「您以为自己有时间吃东西吗?接下来您应该会有跳不完的舞喔。」
「那么我也走了──第一支舞要跟谁跳呢。」
「咦?当然要啊?我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舞会,很期待呢。」
文森一脸讶异地低喃着,从语气听得出来是真的很惊讶。
海因兹老师看向自己的舞伴,不以为意地说。
「他刚才还在我们后面──现在在右边,绿色礼服的后面。」
欧莉亚娜他们背后传来了尖叫声。
「这是紧急状况??」
欧莉亚娜很想吐槽自己到底是懂还是不懂,但无论懂不懂都是真心话。
「你们这些小鬼头就是没眼光,我就算不刮胡子、弄头发也很帅。」
「……啊,原来如此。别读太多不适合妳年纪的东西喔。」
「可恶,体贴一下老人家啊。」
欧莉亚娜斥责着差点忍不住心动的心脏,被带着走到舞池中央。
在海因兹老师的带领下,欧莉亚娜跳起了华尔滋。
「难得打扮得这么可爱,给我成熟点。」
欧莉亚娜噗哧笑了出来,实在不觉得有什么紧急可言。
会场里猜疑声四起,包括欧莉亚娜在内,每个人心里肯定都在想「那是谁?」。
文森压低了声音说,让欧莉亚娜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我是遭到威胁了。说是男生都怕比不上坦宰,没人敢当她的舞伴,所以她要拿剑去挟持一年级的学生。」
他们马上就看出是什么状况──不对,是有谁来了。学生们纷纷让出一条路来,仿佛在避开怒气冲天的独角兽。
「对不起,提出这么危险的话题。我之前在看的小说刚好有这样的情节。」
「……喂。」
「把那说出来就没用了吧?」
(咦!? 海因兹老师!? 那个海因兹老师吗!? )
「──如果是精通魔法药学的海因兹老师,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人,会选择什么方法呢?」
「这是紧急状况。」
「那是……」
文森不像有在注意他们,一脸悠然地与女学生跳着舞。
在众人的中心,是一名英俊的男士。男士的视线犹疑了一会儿,接着在会场里坚定地走了起来。他明显不是学生。这位男士在会场里昂首阔步,伴随着男学生还没有的自信与魅力。
在将与文森跳舞的女生身边,没有看见担任舞伴的男生。欧莉亚娜四下观察,仍没有发现可能是舞伴的男生。对方也许是顾虑要来邀第一支舞的文森,离开到别的地方去了。
她无法理解有这么帅气的文森在眼前,怎么还有办法分心在意其他男人,但是会在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帅气老师,虽然很不甘心,不过她能够理解。
海因兹老师把脸凑近,悄声说道。他带着欧莉亚娜转了一圈,让她比较好看到。
第二班的女生正吵个不停时,海因兹老师捶了她们的头,实在是罪孽深重的行为。那些被打头的女生脸上微微泛红,出神地看着海因兹老师,男生们则喊了声「喂」,用手肘推了推满脸通红的舞伴。
欧莉亚娜在对方可靠的带领下谈笑着,接着她深吸一大口气,做好了觉悟。
海因兹老师看似接受这个说法,但他想必有注意到欧莉亚娜的身体有多么紧绷吧。欧莉亚娜屏气凝神,等待他的回答。
「海因兹老师,您非常帅气呢。」
女学生的语气有些恼羞,似乎是心情迟迟平复不下来。欧莉亚娜为了解围,往前踏出一步。
欧莉亚娜与文森都纳闷地看了过去。
「抱歉我来晚了,会场的准备工作一直结束不了。」
欧莉亚娜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名男性。如果把那个人的头发弄乱、画上胡子,眼睛下面加上黑眼圈,让那嘴里叼根烟,穿上皱巴巴的衣服,再摆出驼背的姿势──是稍微有点像海因兹老师的样子。不过,她只能很模糊地想像。那模样便是如此与平常截然不同,看起来年轻了十几二十岁。
那声音来自预计要跟文森跳舞的女学生。因为会场实在太安静了,欧莉亚娜即使隔了一段距离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华尔滋是最适合讲悄悄话的一种舞,甚至感觉连一直等不到时机提出的问题,也可以趁这时候说出口。毕竟每一对舞伴都在不停转圈移动,会场里又充满乐团演奏的音乐,除非有人特地注意他们,否则谁也不会听见他们的说话声。
「也许是吧,我的观念已经更新了。不过,最帅的还是文森啦。」
女学生茫然地嘀咕着,她身边的女生则手拉着手,尖叫着跳了起来。
「妳得感谢我是个为学生着想的好老师喔。这是送妳的礼物。」
海因兹老师在极近距离低喃,接着放开了她。
「什……?么?」
(跟我跳舞是一生一次的礼物吗?)
欧莉亚娜正愣住时,突然有一股强劲的力道拉住她的手臂。
吓了一跳、重心不稳的她险些摔倒,但马上有一只大大的掌心扶住她的背,才免于悲剧发生。
不用看脸也知道是谁来了。雪松木的香气飘散而来。
「我带您的舞伴过来了,海因兹老师。」
「喔,谢啦。」
海因兹老师迅速离开欧莉亚娜身边,接过文森带来的那位女学生的手。文森带着欧莉亚娜离开了现场。
「……文森。」
「怎样?」
几乎是曲子一结束,文森就过来了。
(就像老师说的,他要是不知道我在哪里……根本没办法这么快过来吧?)
他带着女学生本身就会拖慢速度,也就是说,他的确是直直往这里走过来的。
「手好痛。」
「抱歉。」
文森急忙放开欧莉亚娜的手腕。戴着长手套看不出来,但说不定已经留下印子了。
(……难不成这就是一生一次的美好回忆吗?不不,不可能,不不不,咦咦咦?真的吗??)
欧莉亚娜来回看著文森与海因兹老师的背影。
这样的行为让她觉得很难为情,心脏仿佛快炸裂了。
「妳……」
她整个人倒了下去,紧贴着他的身体,全身重量压在他身上,两张脸近得夸张。
「那就好……」
──沙。
欧莉亚娜的身体瞬间发烫。
欧莉亚娜与文森面面相觑。两人都已彻底恢复理智。
文森触碰欧莉亚娜的头发,捏起了某个东西。在他手指头上的是会场里降落的花瓣。鲜艳花海里的一片花瓣,掉落在欧莉亚娜的头发上面。
(他只是担心我的手腕而已。没错,就只是这样。)
「没想到我们还能再一起跳舞。」
她笑着说完,文森身上那种闷闷不乐的气息也消失了。他似乎很满意这样的说法,欧莉亚娜开心地露出了微笑。
他的嗓音嘶哑。欧莉亚娜的内心深处震颤了起来。
然而在喜欢的人面前脱下身上衣物的行为,让她感觉自己做出了非常不该做的事,甚至不由自主地在意起他人的目光。
跳完一支舞后,欧莉亚娜他们离开了会场。
「──的──吧。」
「我这是第一次跟妳跳舞吧?」
「我应该很重吧,对不起──!」
欧莉亚娜注意到文森睁大了眼睛好像要生气,赶紧为自己辩解。
他们仿佛都怀有期待,借由保持沉默体会着相同的心情,是一段心痒难耐的时间。
(流手汗了,太惨了吧。好想哭。)
「摸到了也不会痛吗?」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欧莉亚娜一心只关注着未来──文森的死亡。
将脱下来的手套揣在腋下后,欧莉亚娜把手往文森伸了过去。
接着,他把欧莉亚娜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掌心上。肌肤接触的地方窜过一阵酥麻,欧莉亚娜差点下意识甩开他的手,却被文森留住。他触碰着欧莉亚娜的手腕,动作如羽毛一样轻柔。
问题出在内心的感受。文森或许不知道──但欧莉亚娜完全沉浸在了那亲昵得无法辩驳的气氛里。
两人交叠的身体火烫,心脏跳得极快。
微量的酒精与上一段人生记忆,再加上现场气氛,似乎都使她陷入沉醉。她将手背抵在脸上,好让火红的脸颊稍微冷却下来。绢丝手套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文森慌慌张张地闭上眼睛,把头转到另一边去。欧莉亚娜纳闷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一边往下看后,顿时吓得倒抽一口气。
欧莉亚娜悄悄观察了一下四周。离开讲堂的不只有他们两个人,到处都感觉得到其他人的气息。
「啊──!」
找到一个冷清又昏暗的地方后,欧莉亚娜停了下来。她面向文森,将手指滑入长及手肘的蕾丝手套边缘,沿着肌肤往下滑。白瓷般的肌肤从丝质手套里露了出来。
(我、我还以为他要亲我。海因兹老师说了那种话,跳舞又那么美妙,而且上一次的人生,好像就是在这一天跟文斯──啊啊啊啊。)
(我太心急了……)
只可惜以她的肌力,无法维持在下半身横躺的状态下抬起上半身,并且按住礼服胸口的姿势。
她很想马上拿手帕把每一根手指细缝都擦干净,然而光是文森的手指传来些微摩擦,就让她的腰间忍不住颤抖。
欧莉亚娜感觉自己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到站在眼前的文森。
咽下口水的声音传来。她倏地抬起头,幽微的月光照著文森,他正一脸严肃地看着她的手。
欧莉亚娜哆嗦了一下,沉浸在热意中的文森也赫然回神,挺直了身体。
她不敢让人看见这一幕,也不想见到其他人。
听文森这么说,欧莉亚娜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再多一秒也好,她想沉浸在这段翩翩起舞的欢乐时光中。
她慢慢从指尖拉开手套,另一只手套也脱了下来。文森什么话也没说,于是她就默默脱着手套。
文森的手掌很大,裹住了欧莉亚娜的手。在第二次的人生相遇时,他还只有十三岁,与欧莉亚娜的视线高度差不多。当时欧莉亚娜激励自己,必须保护好这个小小的文森。
她没有勇气持续直视对方,只要稍微四目相对便马上把脸转开。她的胸口微微染上了粉红色,可以确定不只是因为刚才喝的香槟。
他们仅凭着舞会会场泄漏出的微弱灯光与月光,一路往前走。
只属于两人的这段时光,以及萦绕的余韵,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听见往他们方向接近的学生声音,欧莉亚娜与文森同时全身僵硬。
「……还在痛吗?」
她看向草丛另一边,发现有学生的人影往这里走过来。绝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急忙趴低了身子。
「……我可以摸妳的手吗?」
然后,看见文森一脸尴尬的侧脸,她轻轻地笑了出来。
眼泪好像要夺眶而出。这是段幸福的时光。
「刚刚好像……」
「这话从妳口中说出来特别有说服力。」
她赶紧放开双手,按住礼服胸口。
(我只是想让他看看我的手没事而已。)
有脚步声往这里过来。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但从对话可以确定有两个人以上。
欧莉亚娜诧异地睁大了眼睛,盯著文森。
「嗯。」
她会脱下手套,追根究柢就是为了让文森放心。兀自感到难为情,又暗自羞愧,她忍不住斥责自己究竟在慌张什么。
她自己的嗓音也一样沙哑。文森凝视着她的手腕,自己也脱下了手套,随便塞进外套口袋里。
人山人海的舞池里,欧莉亚娜与文森跳起了舞。指尖隔着手套交握在一起,可以感受到文森的温暖。她兴奋不已,甚至想把自己交给背上那只可靠的手,靠着强大的离心力一圈又一圈地转动身体。
欧莉亚娜的语气如在梦中,文森不悦地挑起了眉毛。
(哇啊啊、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脱下手套时,欧莉亚娜自己也是心惊胆战的。她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而且不同于保守的旧时代,那是夏天穿实习服也会露出来的身体部位。
欧莉亚娜被文森拉着躲进了草丛里。她尽可能小心翼翼不要发出声音,但是天色昏暗加上过于慌张,结果她被篱笆的树枝绊倒了。
忽然被人往脸伸手过来,欧莉亚娜一时间全身僵硬。她赫然惊觉自己在期待什么,整张脸红了起来。
「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于是她豁出去,抱住躺在地上的文森,把自己的胸口与脸都遮了起来。文森承受欧莉亚娜的体重,身体大大地震一下。
混乱中,她在大腿使力,试着把自己的身体缩起来。
「什──!」
欧莉亚娜道歉后,文森哀叹了一句「不会吧」。就算再怎么重,也不至于对女生说出「糟透了」这种话吧?欧莉亚娜不高兴起来。
「嗯。」
「……是这里吧。」
「──糟透了……!」
「我就算死,也绝对不会忘了今天。」
照亮讲堂的光芒从窗户流泄出来,洒落在庭院。两人踏入光圈里,停了下来。文森往欧莉亚娜的耳边伸出手。
「那么就是我赚到了呢。这是我第二次和文森跳舞。」
她觉得头昏眼花,整个人陷入恐慌。手上──宛如受到了爱抚的亲密接触。
他们根本没有做什么需要急忙躲起来的坏事。不过是她脱个手套,然后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而已。
她看向文森的脸,顿时说不出话来。即使在阴暗的草丛里,也看得出来他满脸通红。
欧莉亚娜小声说着,急忙打算起身,但好像有种被什么力道拉住的刺激,让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她不懂方才的力道是怎么回事,求救似地看着底下的文森。
他说得小声又急促,欧莉亚娜闻言不住点头。既然文森说没看见,那就是没看见。绝对是那样没错。
文森一脸过意不去地看着欧莉亚娜的手腕。
「抱歉──」
至今她不知道梦想了多久,期盼能再次度过这一天。
「……妳的头发上面有东西。」
她摔倒的时候,蝴蝶结刚好勾住从草丛长出来的树枝。这么说来,背后的绑带在准备时被卷发棒烧焦,恐怕是破坏了纤维的强度。
学生的舞会没有那么严格的限制,但两人忠实于自己的心情,在庭院漫步了起来。欧莉亚娜认为要是不能再跟文森跳舞,继续待在场内也没有意义。她不想在这场特别的宴会浪费时间跟别人跳舞,也不想看见文森跟其他女生跳舞。到了庭院后,除非是死忠的追随者,不然不会有人特地追上来约他跳舞。
配合文森的身体动作,欧莉亚娜的裙䙓轻盈飘舞了起来。
文森仔细观察着她的脸上表情,让两人的掌心交叠在一起。她紧闭上眼睛,无法直视他那双像要捕捉猎物的眼睛。尽管是春之中月(四月),她注意到自己的手上湿答答的。
刚才那个拉扯般的感觉,恐怕是因为背后的蝴蝶结断了。
「我想你要亲眼确认会比较放心吧。」
「这边。」
她那件露肩礼服竟然就快掉下去了。
「嗯。」
至少除了文森,她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这一幕。
在亚玛尼塞尔国的社交场合,可以连跳两首舞的只有配偶或未婚夫妻。
她说不痛,但文森似乎并不相信。他似乎是对自己在欧莉亚娜与海因兹老师跳完舞后,那么用力地抓住她这件事感到愧疚。
「没有,已经不痛了喔。」
「谢谢谢谢你。」
欧莉亚娜险些摔倒时,文森从下方接住了她。
文森的手指不停轻抚着欧莉亚娜的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默默牵起文森的手,把他带往人更少的地方。文森什么话也没问,就只是跟着她走。
文森的脖子从未靠得如此之近,很有男性风范的肌筋鼓起,突出的喉结上下缓慢移动的动作有种说不出来的魅力。他近到连呼吸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的事实,让欧莉亚娜逐渐难以承受。
(不可以看。)
欧莉亚娜把头转开,鼻尖正好擦过文森的脖子。她的呼吸喷在文森脖子上,那里落下斗大的汗珠,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屏住呼吸的文森用力抓住欧莉亚娜的双手,嘴巴往惊讶的她耳边凑了过去。他压低了声音说。
「别动。」
他的语气很急迫,听起来像在威胁。温热的气息吹进耳里,欧莉亚娜感觉全身在颤抖。
「拜托妳。」
她也想拜托文森,拜托他别在耳边讲话了。她拚命地说出一句「知道了」、几乎全是吐息的回应。欧莉亚娜的呼吸也烫得令人难以置信,渗进了文森的外套。
「真是可惜妳还特地跑来跟我练习华尔滋。」
往这里过来的学生声音听得很清楚了。
那道声音毫无疑问是米格尔。如果其中一个是米格尔,那另一个听不清楚的声音应该就是他的舞伴雅娜了。他们两个人似乎是来散步,到外面透透气的。
欧莉亚娜把身子压得更低,脸贴在文森的胸膛。
「真亏你知道,你和阿兹拉克的身高一样呢。」
「跟我视线相当的人没那么多嘛。」
她明知偷听是不好的行为,但愈是想从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文森转移注意力,就不禁听得愈专心。
「结果我说的那句希望妳有机会也跟他共舞,好像成了个伏笔,真抱歉。」
欧莉亚娜回想起舞蹈课时,雅娜选择米格尔当作练习对象的事情。米格尔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话,惹得她的脸都红了。他当时说的想必就是刚才那句话吧。
「……他就算在,一定也不肯跟我一起跳舞。我很清楚,他就是那种绝不会逾越本分的男人。」
在与和阿兹拉克一样高的米格尔跳舞时,雅娜想像的是与阿兹拉克共舞的场面,才会满脸通红。
(结果那一幕……让阿兹拉克看到了。)
「嗯?什么嘛,原来是头发勾到树枝──」
她就像回到家里时那样,让雅娜帮自己穿上衣服。雅娜递来米格尔的外套,让她穿了上去。
「抱歉,妳不用退开没关系,维持这样就好,最好也不要说话。」
她移动膝盖,找起在他身上的那个东西,果不其然就在胯下附近。刚好在她只要将膝盖跪下去就会折到的位置。
「啊……那是法杖没错。」
「就算是宝石型的,我又不会偷走……」
本来应该是会被人怒斥太不得体的场面,听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发言。欧莉亚娜急忙否认。
「嗯啊……!」
该不会是有石头或树枝压在身体下面吧。欧莉亚娜脸色铁青,心想得赶紧从他身上离开。她试着听他的话移动身体,但头部动作要是太大,就会扯到头发,没办法再移动。
「等等……我说真的……别……」
「米格尔,把眼睛闭上!」
欧莉亚娜快哭了出来,恳求著文森。
「雅娜,没事,不是什么可疑人士,是文森他们。妳可以过来一下吗?我好像不方便帮忙。」
「──对。所以拜托妳,不要再动了。」
文森始终委靡不振地倒在草地上面,但雅娜与米格尔不知为何都没有责备他。
欧莉亚娜不想继续弄痛文森。即便她只是轻轻一动,文森在底下的身体似乎就会痛。她无论如何都想稍微减轻他的负担,悄声对着他说了句「对不起」。
「不──唔……!」
文森朝欧莉亚娜背后伸出手,但当他的手擦过欧莉亚娜的腹侧时,欧莉亚娜的身体出现一阵颤动。
「这种『绝对错不了』的场面,我还从没见过呢。」
「笨──!住手。不要动,笨蛋,我是说真的,不要动了。」
法杖是魔法师一辈子的宝物,万一不小心搞丢或是弄坏了,就算可以再买一支新的,也得花上好几年的时间重新熟练。欧莉亚娜为了以防万一采取的举动,绝对没有错。
为了取出法杖,欧莉亚娜正找着大衣口袋的开口时,头上有个声音传了过来。
幽暗中,她定睛瞧著文森脸上的表情。他红着脸,用力地咬着牙,急促的呼吸从紧咬的齿缝间吐了出来。
发出意想不到声音的欧莉亚娜也很狼狈,闭上了嘴巴。
(找到了。)
然而,文森蹲在爬出来的地方,发出了濒死般的声音。
精心打理的发型变得一团乱,鸢尾花的发饰取了下来。
「我社会性死亡了。」
文森抱着头趴在草地上,有好一会儿一动也不动。
欧莉亚娜顶着一头乱发,穿着男生的外套,很难说是适合回到舞会的造型。
「对不起。你的法杖已经做好了啊。」
「文森,你还好吗??」
文森移动双手,试图阻止欧莉亚娜,但因为看不见对方,距离感很难掌握。他碰到的地方不是欧莉亚娜的手,而是靠近臀部的腰间。欧莉亚娜心头一惊,发出了想像不到的声音。
欧莉亚娜为自己造成他如此大的负担既过意不去又难受,急忙动手找起法杖。
报应的时候到了,欧莉亚娜正要屈服时,身体下面传来严厉的喝斥声。
被米格尔他们当成可疑人士,让欧莉亚娜受到不小的打击。虽然说舞会的晚上在草丛后面躲躲藏藏,的确不是什么正经的行为。
「不行……头发好像被勾住了。」
因为胸口会露出来的关系,上半身实在动不了,但只要能自己撑住下半身,肯定能让他轻松不少。
「这些都是意外!我没有要脱下礼服,偷袭文森!」
背上的蝴蝶结果然断了,雅娜帮忙进行紧急处理,才终于让她恢复可以出现在人前的模样,但外套依然不能脱下来。顺带一提,她身上的外套早就从米格尔的换成了文森的外套。
欧莉亚娜必须忍耐维持在不自然的姿势,可以自由活动的米格尔与雅娜得去找灯来,又要把欧莉亚娜细软的头发小心翼翼地解开。
往欧莉亚娜的头发伸出手的是米格尔。刚才想方设法躲起来虽然丢脸,但既然被人发现就没辙了。
文森吐了一大口气,像是把腹腔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光了。
「怎么了?有哪里痛吗?」
欧莉亚娜将本来一直别开的脸转回来看向文森。文森的脖颈处有强烈的汗水味,与雪松木香气交杂在一起,散发出性感的气息。
文森的气味从外套传了过来。发生了很多事让她有些迷茫,她不禁嗅起文森的外套。
「雅娜,欧莉亚娜的头发好像缠住了,妳可以帮她解开吗?还有,这个让她穿上。」
欧莉亚娜移动双脚时,膝盖撞到了某个硬物。文森咬紧牙关,或许在承受那道冲击。
「我不会剪妳的头发。既然外套穿好了,妳可以稍微站起来吗?文森会自己爬出来。」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怎么办……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着那种事的浪荡女……)
欧莉亚娜想到了阿兹拉克,身体忍不住用力。在她身体底下的文森像是受到她的动作影响,呻吟了一声。
「啊……」
「法杖?」
调整了一下呼吸后,他凝视着虚空,小声地说道。
「不过为了文森着想,我想还是别碰那根法杖比较好。」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等一下,欧莉亚娜,真的拜托妳,不要再动了。」
「咦?」
「我还是动一下好了。」
「我也是。头发还乱糟糟的,回去好了。」
文森急忙放开手,用双手捂住脸,发出了绝望的声音。他的声音全然嘶哑起来,仿佛隐含着热气。他想必很难受,嘴里吐出的呼吸十分粗重。
「很快就好也是个问题……不对,重点不在这里。等一下,不要碰,别──!」
文森一句话说得喘不过气来,欧莉亚娜这才想起他们身处的状况。
刚才惊慌失措时,似乎连头发都让草丛勾住了。她伸出手,搞不清楚是勾住了什么地方。照这情形看来,恐怕连发夹都卷入草丛里了。
「一下下就好。」
「踩坏就糟糕了,我先拿出来喔。」
「来,一只手给我,另一边自己穿上喔。」
欧莉亚娜不顾文森的制止,动起了双脚。
「我没有精神回会场去了。」
她既担心文森的身体又担心他的法杖,还被米格尔抱在半空中就问了起来。
「你们在做什么?」
「等一下、等一下,妳是在说什么??」
「咦??为什么??」
「拜托你不要动,只要你不乱动,很快就好了。」
欧莉亚娜还没来得及发问,米格尔已经把手放到她的腋下。虽然身子歪七扭八的,但欧莉亚娜没有地方觉得痛,像只野狗被人抱了起来。
欧莉亚娜快哭了,只想尽快减轻他的负担。
「……呼……」
她的身体稍微往上抬起来的瞬间,始终默不吭声的文森不需要她的担心,飞快地爬了出去。就算是被烟熏的老鼠,速度也没有这么快。
「怎么了?哎呀……欧莉亚娜。妳只要跟我说一声,我今天晚上就不回房间了啊。」
「欧莉亚娜。」
「文森的法杖在我的腹部那边,我只要一动好像就会折断,我想说要先拿出来。」
「等一下,不可以乱动,法杖可能会折断。」
「不好意思,我要拉妳了喔──嘿咻。」
「对、对不起,我的脚好像撞到你了……文森,你带了法杖过来吗?」
确认欧莉亚娜穿好外套后,米格尔伸出手要把欧莉亚娜扶起来。欧莉亚娜连忙喊停。
就在欧莉亚娜无意间哆嗦着身体时,文森停下了动作。接着,他的手放弃去碰欧莉亚娜的头发,颓然垂落在草地上。
「不行。」
后来好不容易救出被树枝纠缠的头发时,所有人都累坏了。
「我知道了……」
「──欧莉亚娜,妳可以从我身上下来,躺到旁边吗?」
文森锐利的声音吓得欧莉亚娜身子一颤。文森为确认是谁来了,抬起了上半身,她注意到之后连忙一手按住凌乱的礼服。米格尔俐落地向后转头,把雅娜叫了过来。
米格尔与雅娜点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所以不就说是法杖了吗?
她心想只要没有自己的体重压在身上,就算背上抵着石头,文森也可以稍微让身体离开地面。
米格尔的声音传了过来,人却不在欧莉亚娜的视线范围内。他想必是顾虑欧莉亚娜衣衫不整,从草丛边走开了吧。
「是法杖呢。」
欧莉亚娜的指尖探索着,总算找到了法杖。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文森骂「笨蛋」,她受到莫名的打击,把手放在自己与文森的身体之间。文森的身体看起来很用力,不住抖动着。
「我又不是故意要那么吵……」
「欧莉亚娜,妳……」
法杖应该是放在大衣内侧口袋吧。他或许为备不时之需,悄悄带了法杖过来。
因为她想,她现在是双脚并拢的状态,只要跨过文森的一只脚,跪在他的双腿中间──也就是胯下的位置──就能多少支撑一点自己的重量了。
「米格尔,谢谢你。我的头发可以剪了没关系,解得开吗?文森的身体好像很痛……我想赶快让他解脱。」
欧莉亚娜猛然把头转了过去。结果转到一半,头发就被扯住,「好痛!」她惨叫了出来。
即便是地狱使者也不会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那充满怨念的声音吓得欧莉亚娜不知所措。
「坦宰同学,你送我们回去吧。」
「嗯,没问题。米格尔,我来送她们就行了。」
受到雅娜的指名,文森彬彬有礼地答应下来。
「好,小心点。」
「米格尔,再见~」
「嗯,再见。」
与挥着手的米格尔道别后,欧莉亚娜与雅娜便在文森的护送下,往女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时间还不算太晚,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女生宿舍谈话室里的大只烤鸡说不定还没吃完。
回程路上相当平静,刚才那场动荡就好像没有发生过。基本上是雅娜与欧莉亚娜在聊天,文森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
她们一路闲聊着在舞会享用的轻食、班上同学的鞋子颜色等琐事,很快就抵达了女生宿舍。
「那我先进去了。欧莉亚娜,别忘了把外套还给人家。」
「我真的忘了,谢谢妳提醒我。」
欧莉亚娜差点就要把外套直接穿回自己房间,连忙要脱下来。但文森制止了她,露出微笑。
「要再聊一下吗?」
欧莉亚娜尴尬地看向旁边,但本来在身边的雅娜早就离开了。
这么说来,她刚才说要「先进去」。她急忙找起雅娜,才发现她早已穿过女生宿舍大门,走上了螺旋楼梯。她看着雅娜的背影,终于明白这是对方的一片好心。
「唔,好。」
脸颊好烫。
(他送我回来又带我出去……让人很难不乱猜。)
欧莉亚娜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摘下方才重新戴好的手套,将指尖搭在他的手上。文森轻握住欧莉亚娜的指尖,带着她走了起来。
两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她就这么让文森送到女生宿舍门口,愣愣看着他连道别的话也没说,就这么转身离开的背影。等他的身影消失后,她才拖着身体走上楼梯。
「你为什么约我一起参加舞会?」
「……现在是怎样?」
欧莉亚娜还没来得及惊讶,文森的额头便碰上了她的额头。鼻尖轻触,呼吸交融。文森的脸近到只要她不小心动一下,两人的嘴唇就会碰在一起。
欧莉亚娜假装没注意到这些,急忙解释了起来。
打开门后,她没有脱下礼服,也没有卸妆,直接扑倒在床上。上铺的帘子拉了起来,雅娜可能已经在休息了。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欧莉亚娜也停了下来,放松地倚在墙上,文森也靠在她旁边的墙上。
欧莉亚娜的嘴巴在颤抖,她用力咬紧了哆嗦的双唇。
「烤鸡还有剩喔。」
忘记把外套还给他了。欧莉亚娜趴在床上勉强脱下外套后,将它紧紧抱在怀里,也不怕弄皱。
(……啊,外套。)
(我一直在刻意逃避找出答案。感觉只要去想,就会没完没了。因为我已经不是他的恋人──因为他是没有选择我的那个他。)
风的方向,土的气味,虫的鸣声,隐约传来的宿舍学生笑声──一切都将历历在目。
虽然出了一些状况,但大部分时间都非常开心。为了今天,她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烦恼,并且行动。这是让她心满意足的一场舞会。
「明天和后天我会回家。种之日(星期一)我有话想跟妳说……请妳等我到那个时候。」
「欧莉亚娜,希望妳听我说。」
「我会抱着这样的想法等你喔。」
「欧莉亚娜!妳回来啦。」
事发突然,欧莉亚娜说不出话来,文森的拇指抚过她的唇瓣,轻易松开了她紧闭的双唇。
然而,文森以惊人的速度反应过来,双手一推,拒绝了欧莉亚娜。
所以,她一再斥责那个容易雀跃起来的自己,告诉自己不可能,不会发生那种事。
文森牵起欧莉亚娜的手。她光是回握就用尽全力。
她按捺不住欣喜,抱住了文森──不对,应该说是想要抱住他。
他们沿着女生宿舍的外墙漫步。宿舍里面看起来很热闹,尤其经过谈话室窗户下方时,还可以听见欢乐的笑声。那些没有去参加舞会的女生们似乎玩得很开心。
「是我自己想要约妳的。是我希望妳能和我一起跳舞,才邀请了妳。」
如果人生再重来一次,记忆里的这个瞬间必定会格外鲜明。
「──我以前曾经是文森的女朋友喔。」
「不可以再下去了。这些事都等到种之日(星期一)之后再说。」
但是,这次她实在无法再喝止自己。
至少她不讨厌这样的沉默。在特别的今天,跟特别的人出来,手牵着手,两个人一起眺望星空。这种感觉还不坏。完全不坏。
受不了的人是我才对。欧莉亚娜正想挑眉表示遗憾时,文森抓住了她的脸。
「可以让我现在就先这样吗?我还没有能够献给妳的话语。」
她牵着的手已经使不了力。但为了不让他们的手放开,文森把手握得很紧,继续牢牢地握住。
一走到谈话室,宿舍学生们纷纷出来邀她同乐。她原本明明那么想吃烤鸡,现在却连看一眼的心情也没有,只是默默摇了摇头,继续往上走。
(我还以为他要亲我。)
文森说要「聊一下」,把她带了出来,却迟迟没有开口。
他的脸离开后,欧莉亚娜手指抚过自己的双唇。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睑隙缝间流了出来,渗入文森的外套。
不,那是接吻没错,只是彼此的双唇没有贴上而已。文森与欧莉亚娜的心都在渴求着彼此。
(我先拿去洗,再还给他……)
文森的外套领口传来雪松木的香味。欧莉亚娜耸起肩来,背靠在墙上,一只手插进外套口袋,伸长了脚把鼻子凑向大衣,让雪松木的香气充满整个肺部。
欧莉亚娜恍惚地点了下头。文森轻轻地松开了双手。
欧莉亚娜用力点头,眼泪顺势滚落了下来。
「嗯。」
「种之日(星期一)放学后,我一定会去谈话室。在那里等我。」
文森的掌心在微微发抖。
眼泪忽然夺眶而出,他透过掌心应该马上就感觉到了吧。他的拇指抚过欧莉亚娜的脸颊与眼角安慰她。
「呃,不然就是!如果约我的话……不会影响到毕业后的交流──对你以后……新娘候补之类的那些事情,我也不会造成阻碍。」
「我送妳回去。」
背后传来担心她的声音,她假装没有听见,回到自己的房间。
(虽然是没关系。)
鼻子在那件外套上面磨蹭,她抱到不能再更紧,让气味充满自己的胸腔。她反复用力呼吸,把气味连同今天发生的事情,他的声音、温度还有热情,全部吸入自己体内。
「今天──」
「受不了什么!?」
闪耀的灼热视线直视着欧莉亚娜。
「很开心呢。」
「什么事?」
「我会受不了。」
(幸福到想哭。)
「嗯,是啊。」
「……我可以等你吗?」
「嗯?」
经过喧闹的窗户底下,走到宿舍学生种植的花圃时,文森停下了脚步。
那语气十分温柔。这番柔情蜜语比肩膀上披着的那件外套还要轻柔地包覆着欧莉亚娜。
「明白了吗?」
欧莉亚娜听见文森真挚的语气,终于无法再说话,头低了下去。
「为什么!你刚才那些话果然──」
「明、白了……」
「嗯。」
文森走到欧莉亚娜面前,直盯着她的脸,掌心温柔地放在她依然紧绷的脸庞。她的脸被大大的掌心包覆。
话就这么自然而然说了出口。
「其实我大概知道原因啦!就是我提到文斯在上一次人生中是我的舞伴,你只是不想输给他而已!而且大家的舞伴都决定得差不多了,你是看我心急成那个样子,在可怜我吧。」
文森平常回复欧莉亚娜都很快,这时却不发一语,牵着的手有些紧绷。
欧莉亚娜假装不经意地提起话题。她的肩膀耸得更高,把脸藏在文森的大衣领子里。
大大的掌心裹覆着双颊。
「嗯,希望妳可以等我。」
「当然不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