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森•坦宰心中,欧莉亚娜•艾夏就像绽放在笔直道路上,一朵难以理解也避开不了的花。
「……不在。」
种之日(星期一)的上学时间。文森东张西望,找起平常这个时间早该出现在校舍前的人影。一旁的米格尔看见他这副模样,嘻嘻笑了起来。
「小狗狗不在呢。」
米格尔一开口,嘴巴里叼着的棒棒糖就跟着晃动了起来。那表情让文森看了不爽,把脸甩到另一边去。
「她才没有小狗那么可爱,充其量就是只没有受过训练的大型犬。」
「大型犬也很可爱啊。」
「没有受过训练这几个字你是没听到吗?」
「又来了又来了。」
米格尔不怀好意地笑着,文森一把抢走他嘴巴里的那根棒棒糖。文森明知道这种举动只会让他笑得更厉害,但就是无法坐视不管。
他从不曾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直到遇见了欧莉亚娜。
他对所有人都表现得彬彬有礼,唯有对欧莉亚娜是从遇见的那一刻起,就难以控制自己的情感。
(这也不能怪我……)
毕竟她完全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又在入学典礼当天突然笑容满面地抱了上来。
十三岁的男孩子怎么可能不因此惊慌失措。
他本来以为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奇迹,结果她居然说起莫名其妙的话来──她的误会让他感觉遭受到了背叛。
文森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让人伤得这么深。
(她又不是我的知己,有什么好期待的。)
后来他发现那不是误会,而是妄想──又或者是为了引起文森兴趣的手法,当时他尽可能让自己恢复冷静,靠着把她推开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步调。
不管他再怎么驱赶,欧莉亚娜总是会兴高采烈地扑上来,渐渐地,他的态度也不再那么恶劣。当他发现只要狗狗甩着尾巴进入视线,自己就会张开手等着对方过来时,文森心里愕然不已。
(肯定没有人期望这种未来。)
欧莉亚娜走上教室楼梯,一如往常坐在文森旁边的位子。那里俨然成了她的专属座位,如今就算文森旁边有空位,也不会有人坐下来。
如果有审判一个人是否说谎的神,文森想必会被当场判刑。他注意到自己说出口的话,竟与内心的想法完全相反。
重点她不是一个人。阿兹拉克•札雷纳不知道为什么也跟她在一起。
到了这个时候,欧莉亚娜也终于发现文森的心情不好,处处顾虑着他。文森觉得很过意不去,除此之外更感到屈辱,于是趁欧莉亚娜与老师说话时,对米格尔说了声「我不吃午餐了」,便往中庭走去。
(真正不被需要的是我。)
「不关妳的事。」
嘴巴上面蓄着小胡子的肯西老师对着学生们侃侃而谈。
欧莉亚娜既然在埋伏晚到的阿兹拉克,想必也在某个地方看到了早一步离开男生宿舍的文森他们。
「啊,在那里。」
「太夸张了。」阿兹拉克说着,欧莉亚娜几乎是带着哭声向他感谢。
然而,他无法抱持这种心态追求她──也不想这么做。
(不行,别想了。)
(幸好现在是四年级……离毕业还有一年以上的时间。)
文森对隔着自己有说有笑的两个人暗自恼怒,拿出了课本。
一想到帮她解决困难的是阿兹拉克,文森就忍不住想要咂舌。
「不需要。」
文森要自己上课时别胡思乱想,但阿兹拉克的脸就是迟迟无法从他的脑海中消失。
想到就生气。接着他注意到另一项事实,不禁愕然。
「你有跟家里的人商量吗?……说不定有什么重大疾病潜伏在你的体内,你还是去接受检查比较好吧。」
(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窝囊的。)
「你是不是一直有哪里不舒服?」
不只如此,也许因为没了烦恼,她的情绪比平常还要快活。
她会向文森示爱,但是没有要求过回报,也没有抱持期待。她当然也没有要文森帮忙,或依靠过他。
(这是一份不需要发展的情感。)
「对不起喔,阿兹拉克,搞得好像在埋伏你一样。」
「妳一直都很照顾雅娜大人,有任何事尽管找我。」
无论是千变万化的表情,包容文森的慈爱,对课业的专注,因为打雷而发抖的身体,大胆开玩笑的模样,这种种一切都让他心动。
(不过今天比起我,她似乎更需要札雷纳。)
上午的课程结束,文森的心情依然没有好转。
(如果只是学生时期玩玩而已,家里应该会容许。)
「……文森,你该不会是身体不舒服吧?」
况且就现实层面来说,要接受欧莉亚娜也有困难。
他没想到她居然会这么不识相。
「……什么?」
也就是说,文森不是她想拜托……或是说可以拜托的人。
而且她不像平常总是打扮体面,没有化妆,头发也是乱蓬蓬的。她披着学生袍,学生袍底下却不是制服而是家居服。
基于与生具来的义务感,文森很习惯被人依赖。
然而,欧莉亚娜没有出现在文森他们面前。
「文森!」
「我知道,对不起。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吃点午餐。如果你想要独处,我可以帮你把能入口的餐点拿来这里──」
文森断然拒绝,欧莉亚娜露出大受打击似的表情。她咽了咽口水,接着以无比严肃的表情观察起文森。
他想要一个人独处,让心情冷静下来。这种时候他都会到东塔角落的小谈话室。
因为年长两岁,很少看见他主动接近同学。这样的他居然一脸自在地低头看着欧莉亚娜。
「不跟上去吗?」
讨厌是不可能了。
「辅助你们至今学过的卡恩文字{光}、{火}、{舟}、{矛}的装饰语,像是{是}或{的}……是的,敏锐的你们也发现了,今天开始的学习内容会很有意思。」
要与欧莉亚娜维持目前的关系,还是坚定决心掌握与她在一起的未来,在做出选择前还有很多时间。
∴ ∴ ∴ ∴
「各位同学之前也学过,魔法发动靠的是魔法阵。在龙木叶制成的魔法纸画上魔法阵,接着再以法杖注入魔力,就能发动魔法。用来描绘魔法阵的卡恩文字已经历经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研究,但就连魔法塔的大贤者们也还无法掌握最佳描写方式,你们的卡恩文字课本会每年推出新版,就是这个原因。」
(她刚才明明还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她不是不认真上课,只是也没有兴趣。她的心好像根本不在这里,表情难以捉摸。
(埋伏?可以拜托的人只想得到阿兹拉克?)
「米格尔也早。今天的课从哪里开始来着?」
后来,欧莉亚娜进入教室时,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这样啊。」
「啊,对对,谢谢你。」
欧莉亚娜显而易见的好感在文森心中成了优点时,她唯一的缺点就是满嘴胡说八道了。如果那些胡言乱语是尝试吸引自己注意力的结果,那也算是趋近加分的扣分。他已经搞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了。
「没关系。」
文森想起自从她开始坐在自己隔壁,每次注意到她时,好几次都会看见这样的瞬间。她不时会露出孤单的表情,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活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事实让他火冒三丈,不能自已。
但是每当她欣喜地抬头看着自己,就会有种情感从心里涌现出来。
但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主动帮忙的想法──除了对欧莉亚娜。
文森学习过他国历史,知道这种荒谬的谣言是事实。
「欧莉亚娜怎么会跟札雷纳在一起?喂──欧莉噗喔──」
「妳不懂吗?我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当然有。」
(居然跟过来了……)
文森小心翼翼不让他们两个人看见自己,接着竖起了耳朵。
欧莉亚娜现在不需要文森。
「就这么放在那里恐怕又会被吹走……如果又让那件衣服到处乱飞会有点──有点不太合适!我只能想到请你帮忙了。」
文森忍不住疑惑。阿兹拉克是雅娜•诺瓦•马哈汀的护卫,非常有名,在男生宿舍无人不知。只要跟他决斗,并且成功让他跪下,不只能娶得美人妻,一辈子不愁吃穿,还可以进入王室──这种煞有其事的谣言正在到处乱传。
每当这种时候,她好像甚至忘了平常口口声声说着喜欢的对象文森就在自己身边。在欧莉亚娜的表情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文森总是不自禁地想向她伸出手。因为他自信地认为自己可以填补欧莉亚娜的孤独。
「呜呜,真的很抱歉……我昨天晚上晾的衣服飞走了……虽然有去找校务员,但到处都找不到人,连梯子也没办法借……」
她不知为何不是来自女生宿舍的方向,而是从文森他们走来的男生宿舍方向走了过来。
文森感觉到一种陌生的灼热情感,痛得好像有人紧抓住自己的胃。
再走几步就到谈话室了。文森大叹一口气,回过了头。
「早啊,今天好像要上『针对卡恩文字阵的辅助装饰』喔。」
「……嗯,不过这对你非常重要……」
这么做不只是对欧莉亚娜失礼,他更怕自己无法悬崖勒马。
将手中的棒棒糖塞进米格尔的嘴巴里面后,文森拖走他,躲到了校舍柱子后面。
「生妳的气?为什么?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妳这种人都影响不了我的心情。」
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符合所有人心意的判断的自己,在文森看来是未知的领域,而他也还没有足够的决心成为那样的人。
他没有回应寒暄,态度又冷淡,欧莉亚娜却一点也不在意,甚至没有察觉异状,似乎正证明他平常对欧莉亚娜就是这种态度。想到这里,他深深伤害到了自己。
第一次学习复数文字的魔法阵,学生们都屏气凝神,专心听着肯西老师的每一句话。但是,只有坐在旁边的欧莉亚娜凝视着老师,像在听了无新意的固定文本。班上所有同学眼里的那道光芒,没有出现在她眼中。
但要直接说是喜欢,他也没那么笃定。
文森不再思考。他心情沉重地看着欧莉亚娜与阿兹拉克离去的背影,接着转身走开。米格尔一脸意外,似乎很想跟上去看热闹。
她的语气实在太紧张了,文森在讶异的同时,过去隐约从她身上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感也变得更强烈。
「不需要。」
面对再怎么凶也赶不走的欧莉亚娜,他的态度愈来愈恶劣。正因为他能冷静地检视自己,更难直视自己现在的怯懦。
「我已经说了没关系。」
他现在简直是既顽固,说话又难听。
「……我只是想说你还是要吃午餐比较好。如果你在生我的气,我会离你远一点。」
(……又来了。)
「文森──!早安~」
他很想从柱子后面冲出去,质问她为什么不第一个来拜托自己。他想让她吓一大跳,拚命辩解自己的行为。
(今天?)
不,不只是今天,一直以来──欧莉亚娜一次也没有要求过文森帮忙。
回应周围的期待,对文森来说跟活着是一样的意义。
「谢谢你~大恩大德感激不尽……我一定会报答这份恩情的……!」
文森因为米格尔的声音回过神来,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后,欧莉亚娜就在那里。
「我的身体好得很,不需要接受检查。」
「那、那种事谁知道,搞不好只是你没有自觉。前阵子你也是很累的样子。」
「那个时候妳也是大惊小怪,不过就是夏日倦怠症而已,并不是生病。」
「那种事谁知道!!」
文森吓得哆嗦了一下。他──即使如此态度蛮横地对待她──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也没想过欧莉亚娜会像这样大喊。
「那、那种事谁知道?没有人知道啊!说不定……就算我离你再近,说不定就是看不出来啊!」
她似乎激动得无法整理脑中的思绪,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像个小孩子一样。
「明明我、明明我必须要振作起来!明明就只有我知道,知道的就只有我而已!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到,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自信可以保护好你!根本没有!但是我必须努力,必须好好保护你才行,不然就会不安到无法呼吸。」
欧莉亚娜的声音在颤抖。不只是声音,她的身体也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激烈的愤怒,还是恐惧。
「就算待在你身边,我还是很不安,一直都很害怕。万一病情变严重了怎么办,会不会有其他原因……我好害怕,真的好怕……我不想再失去你……哪怕你再怎么疏远我,再怎么嫌弃我,我只想要你能活下去……」
激昂的语气愈说愈消沉,最后甚至夹杂了泪水。
「妳到底在──」
(到底在说什么?)
文森嘶哑的嗓音喃喃说着。
欧莉亚娜有好一会儿只是握紧了双手发抖,随后她像是下定决心,抬起了头。她有好几次嘴巴张开又阖上,谨慎地说了起来。
「──到了明年春天,你就会死。」
紧绷的空气完全吞没了文森。
「你死的那一天,我可能也死了……然后时光倒流。我想这肯定是龙神大人的旨意,要我来救你。」
文森感觉喉咙冻结,无法笑说她又在胡说八道了。
「我回到七岁,又度过一次相同的人生。可是我连你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可能是遭人杀害,也有可能是生病,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救你……所以我选择待在你身边。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只有我……只有我知道……你在春天的舞会结束后没多久就会死……能保护你的人,就只有我……」
「嗯。」
(居然有这么蠢的事?)
(幸好没有做出决定。)
只可惜为时已晚,一切都太迟了。
欧莉亚娜接下递来的手帕,擦起眼泪,身体却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又开始哭泣。
「……嗯。」
内心充满愤怒,以及无以名状的失落。
「我一直很想、再像这样……跟你说话。」
「……这样啊。」
欧莉亚娜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溃堤的眼泪仿佛道出她长年来独自忍受这份痛苦的心情。
尽管是不同的人生,但为了保护同样的「文森•坦宰」,不难想像她在漫长的人生中,一个人忍受着孤独。
怒火无法平息,但唯有伤害她是绝对错误的选项。
「哪怕只是为了这么做……我也很庆幸自己坚持到了今天。」
他根本没有心力理会站在眼前的欧莉亚娜,没有注意到她不再哭泣,吸起了鼻子。
不过是一个同学死了,有必要这么烦恼吗?「死于明年春天」这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缺乏真实感,导致他更在意这件事。
文森很想捂住耳朵。
(欧莉亚娜想要的不是我。)
「……现在这个时机说,不会太尴尬吗?」
她待在文森身边,只是想要拯救自己过去深爱的文斯。
欧莉亚娜的嘴唇在颤抖,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她又开始哭个不停,文森一时间傻住,接着从口袋掏出手帕,轻柔地递给她。
──这是欧莉亚娜第一次「拜托」他。
(我没有喜欢欧莉亚娜,她喜欢的也不是我。我居然想过要把这种人放在第一优先……真是蠢到无可救药,可恶……)
刚才「她没有拜托过自己」这件事还让他饱受折磨,结果偏偏挑在这种场合,出现在这么荒唐的话题里,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文森握紧拳头,精确地理解了她这句话的意思。
他没有为她拭去泪水的勇气。
从这句话就能察觉,她有多么深爱她口中的那位「文斯」。
要承认很难受,但这是无法忽略的事实。
欧莉亚娜•艾夏就这么成了绽放在文森前行的那条笔直道路上,一朵绝对摘除不了的花。
她甚至说出只要文森去做健康检查、确认他没事,就会马上离开这种话,她对文森顶多只有这种程度的兴趣而已。
在内心翻腾的怒气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为什么……」
(我不想听见那句话。)
(我真是太傻了。)
有这句话就够了。
湿答答的脸颊微微泛红,她笑了起来,像是想起心爱的人。
(欧莉亚娜喜欢的不是我。)
「我想听。」
文森的身体感到一阵酥麻。过去她也说了好几次「喜欢」,都没有这一次来得撼动内心。
仔细想想其实不难理解,只能说他是在逃避思考这件事。毕竟她在认识自己之前,就向文斯表白过爱意了。
「说嘛。」
她会那么用功,也是为了待在文森身边,守着他不让他死去。
欧莉亚娜似乎看出了文森没有说出口的心思。
「……嗯。」
「在我心中……文斯是比谁都更重要的人。」
居然会为了那一声声的「喜欢」心动。
(为什么这么处心积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阖上双眼,试图压抑住情绪,但终归是徒劳无功。
文森在内心暗自痛骂,要不是为了面子,他恐怕会当场抓狂。
「拜托你,你不需要相信我也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一定要去做健康检查。如果你讨厌我,我就不会再接近你了。我会悄悄在远方守护你。」
「你说『嗯』的那种语气──我很喜欢。」
欸嘿嘿,欧莉亚娜如花儿绽放般笑了起来。
(──可是,好难受。)
他痛苦得好像身体要被撕裂了一般,不知为何有一种强烈遭人背叛的感觉。文森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让心情冷静下来。
她一直以来的那些笑容、担忧以及好感──都与现在的文森无关。
居然会以为她喜欢自己胜过任何人。
「谢谢你。」
他不想责备她任何一句。
(她坐在我身边变成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认定我身边的位子属于她,满意于这种状况的人……就只有我。)
居然会自以为能填补她孤独的只有自己──
「……不过、不过呢。」
他使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眼睛。
他没办法不相信。
她的心从来都不在文森身上──而是文斯。
(──我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