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讨厌我,我就不会再接近你了。」
欧莉亚娜想起自己脱口说出的那句话,按住了猛烈跳动的心脏。
在东塔谈话室与文森谈过后,他们一起走向餐厅,但他没有对欧莉亚娜接近他这件事表示反感。也许是其他重大事实,让他忘了欧莉亚娜的话吧。
(没想到他会相信我……)
文森后来答应她会去做健康检查。他之前一直把欧莉亚娜的话当成「胡说八道」,却还是相信了。欧莉亚娜在亲身经历前,如果有人告诉她自己「正在过第二次人生」,她也绝对不会相信。
她开心地想抱住文森感谢他,结果遭到强硬拒绝。
(最近他都放任我抱住他的……)
欧莉亚娜眷恋著文森的温暖与气味,当着他的面哭了好一阵子,而文森只是冷冷看着她。好难过。小气鬼。可是好喜欢。
(不过还是很高兴……)
这是得不到回报的努力。她从不认为是文斯害得自己这么辛苦,但也没想过得到文森的理解,竟能让自己如此放心。
(……有努力过真是太好了。)
「──呐,欧莉亚娜。」
本来在想著文森的欧莉亚娜吓了一跳,看向雅娜。
雅娜对她眨了眨眼。每一眨眼,浑圆大眼旁的浓密睫毛就会轻盈摆晃起来。雅娜坐在谈话室沙发,腿上放了一个物品。
「那是什么?」
「刚才在这里的人给我的,妳没注意到吗?」
欧莉亚娜与雅娜用完餐后,在餐厅建筑物里的大谈话室稍事休息。欧莉亚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连有人找雅娜说话也没发现。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哇啊!好多喔!」
「看妳这么开心,这应该是很棒的东西吧?」
雅娜纳闷地问着欧莉亚娜,手里依然提着那个圆顶形玻璃虫笼。
「恕我直言,我不认为那个人值得这样的殊荣……」
「我得真心向他道谢才行,因为他让我看见了这么美妙的景象。」
雅娜轻快地开心笑着。
文森低着身体,发丝抚过欧莉亚娜的脸颊。耳边的吐息加上性感的低沉嗓音,让欧莉亚娜只能生硬地点了点头。
「以后还看得见这样的景象吗?」
「听说成虫发光是为了交配还有求爱。」
雅娜愣了一下,看向那些萤火虫。欧莉亚娜实在有些坐立难安。
「好啊,也邀坦宰同学一起去吧。」
欧莉亚娜与雅娜并肩走在一起,阿兹拉克跟在她们后面。欧莉亚娜与雅娜一起在女生宿舍外面时,基本上都是这么走在路上。她一开始很不自在,不过包括上一次的人生在内都过了八年,她也就随遇而安,坦然接受阿兹拉克走在背后的安全感。
「真的,多亏雅娜,我才能看见这么美丽的景象。」
面对呵呵笑得那么美丽的雅娜,欧莉亚娜也没力气多说什么,「好……」只是嗫嚅着应了声好。
雅娜理所当然似地问起坐在旁边的阿兹拉克,而他也当然理所当然似地表示记得。
「就是说啊,雅娜明明是个连自己国家都待不住的野丫头啊。」
「再说,如果让那个妄想把我关起来的男人看到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岂不是很有趣吗?」
雅娜平常总是慰问阿兹拉克的辛劳后就离开,今天却难得留住了他。
女生宿舍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很难看清楚雅娜的表情。阿兹拉克平静地说出一个女学生的名字。欧莉亚娜当然也知道那个人,是她以前所在的第二班同学。
她心神不宁,只想赶快抵达目的地。触碰的指尖好烫。不过,难得有文森的护送,她想尽情享受这段时间,只是心里飘飘然的,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雅娜「呵呵」笑着,有着珍珠般美丽指甲的指尖轻抚着玻璃。
「我是想接受您的惩罚,才说出来的。」
「是五年级的卡修帕尔•帕波亚,下次见到时我会转告他。」
雅娜笑着,把自己收礼的事抛到比拉根魔法学校的屋顶还要高的地方不谈。不过,谁又能驳斥她呢?她可是雅娜大人,一般人只能俯首称臣。
走出餐厅建筑物,随便找了张长椅坐下后,雅娜把手里的虫笼捧了起来。
话一说出口,她马上注意到那个男生传递的讯息有多嚣张,「沙漠之星」咯咯笑了起来。
「你不只听她说这件事……还收下萤火虫了吧?」
她就这么过着平稳的日子,直到有一天种之日(星期一)──欧莉亚娜一如往常追著文森团团转时,文森在她耳边说了句悄悄话。
活了这么久却一点长进也没有。请原谅我。对不起。
欧莉亚娜忐忑不安,生怕他们两个人会大吵一架,这时阿兹拉克忽然笑了出来。
「哎呀,我好惊讶。你真的是个坏孩子呢。」
「我们再一起去看吧。」
「阿兹拉克。」
「是。」
「是吗?我想看。」
「不是,这种昆虫……啊~唔。」
「好美……简直像是把星星关在这里面。」
「今天也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雅娜说着笑了起来。
「真是个坏孩子。」
刚回到七岁时,她因为太思念文斯,央求父亲买来雪松木味的香水。父亲很快就买了几种香水过来,可惜没有找到与文斯一模一样的香味。
「我有件事要问你。是谁将萤火虫求爱这件事告诉你的?」
年长两岁真是太厉害了。不对,要是加上前世,欧莉亚娜甚至比他还要年长。
(文森主动表示我可以碰他。)
因为离得太近,视线根本无法对焦,只隐隐约约看得出来有好几行工整的字体。
欧莉亚娜正大吃一惊时,有个人窜到了她面前。至于那个人是谁,不用说也知道。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这么小只,真是难为牠们了。」
接着,欧莉亚娜忽然眼前一黑,有一叠纸被递到自己面前。
「咦?妳要放走吗?」
(天啊,走廊怎么这么长。)
她知道肯定是自己会错意,护送女士是绅士礼仪。
「这意思是我可以记住他的名字吗?」
文森走进一间没有人的空教室,等欧莉亚娜一进入教室便把门关上。
「那么下次见到对方时,得再向他道谢才行。阿兹拉克,你记得是谁拿来的吧?」
虫笼里面是大量的萤火虫。那种虫子会在黑夜里发出亮光,非常美丽,可惜在明亮的地方就只是普通的节肢动物。习惯别人献礼的雅娜直接收下了虫笼,但似乎搞不懂这到底是礼物还是恶作剧。从她的反应看来,耶帖•卡立马国大概没有萤火虫吧。
「对,这种小生物的生命都很短暂。牠们为了传宗接代这么努力发光,我想让牠们自由。」
「欧莉亚娜,演员一旦站上舞台,就该好好表演到落幕喔。」
「……哎呀……!」
她发出感叹。暗夜里的萤火虫非常美丽,明亮的黄绿色光点在虫笼里随处飞舞。雅娜把虫笼拿到脸前面,漆黑瞳孔里映照着萤火虫的光芒。
雪松木的香气。欧莉亚娜从上一次人生就喜欢这个香味。
她完全没向雅娜提过自己的上一段人生。她总是不在乎他人眼光地表达对文森的好感,雅娜应该只以为她非常喜欢文森而已。
而雅娜就跟之前的人生一样喜欢欧莉亚娜,跟她很亲昵,欧莉亚娜非常乐于接受这样的误打误撞。
「萤火虫很漂亮,我很喜欢喔。」
雅娜刻意露出吃惊的神情,拍了一下阿兹拉克的额头,看起来不怎么痛。阿兹拉克把手贴在额头上,垂下了头。
「呵呵,我是否该送他一个吻作为谢礼呢?」
「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
回到女生宿舍后,阿兹拉克在门口向她们鞠躬道别。
卡修帕尔某氏一旦看见飞舞的萤火虫,就会明白自己失恋了吧。虽然可怜,让他对这段无缘的感情一直抱持期待也很过分。欧莉亚娜等人移动到餐厅旁边的小河,雅娜在那里打开虫笼,放走了萤火虫。萤火虫争先恐后地飞了出来。
「等到夏天,就能再看见了。」
(我记得萤火虫发光是为了求爱……所以是这个卡修帕尔某氏在向雅娜求爱吗?在掌管试炼的阿兹拉克面前?)
这种时候欧莉亚娜应该要欢呼叫好,却因为这话来得太出其不意,让她一时之间僵住了。雅娜见到欧莉亚娜这样的反应,「呵呵呵」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咦?」
「哎呀,不然怎么做才适合呢?」
那个人或许是对自己的武艺没有自信,打算从浪漫的角度赢得雅娜的芳心,实在是胆子很大的男人。欧莉亚娜正欲言又止时,阿兹拉克帮她解了围。
她总是单方面黏著文森,而这样的他居然会伸出手来,她乐得简直要飞上天了。她平常的肌肤接触比这种以礼仪包装的举止还要亲密,心跳却比平常更加猛烈。她轻轻挽住了文森的手臂。
说不定这种气味是混合了文森自己的体味。欧莉亚娜嗅着他身上的香气,子宫深处无意间一阵紧缩。
「那明年我们可以到龙木那里去,那里好像更多。」
欧莉亚娜说出自己正在度过第二次人生后,文森表面上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似乎没有说出去,不管是米格尔还是其他人,都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
雅娜微微一笑,俐落地站了起来。她连起身的动作都很优雅,即使是挥开学生袍的小指头都流露出高贵的气质。
这么说来,之前欧莉亚娜的内衣不幸飞走时,她不知道该拜托谁,只好忍着羞耻去找阿兹拉克,当时他也是直接出手帮忙,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雅娜大人也是……艾夏,明天见。」
「真漂亮呢,欧莉亚娜……」
(好近……文森的气味……)
欧莉亚娜猛咳了起来。虽然是平民,她毕竟是有教养的黄花闺女,不太习惯听见别人直言不讳地说出「交配」这个词。
∴ ∴ ∴ ∴
萤火虫融入夜空,直到最后一只也看不见后,雅娜纤细的指尖挽住了欧莉亚娜的手臂。欧莉亚娜这次的人生因为课业与文森就忙不过来了,没有交到几个女性朋友。
「谢谢,那就交给你了。」雅娜说着提起虫笼,隔着玻璃凝视着萤火虫。
「欧莉亚娜,我想放了牠们,这里可以吗?」
「有微弱的光芒呢,是附加了魔法阵吗?」
本来以为他是顾虑面红耳赤的欧莉亚娜所以刻意装得面无表情,但说不定他对这类话题的接受度其实很高。
「咦咦!?」
「咦!? 啊,嗯。那个、抱歉!对不起!」
那神秘的光景,仿佛一条通往天际的银河。
「顶多就是叫他的名字,表达谢意就够了。」
「打声招呼即可。」
(不,喜欢是喜欢,但……天啊!为什么!她是怎么发现的!? )
「居然以为可以把我关起来,还真是幸福的男人呢。」
文森向她伸出手肘,她感觉心脏快要从嘴巴跳了出来。
阿兹拉克是面无表情没错,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单纯,反而有种颓废的性感。
欧莉亚娜在看见阿兹拉克珍重地摸着雅娜触摸过的额头时,才惊觉自己不够识相,应该要站远一点才对──只能说为时已晚,来不及了。
要在魔法学校里面收集到这么多萤火虫肯定很不容易,欧莉亚娜想到那个连脸都没看过的男学生,轻轻点头同意。
「是的。」
「雅、雅娜,难得收到萤火虫,要去外面吗?在昏暗的地方看起来比较漂亮喔。」
(什么东西?借据?)
刚才欧莉亚娜一路春心荡漾地走了过来,没想到居然会遭受威胁,一时间不安了起来。
「我周末回家一趟,做了健康检查,这是医生的诊断书,尽管拿去看吧。」
「!」
欧莉亚娜既高兴又紧张,匆匆把那叠纸拿了过来。她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接受检查,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从上到下依序检视起每一个项目。现在的她连上一次人生根本不想搞懂的专业用语也都看得懂了。为了调查文森的症状,她读了很多医学书籍。
视线每次看向结果栏位,心脏就怦怦跳得飞快。公爵家长男接受的应该是最先进、堪称现今世上最高品质的医学与魔法检查。
她睁大了眼睛检视诊断结果,看见最后那一行「正常」的文字后,她把诊断书还了回去,哭倒在地。
「……呜、呜呜……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她全身放松了下来。目前没有立即威胁,文森很健康,光是这个事实就让她欣喜若狂。
「医生在检查时很讶异,以为我有出现什么症状……既然能让妳这么开心,我也很庆幸有做检查。」
「文森……谢谢你!」
「嗯……呃,不对。」
文森莫名羞红了脸,接着捂住嘴轻咳了两声。
「总之……今后我会定期去做健康检查。」
「!谢谢你!好高兴……文森,我最喜欢你了。」
文森看着又哭又笑的欧莉亚娜,先吸了口气,然后板起了脸。
「──所以说,妳不需要再保护我了。」
睁开的湛蓝色眼眸中,又有一行泪水沿着脸颊流下,宛如晴天下起了雨。
「我已经不需要妳的帮忙了。」
隔天与再隔一天,文森的心情始终没有好转。
她的内心十分沮丧,但又不想用那种表情来博取同情。
「呐,妳为什么没有坐在坦宰同学旁边?」
「必要?不是那样……我只是单纯喜欢你……」
「我不懂……我的甜心达令三秒前明明还是个天使。」
「……欸,欧莉亚娜。」
「这样啊。」雅娜说着,让与欧莉亚娜背靠背的身体转了一圈,趴在她背上。她拨弄着欧莉亚娜的头发,跷着脚摆晃了起来。
她只是尽管文森不喜欢,依然厚着脸皮赖在他旁边而已。
雅娜动起身体,把全身重量压在她背上的一个点上。
欧莉亚娜就算转头,也看不见雅娜的表情。
「我是无所谓,反正我说『想知道的话先打赢阿兹拉克』之后,就没有人再来问我了。」
「难不成妳被甩了吗?」
他与其他学生谈话时的态度都很友善,唯有对待欧莉亚娜像是忘记了所有情感,只有礼貌性的应对。
「我刚才说过,我不想再听到那种话了。」
「作为女性的自己遭到否定后,妳想好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吗?」
至于她的良心会感到阵阵刺痛,是因为她在做的是文森「不喜欢」的事情。
「嗯。」
「喂──」
「那个最喜欢紫龙的欧莉亚娜•艾夏究竟是怎么了?大家都跑来追问我,自以为是记者呢。」
文森也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欧莉亚娜。学校里面没有身分高低之分,两人在校内只是同学,不能强制彼此的行为。
「这只是你在自作主张吧?」
原本固执的文森看见她哀求的目光,似乎有些踌躇。
看见位子让人坐走时,她心里既因为坐不了那个位子松了口气,同时也觉得伤感。
「……我想知道原因。」
雅娜说着,离开欧莉亚娜的床铺。
文森可能会在明年春天死亡、欧莉亚娜在过第二次的人生,这些事雅娜都不知道。因此,「他叫我别再说喜欢他了」──关于跟文森吵架的理由,她只有给出这样的解释。
「……因为我觉得这是最好的做法,而且我讨厌这个样子。」
好感遭到严正拒绝的痛苦,让她连动也动不了。
欧莉亚娜背过身去,走向教室门口。
「对付不知好歹的村姑就要这么做。」
「我会吩咐阿兹拉克,准备要双手才抱得住的大桶冰淇淋的。」
也许是觉得难为情,雅娜的手指猛地放开欧莉亚娜的头发,脸趴在她肩上。
「妳不需要现在立刻决定要怎么做,不过我要说的是,即使是妳感到迷惘的那一瞬间,我也在妳身边。」
「好啊,择期不如撞日,就今天晚上吧。」
再下一堂课时,有别人坐到了那个位子,而且还是个女生。
「塔基同学,谢谢你。」
她有一次鼓起勇气来坐在平常的位子,文森却连一眼都不肯看她,另一边的米格尔则只是专心注视着前方。文森无视她说话,也无视米格尔的介入调停,无视到简直是孩子气的程度。欧莉亚娜原本还低声下气的,这下也被惹火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欧莉亚娜倒卧在床上,把毛毯卷成一团抱在怀里,双眼哭得又红又肿。
「下次来办一场睡衣派对吧。」
她在教室里徘徊犹豫要坐哪个位子时,有声音从上方传了过来。一个男生正从后侧的位子朝她招手。课桌呈圆弧排列的教室里,地板呈阶梯状,愈往后面的位子愈高。
「还有?」
因为这次的人生都是以文森为重心度过,她与其他同学都没有深入的交流。
神圣的试炼用来做这种事好吗?总觉得会遭天谴。欧莉亚娜机灵得很,没有多嘴。欧莉亚娜在床上啜泣个不停时,雅娜躺到她的背上,直接在她背上伸长身体,继续做柔软操,身体实在是很灵活。
「──……什么?」
她的脸痛苦地扭曲,嘶哑的嗓音这么问他。
她缓缓伸出手,他却一下子把手收了回去,敏锐的动作宛如怕火的野兽,惹得她一时错愕。
一走到德利克身边,马上有好几个同学团团包围住她。她正惊讶时,他们争先恐后地抛出了问题。
门被打开。两个人走进的教室里面,只有欧莉亚娜一个人冲了出去。
他说的没错。欧莉亚娜也有自知之明,自己这四年来根本没有帮上忙。
他们吵架还不到一天,不合的风声便已传遍整座拉根魔法学校。这也难怪,毕竟老是黏著文森的欧莉亚娜没有跟他一起行动,不论是谁都会惊讶,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作为女性的自己遭到否定──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打击太大,欧莉亚娜「呜」地哀号了起来。
可是即便是她,也无法一味听从文森的命令,陪伴在喜欢的人身边是她的自由。
他说得十分坚决,从尖锐的视线看得出来就算欧莉亚娜拒绝,他也不会把话收回去。
欧莉亚娜想说些什么话,张开的嘴巴却还是闭了起来。
跟文森吵架了。包括上一次人生在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他好像不想要我待在他身边。」
欧莉亚娜猛然闭上嘴巴,用力抿紧了嘴唇。文森一直在单方面传达自己的意思,好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在意欧莉亚娜的感受。
欧莉亚娜不愿意输给哀伤,靠怒气让自己振作起来,瞪著文森。
「艾夏同学,这边这边。」
「那是他的想法吧?」
雅娜露出一国公主的笑容,继续加重力道。
「不是他杀对吧?那么就没有妳能帮上忙的地方了。我不许妳今后再跟这件事情扯上任何关系。」
「妳要这么想的话,那就这样吧,反正妳也没有必要继续待在我身边了。」
莎蓉的成绩优秀,在上一次的人生也是资优班。她从文斯那里听说过,他们小时候曾有过一段婚约。
那节课,她始终若无其事地坐在文森旁边,但下一堂课她就因为实在太难受,不再跟文森坐在一起。
「可是,我不想做会让他讨厌的事情……这是我的想法。」
(我应该早就明白,那个位子本来就不是专属于我的。)
「妳不需要交代详细状况,反正我也不想听。我只想知道妳的想法。」
「对……还有──」
「妳要继续努力尝试成为他的恋人呢?还是继续当朋友就好?或是从此远离他?」
「什么事?」
「不过其实我也没什么能跟他们讲的就是了。毕竟妳什么都没跟我说。」
「──我也不想再听妳说喜欢我的那些话了。」
雅娜在双层床下面那张富有异国情调的毯子做起柔软操,调侃着说了起来。
「这样的话,我也要自作主张。」
「我的想法?」
∴ ∴ ∴ ∴
(文森说,已经不需要我了……也不想要我再说喜欢他。)
文森诧异地挑起眉头,板着一张脸,口气很差。
总算决定好要坐在哪里,欧莉亚娜走向德利克•塔基旁边的位子。就算再怎么对其他人漠不关心,欧莉亚娜也和这位班长说过几次话,两个人算是认识。
她知道文森这么生气的理由。
「连第二班都知道你们闹翻了喔。」
「妳不打算说是吗?」
欧莉亚娜僵在为了站起来,扶着膝盖立起一只脚的姿势。
「好痛好痛好痛!」
「拜托你告诉我。」
「那还用说!」
「我的担心……造成你的困扰了吗?」
「已经够了吧?妳不想要我遭到杀害,我以后会更加谨慎提防,这样妳的目的就完美达成了吧?」
「给妳添麻烦了……」
她有自信能称为朋友的就只有雅娜。如果说与米格尔的交情比认识还要更接近朋友,他应该不会生气。阿兹拉克肯定也会笑着听她这么说。
「哎呀,有个爱哭鬼(报丧女妖)住进我的房间了,得找人来赶走才行。」
她的语气里带着埋怨,欧莉亚娜心头一惊,身体也跟着哆嗦。雅娜就贴在她身上,想必也注意到了。藤色长发在欧莉亚娜的床上展了开来。
「那是反派的台词吧。」
欧莉亚娜陷入了难题。虽然对文森撂下狠话,但其实她这段人生几乎是为了文森而活,她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做。
「妳说什么?」
那是文森的表姐莎蓉•维泽尔。
她难掩哀伤,抬起汪汪泪眼看向文森。文森一脸困窘地别开了视线。她站起来,直接站在文森面前。
因为她不理会文森的要求,坚持要「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随妳高兴。」
「……雅娜。」
「……意思是我不能待在你身边吗?」
「只是吵架而已吧?」
「难道坦宰同学决定要跟莎蓉交往了吗?」
不管是哪个问题,欧莉亚娜都只是轻轻耸肩当成回应。她佯装平静,但最后一个问题让她的内心受到强烈的冲击。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文森可能会跟莎蓉交往。
过去基于「不能让文森丧命」的使命感,她没有深入思考过待在他身边的意义。
(说不定当我占据他身边的位置时,也妨碍了别人跟他的感情发展。)
坦白说,她根本不想要那些感情能开花结果。但她这个前女友没有妨碍别人感情的权利。
「好了好了──你们看,老师来了。」
也许是可怜强颜欢笑的欧莉亚娜,德利克出面解围,要同学们回到座位上。
「大家一口气问这么多问题,妳一定吓到了吧。」
德利克露出体贴的笑容,为没能回答的欧莉亚娜找了个借口。
「谢谢你。」
「不用客气,况且老师也是真的来了……妳看,来了。」
「唉,浑小子们,上课啦~」占星术学的基莲老师说着,走进了教室。
「打开课本吧。」
「嗯。」
她听着平静的对话,轻轻点头。基莲老师按着头站在讲台前。
「今天会先讲一点魔法史学……啊……头好痛……」
「老师,您还好吗?」
「不好,宿醉……」
基莲老师把丰满的胸部搁在讲桌上,男同学们纷纷端正坐姿,隔壁的德利克也挺直了身体。欧莉亚娜见状,往下看着自己的胸部。胸部不是没有,只是分量不足以搁在桌上。
欧莉亚娜没想到会听见这个答案,「咦?」地惊呼一声,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米格尔稍微转过头,笑着露出了犬齿。
因为孤独而哭丧着脸的欧莉亚娜从长椅上站起来,往米格尔走了过去,差点忍不住飞扑进米格尔敞开双手的胸膛。
(往后的日子都得这么悲惨吗?)
每当在校内见到文斯,她总是在一旁静静看着,仿佛在欣赏一轮远方的明月。
「吃甜食可以抚平不安的情绪喔。」
「咦~妳要办吗?超想去的,这下得去买件可爱的睡衣了。」
看见欧莉亚娜叼着棒棒糖、流着眼泪,擦鼻水擦到鼻子红通通的模样,米格尔轻轻笑了出来。
(……真讨厌。)
(我不要……就算他再怎么躲我,我还是必须跟他待在同一班……)
几天前还是属于欧莉亚娜的那个位置,由莎蓉天衣无缝地填埔了。
当他们还是一对情侣时,文斯毫不隐瞒对欧莉亚娜的好感。欧莉亚娜一开始也会感到畏缩,觉得难以接近,但那股距离感很快就消散了。想必是他刻意这么与她相处的吧。
她想起以前与同学聊过的话题。当时欧莉亚娜说「文森就跟我们一样,只是个十七岁的男生喔」。经过两次的人生,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看在那些想接近他的人眼里,他显得无比遥远。
把棒棒糖交给她后,米格尔就默默坐着,什么话也没说。他只是静静陪在欧莉亚娜身边,等她的泪水平息。他不怎么惊讶,像是觉得欧莉亚娜会哭出来很正常。
(……米格尔说这种话好有说服力。)
「怎么了?」
随着舌头移动分泌口水,眼泪也跟着洒落了下来。她皱起眉,一脸严肃地瞪向前方,慢吞吞地舔着糖果。
「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米格尔……!」
虽然没有坐在一起,在同样的空间还是很尴尬,于是欧莉亚娜悄悄离开自习室,没让他们发现。
渺小的人类要完成龙所出的难题极为艰难,然而这对恋人依然携手通过了「龙的审判」。
在龙眼中的人类,就像人类眼中的猫,基本上不管对方做出什么行为都不会真的大动肝火──然而唯独伤害龙木,就等于伤害牠们的尊严。
「我现在……超级无敌想邀请你参加睡衣派对……」
因为人类受到龙的加护,却严重损毁龙木。
欧莉亚娜从长袍里掏出手帕,擦去不停流下来的鼻水。手帕皱巴巴的,反正只要能把鼻水擦干净就好。
「咦?可以吗?」
被米格尔不以为意地戳中痛点,欧莉亚娜按住了胸口。
渴望温暖的欧莉亚娜差点脱口说出「我喜欢你」这句话来,但她还懂得分寸,知道这种话不能随便乱说。如果米格尔是女生,她有百分之两百八十的机率会说出口。
欧莉亚娜在自习室读书时,文森、米格尔与莎蓉一起走了进来。
「妳就算不跟文森当朋友了,不需要连我也绝交吧?」
「我看起来很寂寞,你才来找我的吗?」
「咦?现在吗?」
米格尔非常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欧莉亚娜在两次的人生中,一次也没有看过米格尔大吼大叫或暴跳如雷的模样。
她梳理起米格尔红褐色的发丝。因为夏天流汗的关系,头皮有种湿热的感觉。这头长发很适合他,可是不热吗?亚玛尼塞尔国很少见到留长发的男性。
「啊,我失去睡衣派对的参加资格了吗?」
(落下来的月亮既柔情又温暖……让人瞬间忘了双方之间的距离。)
文森得知欧莉亚娜待在自己身边的目的后,是不是认为只要把健康检查的结果拿出来,就可以赶走欧莉亚娜呢?
她无意间抱住了脚。她舍弃上一段人生中许多重要的事物,把那些全部抛在脑后,横冲直撞走来的这条路,忽然变得艰辛无比。
从这里可以看见坐在前面的文森的后脑勺。他直视前方,专心听着老师上课,看起来根本不在乎坐在后面的欧莉亚娜。在他们的关系里面,在乎的永远都只有欧莉亚娜。
「我帮你绑头发,然后跟雅娜一起穿上可爱的睡衣,再把汤匙插进阿兹拉克买来的超大桶冰淇淋吧……?」
她拆开包装纸,把糖果放进嘴里,甜甜的滋味渗透在口腔里,化成泪水夺眶而出。
「好奇怪的想法。」
她正沉思时,忽然听见呼唤自己的声音。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什么意思?」
「米格尔……!?」
──只不过经过几天时间,欧莉亚娜已经完全无法接近文森了。
欧莉亚娜动手编起了头发。想尽办法让米格尔那头到处乱翘的红发听话时,米格尔面向前方说了起来。
她忽然冒出这个想法。她本来就不喜欢读书,也没有聪明的人与生具来对学问抱持的好奇心与上进心。她只是鞭策愚笨的脑袋瓜,依靠隐约有点记忆的前世人生残骸,吃力地跟上课业进度而已。
「听起来真不错。」
一旦发生这种情形,她将只能从无法轻易看见他的远方,祈祷他能平安活下去。
米格尔晃着红色发辫,从校舍走过来。米格尔柔和的印象常让她忘了,其实他跟阿兹拉克一样高䠷。米格尔站在欧莉亚娜面前,晃动嘴里叼着的那根棒棒糖,露出不满的表情。
米格尔转身背对拿起手帕擦眼泪的欧莉亚娜,解开了辫子。他解开原本松松地绑在身后的头发,接着像野兽般甩了甩头,让头发披散在背上。
──很久很久以前,人类曾将龙惹怒。
「今天要先来讲神话。各位同学都知道占星术学与神话有很深的渊源吧~连嗷嗷待哺的雏鸟魔法师也知道的『龙的审判』,就是从星座来的。」
(我可以去第二班的教室跟大家交朋友──一起化妆,就像上一次的人生……)
「喔,妳要吃糖吗?妳要我吃过的还是没吃过的?」
在外人看来,文森是个从容、优雅而且完美的人。他无欲无求,也没有不足之处,找不到可以随意接近他的借口。
(在我们交往前,我也没想过要接近他。)
「嗯……头发一长,不就知道自己活了多久吗?」
「没吃过的。」
「米、米格尔!」
所谓「龙的审判」,是流传在亚玛尼塞尔国的神话。
文森是个孤高的人。
欧莉亚娜轻柔抚摸着米格尔的头发,她还是第一次像这样摸男生的头发。
「……好痛。」
「吃吧。」
(不可以这么想。比起那些,我更想要文森活下去……)
她对米格尔的友情深怀感谢,要米格尔一起坐在刚才那张长椅上。
「在最后的考验里,女生跳下的瀑布就是瀑布座,象征水流的星辰从西方──」
「这种昵称也太像小说书名了吧。」米格尔笑说。他每一笑,就能看见嘴巴里的棒棒糖。糖果是漂亮的夕阳色。
「妳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米格尔,你为什么要留长发?」
欧莉亚娜假装听课,视线往下看了过去。
她有种做了坏事的感觉,不过就像米格尔刚才说的,她没有必要顾及文森的感受,也没有会指责她出轨的男朋友。
「妳呢?」
「是我觉得很寂寞,才来找妳的。」
「无所谓吧?反正妳现在也没有什么需要顾虑的男生。」
不过,在离开他身边后,她就知道大家为什么不敢轻易接近他了。
「咦?啊啊,咦,我吗?我不太喜欢自己的长相,可是很喜欢自己的发色,所以想让头发看起来更醒目一点。」
米格尔笑着,似乎真的非常期待。
如果不再用功,名次落后被分到别的班级,就会彻底失去与文森之间仅存的微弱关联。
她知道飞扑到喜欢男生之外的人的胸口,不只外界观感不佳,也很难心安理得。
(──我还以为我们的交情比较好一点了。)
「咦咦?」
龙于是给了这对恋人许许多多的考验。
(既然无法再待在文森身边……以后也不需要再逼自己用功读书了。)
「龙的审判」故事里的每一个考验,就成了亚玛尼塞尔国的星座,遍布在星空。
胸口一阵刺痛。坐在文森旁边那个金色长发的后脑勺,也无可避免地进入到了视线。
「欧莉亚娜。」
「轮得到你来说吗??」
欧莉亚娜已经针对这个问题自问自答了好几次,每一次她都得到要以文森为优先的答案。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欧莉亚娜是天真,但并非纯真。
「无情的家伙。」
米格尔注意到欧莉亚娜的视线,从学生袍底下拿出五颜六色的棒棒糖。欧莉亚娜不客气地选了一根,那是根平平的,看起来很甜的深葡萄色棒棒糖。
然而一旦分开,月亮便远得就连伸出手也显得愚蠢。
「别担心……我会寄邀请函给你……你要一起来穿毛茸茸的睡衣吗……?」
文森想要离开欧莉亚娜的事实,以及有其他女生在他身边这两件事,都让她讨厌得不得了。
「话说要绑头发的话,随时都可以绑啊。来。」
她走到中庭,在一张长椅坐下来伸长了脚,望着天空发呆。
「糟糕了,米格尔……」
「该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吗?感觉很难接近呢。」
小指头的指尖勾着红发,欧莉亚娜好不容易发出声音来。
「其实我还满寂寞的喔。」
欧莉亚娜的手倏地停了下来。她将原本双手抓住的头发梳整好,放在一只手上,往宽大背部另一侧的米格尔脸上看了过去。
「米、米格尔……!」
「好厉害,我刚刚才听过一模一样的话。」
米格尔笑着,神情像是真的很惊讶。
「你们只是小吵架吗?还是很严重的争执?──一定很严重吧。毕竟那个欧莉亚娜跟那个文森两个人都在赌气嘛。」
「那个欧莉亚娜是什么意思?」
「超爱文森的傻瓜。」
欧莉亚娜的鼻子皱了皱,这个形容很准确,她完全无言以对。
「我是在赌气,但我想文森应该不是……」
「文森对每个人都很亲切,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疏远别人,他至今不也是这样一直让着妳吗?」
又是一句精辟的见解。欧莉亚娜没有得到文森的认同,文森也没有追求她,她就只是依赖着他的宽容而已。她心里有数,却照样受到打击。她消沉地拿起发圈,把米格尔的头发绑起来。
「完成了。」
虽然有几处散落的发丝,不过整体还算满意。平整的发辫将米格尔的魅力发挥到极致,感觉也很适合正式打扮。
「超可爱,男生宿舍的第一美人。」
「谢啦,我要去到处炫耀。」
「小心别让人拖进昏暗的房间里面喔。」
如果有花的话,肯定能让整个发型更可爱……下次再请雅娜帮忙好了。编完头发后,两人便无事可做。
「……总之我会到这里来,是想帮妳。」
(这么一想……说不定她不在身边反而是好事,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波及到她。万一我没有得救,她想必也不会像文斯那时候那么伤心。)
米格尔咬着棒棒糖,咧嘴笑了开来。
「我有看到。你早就知道我在看了吧。」
(都是因为欧莉亚娜动不动就说喜欢我。)
到目前为止,米格尔即便有注意到他和欧莉亚娜闹翻了,也没有主动提过这件事。会像这样突然提起,说不定是欧莉亚娜说了什么话,他忍不住心急了起来。
文森根本没有说过不许她待在自己身边。
唔唔唔唔唔……欧莉亚娜沉吟着。她怕要是无视文森的心情,只有表面上和好,也依然只是逼迫他继续忍受而已。
「……意思是我不能待在你身边吗?」
「……伯爵家怎么办?你是长男吧?你家又没有穷到必须跟商人家联姻……艾夏是平民,你不可能娶她吧?」
这导致他有一段时间,内心一直在摸索有没有可以与她一起走下去的道路。
那种没有在意价值的无聊谎言竟会让人一再受伤,实在难以理解──总之他不想再听她说那句话,一次也不想。
欧莉亚娜的反应却是──
他当时实在不认为自己能自然地跟她交谈,选择了无视。
(她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其实对我本人一丁点的兴趣跟好感都没有。)
「喔喔,真亏妳忍了这么久。」
她所表现出来的好感,只是为了留在文森身边的谎言。
「……你的心情还真好。」
听说她在过第二次人生后,他再也无法忍受从她口中听见「喜欢你」这句话。
「算是我近期内最开心的一天吧,烦人的跟屁虫也不在。」
他应该要感到安心,不知名的烦躁感却在胸口蔓延开来。
文森说不出话来。他太过焦虑,不小心把自己平常的烦恼暴露了出来。
(欧莉亚娜她……对米格尔?说我爱你?──她都没有对我说过这种话不是吗?)
「欸,妳是不是在转移话题?」
当莎蓉占据欧莉亚娜平常的位子,欧莉亚娜去跟其他同学坐在一起时──文森才感觉到情况已经无可挽回,而他的预感也成真了。
∴ ∴ ∴ ∴
「没关系!我会向爸爸撒娇的!爸爸很疼女儿!」
入学后,欧莉亚娜就算老是缠著文森,也绝对不会疏忽课业。
他烦躁地抓乱了头发。对比文森的一头乱发,编得漂漂亮亮的那头红发映入眼帘。
刚才的那句「寂寞」,是什么事都可以拿来开玩笑的米格尔难得说出的真心话,欧莉亚娜也知道。米格尔为此特地费心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帮欧莉亚娜与文森重修旧好。
「如果有人知道让她闭上嘴巴的方法,我很乐意低头拜托他告诉我。」
他本来很喜欢欧莉亚娜这一点,只是在得知她的努力都是为了不让文森被杀死后,罪恶感与些许的孤独感就成了沉沉压在他心上的石头。
(他都这么说了……欧莉亚娜还是没有要求他帮忙吗?)
他拉了张椅子,重重坐了下去,手肘支在窗框上,看着外面出神。
因为她真正喜欢的,是文森不认识──今后也不可能认识──的文斯。
仔细想想,她表面上追求文森,但实际上不会真的超过文森容许的范围──直到她要文森去做健康检查。
──不要再说喜欢我。
文森沉下了脸。其实根本用不着特地跑来炫耀,就像米格尔也注意到的,从头到尾文森都在自习室的窗边看到了。
他提出这三个要求。
「不要接近我」这种话,他撕破了嘴也不会说。
「是啊,不管对方再怎么烦,你几乎都会忍住嘛。」
──不要再担心我的死亡。
然而,既然死因不是病死,那么就是他杀了。
「唔唔唔……我没有那个意思……」
米格尔的头发随着他起身,轻盈地摆晃了起来。
就是这种幼稚的叛逆心态,让他失去了欧莉亚娜。
「嗯?」
「不可以感情用事」,他想起从小家庭教师就耳提面命地这么教诲他。上流阶级的那些传统人士认为,感情是必须抑制的负面因素。
他静静等待着,宛如一只梳好毛的猫,耐心地解开欧莉亚娜──她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心结。他到这里来告诉她,需要帮忙的时候随时可以找自己求助。
「嗯~算是吧。」
他跟莎蓉有过一段婚约,只是婚约期间短到没有外人知道。
米格尔从长椅站起来,摸了摸欧莉亚娜的头。
欧莉亚娜与文森以外的朋友来往,甚至开始避著文森。
交出医生的检查结果时,「妳不需要再保护我了。」他这么对欧莉亚娜说过。
明明可以宽容对待其他人,唯有对欧莉亚娜,文森莫名无法做出理想的应对。
「真的吗?养我得花不少钱喔。」
米格尔看起来有些难为情地说道。欧莉亚娜按住胸口,当场倒了下去。
婚约是解除了,但因为这个缘故,就算对方表现出较为亲昵的态度,他也不得不接受。绅士不能让淑女蒙羞,文森从小就是受这样的教育长大的。
而他也要求欧莉亚娜别再跟她最在乎的「文森的死亡」扯上关系。
夕阳照进室内,文森心浮气躁地在房间里踱步。
胸口烦闷的心情迟迟没有消散,这时房门打开了。会不敲门直接开门的,就只有文森在这间双人房的室友。
「……啥??」
他又喊了一声。非常悲惨的一声。
文森兀自感到了失落。
「不行,好可爱,好想带回家养。」
「我爱你……!」
「那你也有听见她对我说『我爱你』吗?」
文森与她除了是亲戚,还有另一层关系。
到时候如果欧莉亚娜到处刺探,恐怕会刺激到凶手,连她自己都面临危险。唯有这点他无论如何都要阻止。
文森不由自主往米格尔看了过去,看见他那张贼笑的脸。他说不定是在说谎,想要观察自己的反应。不对,他不可能编造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
(果然欧莉亚娜本来就……没那么想要待在我身边。)
因为她以前不知道米格尔能不能算是朋友。此时她翻开内心的页面,在朋友那一栏里严正地写下米格尔•菲尔贝拉几个大字。
他无法忍受当一个必须受女生保护的弱小。文森拥有很高的自尊心,就与他高贵的身分相等。
──不要再保护我。
也就是说,这是真的?
「那妳是不想跟文森和好吗?」
「啥??」
文森到自习室时,早就知道欧莉亚娜在里面。毕竟他特地挑在欧莉亚娜会在自习室的时间过去,这也是当然的。
(她其实只是想要确认这个身体的安危。)
「你看,可爱吧?欧莉亚娜帮我编的。」
欧莉亚娜站起来,没有顾虑任何人,握住了拳头。
他一时僵住,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在他继续开口前,米格尔只是舔着自己的糖果等候。
她的言下之意是,如果这三件事都不能做,待在他身边也没有意义。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跟别人吵架,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好。
这就是受到感情左右的下场。实在太蠢了,蠢到他甚至感觉不到哀戚。
毕竟文森想要的,就是欧莉亚娜不要再跟他扯上关系。
「没有。我是有说要帮忙啦。」
欧莉亚娜迟迟没有正面回答的意思,让焦急的米格尔把身体转过来面向她。他盯着欧莉亚娜,露出试探的目光。
「我也不是自己想要她来找我讲话的。」
欧莉亚娜在内心向米格尔道歉。
「如果妳真有那么机灵,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复杂了。」
尽管他意识到欧莉亚娜坐过来隔壁时,自己应该要认真地面对她,现在再讲这些也太迟了。
「不,你说这种话我才要问『啥?』吧,怎么一下子跳到结婚去了。」
文森心头一惊,知道米格尔是在谴责自己对待欧莉亚娜的态度。
(小时候都当成了耳边风……但随着年纪愈大,大人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深有同感。)
「……艾夏有对你说什么吗?希望你帮忙调解之类的。」
她看见检查结果就放心了,而且只要定期接受检查,肯定能让她更安心。若能让她安心,就算有一两天行动受到限制,或让莫名其妙的针头插在身上,他也毫不在乎。
相较于一脸神清气爽地回到房间来的米格尔,文森的表情显得闷闷不乐。
米格尔甚至刻意面对自习室坐着,让他不断欣赏自己开心的模样。欧莉亚娜似乎没有注意到,但是米格尔知道文森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才会提出种种要求。
「这下妳知道了吧,当妳想开女生聚会时,可以把邀请函寄给谁。」
他光是回想就觉得不甘心。他人生中还是第一次有这么不甘心的感觉。
米格尔脱下学生袍,挂在衣架上。跟屁虫指的大概是这一阵子对文森表现得十分亲近的莎蓉•维泽尔。
无论如何,文森就只有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了。米格尔,最后再让我说一句话。」
「再说,你根本没有权利管我们吧。」
他说的一点也没错,文森整个人倚在窗上。虽然对不起想方设法拯救自己的欧莉亚娜……但真想死一死算了。没有任何一件事情顺利。
他没有想过要跟欧莉亚娜大吵一架,只是想在冷静下来前跟她保持距离而已。自以为就算保持一点距离,两人也会很快就会回到原状。
明知道她喜欢的不是自己,他就是摆脱不了那种心情。
「……艾夏是真心的吗?」
光是文斯就让他承受不了了,不想要再多米格尔一个烦恼。
「如果欧莉亚娜是真心的,我还没有不知好歹到会随便告诉别人。」
「……」
他说的没错。文森真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底下。
「你懂吗?文森。你现在已经变成一个麻烦透顶的男人了。」
「……我知道。」
(好绝望。)
文森捂住了脸。不想再说话,什么都不想看,也不想再去思考。
「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么麻烦的家伙。」
「老实说,我也没想到。」
无论是控制自己的情绪,或做出正确的选择,他本以为自己都很擅长──却不知道为什么唯独对欧莉亚娜做不到。
「不过呢,我还满喜欢三个人在一起的喔。」
(我也一样。)
米格尔拿出叼在嘴里的棒棒糖。夕阳穿透过糖果,辉映着光芒。棒棒糖上面,只剩下一小块糖果。
∴ ∴ ∴ ∴
法杖可说是魔法师终生的搭档。
「我想说这是明天截止的报告要用的吧。」
文森看见镶嵌上那颗宝石的法杖会有什么反应,她光想像都觉得可怕。不管是遭到轻蔑、嗤笑还是忽视,心里都一样难受。
德利克这话一出,欧莉亚娜顿时全身僵硬。她一开始本来是想做复合型。她在第一次人生是选了宝石型。欧莉亚娜的视线从大家身上移开,看向地面。
天然型是将龙木树枝切削研磨后直接使用的类型。虽然严禁伤害龙木,但自然掉落的树枝不在禁止范围内。
本应躺在双层床上铺的室友不知为何直盯着欧莉亚娜的脸。
「糟糕,黑眼圈好严重……这下要花一点时间遮住了。」
欧莉亚娜坐在梳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随后不禁愕然。
「我想镶嵌水晶。」
欧莉亚娜一眼就爱上了。不只名字类似,也很接近他的瞳孔颜色。
复合型如同其名,是整合两种以上的类型所制成。最普遍的是墨水型加上宝石型,也有不少一开始采用其他类型的魔法师,后来改用这种类型。
「真不错,好像可以轻易借到龙的力量。」
「我打算做成复合型。」
墨水型、宝石型、天然型、加护型、复合型──这些是最常见的类型。
「我怎么可能会骗妳。我在做柔软操的时候都不知道叫过妳几次了。」
「……怎么了?」
「妳难得睡过头呢,昨天没睡好吗?」
「咦,骗人──!?」
她很久没有与文森四目相交,张开了嘴巴想说些什么话,又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我还以为艾夏同学会选择宝石或是复合型。」
魔法道具制作的上课地点在技术室。技术室里分成几个小组,四个人围着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
「嗯~我考虑做成墨水型的。」
「唔唔唔,差不多。」
「艾夏同学想做哪种类型的法杖?」
其实不只昨天,她这阵子都没睡好。雅娜比欧莉亚娜早睡,没有注意到她整个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她看着镜子,把粉底抹在脸上。含有珍珠粉末的粉底反射着光芒,在脸上闪闪发亮。眼尾到下眼睑再抹上一层粉底后,黑眼圈稍微淡了一点。
因为在上次的人生失败过一轮,她没有把豪爽地剃掉太多眉毛,也没有把整张脸都化得红通通的。商家女儿的身分让她经常接触最新的化妆品,第二次入学时,她把整套化妆品都带来了。
玛莉娜在欧莉亚娜头上轻抚的动作停了下来,前面座位的两名男同学全身僵硬。两人冒着冷汗,睁大了眼睛看向空中。
树枝掉落后可以拿来加工,但削减龙所赋予的慈爱,被认为是不吉利的行为。捡到的人只会在大龙木树枝上进行最低限度的加工,以方便握取,保留树枝的原形直接使用,这就称作加护型。
「艾夏同学这么可爱,不如找个新恋人吧?一定很快就能找到的──吧……」
站在那里的,正是与她刚才想起的宝石有着相同瞳孔颜色的男生。
眼睛猛一睁开,沙漠之星就在眼前闪烁。
欧莉亚娜刚醒,嗓子还很哑,说起话来不太清楚。
放学后,在走廊被人叫住的欧莉亚娜一看见德利克拿给自己的资料,顿时慌张了起来。
欧莉亚娜精通化妆,熟练到甚至有不少女同学来向她讨教──然而今天上妆的状态不佳,底妆也不够服贴。
学校会出借法杖的加工设备,但材料费用需要自行负担。基本上想要节省这笔经费的人会选择天然型,当然也有人是因为喜欢木头质感。
她作梦也没想到同学们心里想的其实是「欧莉亚娜这么安静实在很无聊,要是能再继续吵吵闹闹的有多好」,每当他们表现出体贴的态度,她就忍不住暗自啜泣。
「别在意,让爱情蒙蔽了双眼的时候都是这样的。」
她对继承了亚玛尼塞尔国龙之血统的贵族子弟那么放肆,却没有任何人谴责她。大家只有在一开始追问她跟文森是不是闹翻了,现在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自然地相处。
她打开陶瓷容器的盖子,拿起一只大刷子在上面画圈,沾起细致的粉末。那是配合她肤色订制的粉底。
「还问我怎么了,妳平常这个时间早就准备好要去上课了。」
「嗯,当然可以。」
那颗宝石是父亲费尽千辛万苦订到的,事到如今要换别的宝石这种话她也说不出口,就这么烦恼到了今天。最后她决定──还是别做出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镶嵌了他也拿我没辙」这种行为。
一走上楼梯,她就看见米格尔与文森在楼上走廊。她心头一惊,接着睁大了眼睛。
(我现在实在没有那个勇气……)
龙喜欢美丽的宝石。有一说认为宝石是龙的食物。话虽如此,没有人亲眼见过龙。那是很久以前的传说,连龙是不是真的存在这世上都不知道。
(总觉得今天错误百出啊。)
「妳订的是坦宰石嘛……」
「雅娜,妳先走吧,我今天不吃早餐了。」
宝石约有欧莉亚娜的半个拳头那么大,是透明度高、色泽柔和的紫色,里面有坦宰石难得一见的线条,犹如流星一样美不胜收。
她趴在桌上作势啜泣时,玛莉娜始终轻抚着她的头。好温柔,玛莉娜果然是天使。
「那我先走啰。」雅娜耸了耸肩说。她就喜欢雅娜这种个性。
魔法师必须自行将龙木树枝制作成法杖,只要以龙木树枝作为核心,想添加什么样的装饰都是个人自由。有人会放上铁牌,也有人会嵌上宝石,还有人会装饰花朵。法杖的加工也是拉根魔法学校的教学科目。
实习魔法师自行选择的法杖,会与魔法师共度一生,需要花上数年的时间让法杖习惯每个人的风格。
「唔……」
「什、什么嘛……」
墨水型在法杖上有墨水瓶与笔的收纳空间,只要有法杖在手,随时随地都能绘制魔法阵,属于最正统的类型。
宝石型是在杖头镶嵌宝石的类型,一般相信有了宝石这个标记,可以让龙较容易认出魔法师,协助魔法师从龙道吸取魔力,主要是需要精准操控的职业会偏好的类型。
欧莉亚娜已经从刚才上课的教室走出了一大段距离,她向专程追上自己的德利克道谢。
(之前明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虽然听不懂「都到了这个地步」是什么意思,又是为什么会觉得落寞,但同学愈说愈微弱的话声引起她的注意,让她抬起了头。
到了毕业时,每位学生都能打造出独一无二只属于自己的法杖。
法杖的装饰大致上有一定的类型。
很久没有犯下这样的失误,欧莉亚娜诧异地盯着镜子。妆容跟平常不一样,但也没有时间重化了。欧莉亚娜叹了口气,把化妆品收了起来。
一旦习惯化好妆的自己,不化妆就会心神不宁,而且化妆后的脸也比较可爱。因为会见到文森,她当然希望展现出自己最可爱的样子。
「──莉亚娜、欧莉亚娜。」
「唔唔……」
她不经意地循着他们的视线望去,目光一移动到玛莉娜的正后方时,双唇不由得颤动了起来。
欧莉亚娜本来以为离开了文森与米格尔,自己会变成孤伶伶的一个人,幸好班上同学没有那么无情。明明她之前一心一意追逐著文森,然而大家不只没有排挤她,对她的态度也很温柔。
端正的脸庞没有扭曲,脸色也没有变,文森就这么快步离开了。金色短发随着他的每一步轻微摇晃。
心情凝重,好像连身体也变沉重了。她与德利克一路闲聊,移动脚步。
「哇,对不起,是我的没错。你特地拿来给我的吗?对不起,谢谢你。」
(大家都是天使……)
「艾夏同学,这是妳的吧?」
「对啊,我正好在烦恼要怎么办呢。」
文森冷冽的视线,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把写着{冷}的魔法纸贴了上去?」,简直是绝对零度。
欧莉亚娜的妆容比同龄女孩子稍微自然一点,算是第二次人生的一点好处。
德利克回答后,玛莉娜•卢洛瓦与坐在德利克旁边的男同学也接连说道。
「妳要去自习室吗?我可以一起去吗?」
「我赞成追求美丽,但要是不吃早餐,就结果来说反而会使美丽打折扣喔?」
欧莉亚娜请父亲订的是美丽的紫色宝石──坦宰石。
(不过,说不定他也不会发现……最近他根本不看我。)
(我本来打算不惜牺牲一切保护文森,真高兴可以跟大家打好关系……)
「都到了这个地步,干脆放弃坦宰同学怎么样……艾夏同学一安静,总感觉很落寞呢。」
「不错啊,果然还是正统的使用起来比较方便。」
她含糊其辞,不过还是传达出了正确的原因。「啊……」德利克搔了搔头。
许多书本与纸张散落在桌上,用来制作法杖的资料上面记载了历代法杖的样本图,以及法杖持有者的魔法师个性等等。
「你们想怎么做呢?」
她会被爱情冲昏了头,做出这种选择──也不能怪她。
就算去了自习室,要是没有资料也没办法写报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欧莉亚娜忍不住傻眼。
安慰的话好刺耳。欧莉亚娜一头往桌子趴了下去。
那颗坦宰石现在用布层层包了起来,塞在房间衣柜里,宛如受封印的咒具。
「难过的时候也是可以选择逃避的喔~」
对这几天完全不理不睬的男人的任性举动,欧莉亚娜暗自发起了牢骚。
另外,也有少数人会捡跟自己身高差不多长的树枝拿来当成法杖,据说捡到长树枝的人会得到龙的加护。
「嗯?粉底上太厚了吗?」
德利克•塔基回答了欧莉亚娜的问题。
「唔……我是很想投资未来的自己,只是我得先把现在的自己打理好……!」
「呃……我订的宝石出了点问题……」
欧莉亚娜瞬间没了血色,赶紧跳下床,匆匆忙忙准备了起来。
「我大概会选天然型吧~」
正要从走廊走过去的文森,手臂被莎蓉挽住。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身体连一毫米也动不了。
「艾夏同学?」
从后面跟着上楼的德利克纳闷地抬起头来,看向忽然停住脚步的欧莉亚娜。他从欧莉亚娜的身体后面探出头,看见她视线前方的景象后,「哎呀……」轻呼了一声。
也许是听见德利克叫出欧莉亚娜的名字,文森把头往他们转了过来。
欧莉亚娜还没看见他的表情,便当场往后转过身去。
她脸色苍白,嘴巴一张一阖的。德利克看见她的反应,也下定了决心。
「──没办法,一不做,二不休。」
要做什么、休什么?德利克拉起欧莉亚娜的手后,在她耳边悄声说「快跑」,跑下刚才走上来的楼梯。欧莉亚娜的头脑转不过来,就这么让德利克一路拉着跑。
(──太糟糕了。)
一边小心不让自己摔倒一边下楼,欧莉亚娜感觉鼻头一酸。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身体忽而有种悬空的感觉,原来是不知不觉已经跑到了楼梯最下面。她一个重心不稳,德利克赶紧伸出手来扶住她的身体,担心地看着她。
「艾夏同学,妳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然而欧莉亚娜只是喘着气,对着他微微一笑。
「嗯,我没事,谢谢你。对不起,我有点吓到了。」
德利克一时间露出沉痛的表情,他摇了摇头,问欧莉亚娜道。
「怎么办?要去别的地方吗?还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但神奇的是,这种感觉很自在,是这几天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我有好多事想问她……像是她跟米格尔说了哪些话,跟塔基的关系是不是很要好……最近有没有遇上什么烦恼……)
「我倒是不想。」
(他们刚才牵手了吗?欧莉亚娜跟塔基?为什么?──她明明从来没有牵过我的手。)
自己是怎么向米格尔与莎蓉告别的,文森根本不记得。
只要能帮忙隐藏着泪水、极力假装若无其事的欧莉亚娜,他什么事都愿意做。
(就算她无情拒绝,也只是我丢脸而已。)
「啊,嗯,我记得是你找到的。」
(她在哭吗……一个人在这种地方。)
「……那、那么,希望你不要走。」
那个人是欧莉亚娜。她坐在暖炉前的单人沙发上。她默默坐着没有出声,因此文森没有注意到她早一步进到这里来了。
独角兽这种魔法生物具有高度智慧、生性高傲,对男人反感。就算是女性,也只容许处女接近,一旦男人靠近,就会用额头上那根尖角刺过去。
明明刚才还在呕气,现在内心却满足得不像真的一样。
∴ ∴ ∴ ∴
欧莉亚娜会扑到文森背上,抱住他的腰,或是挽住他的手臂──但一次也没有牵过他的手。
他鼓起所有的勇气,下定决心回过头去。
(我是不在乎这样的沉默,只是……她肯定会觉得坐立不安吧。我想不到适合这种时候说的话,又不知道可不可以问她为什么哭……)
欧莉亚娜的眼睛眨了眨,仿佛听见了什么奇妙的咒语。
只是一走过去,他实在不知道要对她说什么话。
「……」
更难以置信的是,她身边那些同学还劝她找个新的恋人。
(我们不过就分开几天而已,她对谁都能做出那种事吗?)
(我要哭了。)
他一时间感到挫折,但又鼓起残存的微弱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等走到德利克看不见的地方后,欧莉亚娜跑了起来。就算跑到一半绊倒了,她还是照样站起来继续跑。
文森听她的话,在她指的位子坐了下来。
后来他无法自然地上前搭话,欧莉亚娜没有自己照样过得很开心的模样也让他无法直视,于是他下意识开始闪躲对方。而好不容易找到聊天话题,又擅自发脾气走开的人也是他。
她始终以为在所有女孩子里面,自己是与文森最亲近的。只有自己可以站在他旁边,碰触他的身体。
欧莉亚娜一心一意往前跑,要去的就只有那一个地方。
欧莉亚娜准备了与文森瞳孔颜色如出一辙的宝石──文森正面解读了她这么做的用意。
从沙发走没几步就到了门口。他的手放在门把上,陷入了迟疑。
欧莉亚娜或许本以为文森不会照单全收,整个人莫名手足无措。她一副尴尬的样子,目光彷徨,接着坐回自己那张沙发上。
「对。」
「……你愿意听我的请求吗?」
欧莉亚娜指的那张沙发,跟她自己坐着的沙发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在药草田──」
「那好像不是龙。」
这个空间里,只有欧莉亚娜与文森两个人。
他整个人恍恍惚惚,无意中走向常去的那间东栋小谈话室。
「……那里。」
如果是在两人吵架前,他肯定不会在乎欧莉亚娜知不知道这件事,现在却感到非常自豪。
正因为知道文森是发自内心在拒绝她,欧莉亚娜才会拉开距离。
「听说有可能是独角兽的角,大概是刚好在换角的时期到这附近来。」
(……她终于进来了啊。)
「没事……」
莎蓉仰望着他,这么问道。她刚才扭伤脚踝,所以挽著文森的手臂,身体靠在他身上。
「文森,你怎么了?」
「独角兽……真想亲眼看看。」
胸口痛得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他黯然神伤,沮丧得不得了。
文森看见欧莉亚娜与德利克手牵着手逃开的模样,当场愣在原地。
「……」
「……有什么我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他看向欧莉亚娜。她把手放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出神地盯着自己的膝盖,神情显得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做。
「别这么说,你帮了我大忙!那么,我先走了。」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自己居然会受到这么强烈的打击,对此最感到不解的就是文森本人。
然而,他就是无法不问出口。
她的态度像在表示自己知道要谨守分寸,要他别生气。
在学校里不会戴手套,牵手时自然会触碰到彼此的肌肤。不消说,肌肤接触是非常亲密的行为。就算是平民,身为艾夏家的女儿,不可能没有人教过她这一点。
(原来她知道是我发现的。)
(她好像不想要我待在这里。没关系,如果她真的那么说,我就马上离开。)
因为自己钻牛角尖,两个人才会吵了起来,文森也知道这是自己的责任。
「好。对不起,刚才握住妳的手,妳应该吓了一跳吧,我只是怕妳若摔倒会危险。」
因为打击太大,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停在原地不动。
欧莉亚娜似乎被开口的文森吓了一跳,连沙发都跟着晃了一下。
这些都不知道是不是适合现在提出来的话题。他左思右想,接着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以紧张的嘶哑嗓音开口。
他是由衷想要为她做点什么,想要帮她。
「之前在魔法药学课上,有挖到一个东西吧。」
这样的自己不管怎么做,一定都只会惹欧莉亚娜不高兴。
「──我也不想再听妳说喜欢我的那些话了。」
(没有吧,我很清楚。)
「没问题,我要坐在哪里?」
真是太讽刺了。文森一直在想不知道欧莉亚娜什么时候会进来,结果居然是在不需要他的时候。
然后,待在他身边的人变成莎蓉,今天两个人更是身体紧贴在一起。
(可以拜托的人只有札雷纳,告白爱意的是米格尔,牵手的是塔基……她对我只有担心生命危险。)
他听见坦宰石几个字,内心忍不住雀跃了起来。坦宰石是紫龙公爵家的守护石。
(我都知道,可是──)
他简直一筹莫展。原来要安抚一个自己不想伤害的人竟然如此困难,他这时候才体会到。
文森勉强应了一声,却没办法再说下去。他的脑中实在是太混乱了。
「原来不是啊。」
文森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说不定自己之前装睡等欧莉亚娜进入这间谈话室,为的是要主张自己无害。
文森从肺部深深吐了口气,缓缓把整个身体埋进沙发椅背,抬起头后,便与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对上。
欧莉亚娜倒抽一口气后挂起了笑容,笑得很差劲,一点都不像她平常的模样。
(啊啊啊,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要想了!)
他发自内心想要帮助欧莉亚娜,想要安慰她,只是他不认为欧莉亚娜现在会想跟自己说话。
她连学生袍上的沙子都没有拍干净,又再跑了起来。
他愈是高兴有机会找她说话,现实就对他愈残酷。说不定欧莉亚娜早就忘了他,将视线转向其他男人了。
(毕竟这四年来,文森一直允许我接近他。被他真心抗拒──之前那次是第一次。)
(啥?手?)
「对、对不起,我刚刚看你往自习室走过去了,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魔法生物鲜少在人类面前现身,但喜欢龙木,也许是碰巧在没人的时候到那里去了。龙木附近偶尔会发现魔法生物掉落的毛发或是粪便。
一进门,他就在沙发一屁股坐下去,垂下了头。
「……既然妳在使用,我就不打扰了,请慢用。」
仔细一瞧,她的眼眶都红了。
一脸绝望的欧莉亚娜看着他。低垂的眉毛,红肿的双眼。
混乱的脑中不知为何想起了前几天,在制作法杖的课堂上跟大家开心聊天的欧莉亚娜。
「欸啊!」
(手?)
(不对,不可能,有害的是欧莉亚娜,都是她跑过来抱住我,或说些会让人误会的话……所以我才会待在这里,想要一个人独处。)
(难道那指的是塔基吗?)
恳求般的强烈语气撼动了文森的内心。这么一点小事根本不算什么,文森放开了门把。
学校里面不分贵贱,但与生具来的义务并未因此消失。贵族愈是讲求礼仪,愈是必须守护女性。就算跟她之间有芥蒂──不对,正是有芥蒂才需要表现出宽容大量的态度──出手协助受伤的女性仍是理所当然。
「我还不能死。」
(我必须活到明年春天,在让欧莉亚娜放心前可不能死。)
欧莉亚娜似乎从他的语气里察觉到了什么,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后,视线又回到自己手边,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
对话又断了。本来只是想聊点轻松的话题,结果又不经大脑脱口说出这种话,文森忍不住后悔了起来。
「……呜。」
他正烦恼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聊的时候,听见了微弱的啜泣声。
一往欧莉亚娜看过去,天蓝色的眼眸中簌簌流下了泪水。眼泪沿着脸颊,从下巴滴落。
她的双手用力握得很紧,指尖都泛白了。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看得出来是在忍住不发出呜咽声。文森一时冲动稍微站起来──又坐了下去。
这下没辙了,完全束手无策。
他知道是自己的失误惹哭了对方,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能安抚她的情绪。
我不会死的,放心吧?全天下最不相信这种话的,就是欧莉亚娜了吧。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相信,她也绝对不会相信。
(原来我这么认真地相信她之前的人生……)
他认为自己相信。正确来说是想要相信。因为那是她的第一个「请求」。然而,如果问他是不是发自内心相信,他也许没办法那么肯定。
「为什么……」
欧莉亚娜的声音从泪帘间传了出来。
文森赫然一惊,往她看过去。
「为什么你愿意相信我?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温柔?」
他第一次知道体温一口气下降是什么感受。他靠在沙发上,阖上双眼,竭尽全力压抑在体内奔窜的那股冲动。
(总是……?我什么时候温柔过了?)
「……妳怎么了?」
想起欧莉亚娜说过,她喜欢文森回应「嗯」的语气。
「我摸一下喔。」
眉间紧蹙,文森垂下了头。
也就是说,文斯想必是已经考虑了两人的未来,才与她交往的。
(这个世界上有哪个男生听喜欢的女生说「我也喜欢你」会开心的啊?)
「所以说,我们和好,好吗……?」
他暗自发牢骚,表情却很诚实,于是举起上臂遮住了脸。
(她一直以来爱的都不是无法对她温柔的我,而是那个男人。)
「也可以这么说……」
(妳口中那个喜欢的对象也一样不是我。我不过是文斯的替代品罢了。)
那是自己永远赢不了的对手。
所以,你可以先走没关系。粗哑的嗓音接着说道。
所以文斯才会做出决定。
好想拥抱她、亲吻她,抚摸她的头发,嗅闻她的体香。
「──我之所以道歉,是因为没有否定妳的误会。」
「我不想回到以前那样。」
因为不想责备独自努力至今的她,而忍受在心里的那句话终究脱口而出。
(早知道就不说了。)
「……文森。」
「──」
「好烫,妳发烧了啊。」
痛苦得不得了。
「……谢谢你,文森!」
然而那个时候──大概是第一次──欧莉亚娜眼里见到了文森。
(可恶……好想亲她。)
「……我可没说,要妳别待在我身边。」
「妳口中那个温柔的我不是我,是文斯吧。」
欧莉亚娜抱着膝盖一会儿后,缓缓抬起了头。
所以文森老实地说了出口。他很不习惯把话说得这么白。他知道自己的脸上逐渐充血,热得不得了。
「原来是发烧……难怪我从早上就觉得有点怪怪的。」
「那我们可以回到以前的关系吗?」
「站得起来吗?我们去医务室。」
她发抖的嗓音冲击著文森的内心,圆滚滚的大眼睛再次泛起了泪光。
文森至今始终对此无法释怀。因为他实在背负了太多重担。领土、领民、家族的期待、血统──文斯在决定交往时是如何把这些问题处理妥当的,文森并不清楚。
欧莉亚娜一脸受到打击的样子。
「什么误会?」
「可是……我也喜欢你喔。」
「……别说了。」
无论欧莉亚娜再怎么殷切盼望,他也绝不想给她像文斯那样的温柔。
一看见欧莉亚娜,原本激动的情绪顿时冷静了下来。
文森飞快地从欧莉亚娜身上移开了视线。
欧莉亚娜大喊了起来。那是痛彻心腑的悲痛之声。
欧莉亚娜只是把从文斯那里吸收的温柔养分,拿来与文森来往而已。
道歉意味着反省,反省不就表示要把说过的话收回去吗?欧莉亚娜泛泪的双眼表达出这样的意思。
他没想到居然会这么痛苦。伤害了欧莉亚娜的痛苦,欧莉亚娜真正爱的那个人不是自己的痛苦,还有──
(可恶。)
当初只是小小的反抗心作祟,结果居然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知道文森原本的主张一点都没变后,欧莉亚娜闷闷不乐地垂下了嘴角。
(我居然喜欢上了欧莉亚娜。)
「你是在为我们吵架的事情道歉吗?」
想起当时他开心得甚至要全身发麻。
她额头很烫、身体在流汗,呼吸很浅,呼出的也是热气。脖子上因为汗水而濡湿,吸住了头发。她会双眼水润、嘴唇与双颊泛红,也是因为发烧的缘故吧。
「啊啊,这样啊。那还真是多谢妳,我很高兴呢。」
「站不起来……现在没办法。我等好一点了就过去。」
「怎样?」
他是第一次对欧莉亚娜这么温柔──可是……
他必须鼓起勇气来,才敢待在她身边。他一边怕会惹她讨厌,才终于能展现出温柔的态度。
(「嗯」算是一种口头禅,文斯可能也说过。)
他知会后,欧莉亚娜点头同意,于是他将掌心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
自己跟文斯一比,想必是尽是缺点吧。而与他留下的一定都是些美好的回忆。
(但我绝对不想表现得跟文斯一样──现在面对欧莉亚娜的不是文斯,而是我。)
文森无法直视她的脸,霎时转开头,咽了口口水。
他很想把欧莉亚娜抱进怀里,可惜自己还没有那样的权利。
(我现在清楚地明白,文斯为什么会下定决心跟她交往了。)
有生以来,这是他唯一一次真正为了别人烦恼、思考并且采取行动。
文斯想必很温柔吧。当欧莉亚娜在入学典礼见到文森冷漠的态度时,不知道该有多失望。
她靠着沙发扶手,整个人倚在上面。
(每次进行附和,就会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
「这句话本来该由我说出口,结果让妳先说了。对不起。」
「总觉得突然放松下来……身体没什么力气。」
假如文斯跟自己是同一个人,照理来说不会是一时兴起对欧莉亚娜出手。
「他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任何地方!」
(不过,我想欧莉亚娜一定能够填补我。填补我的不足之处。)
「……那你是在为什么道歉?」
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文森急忙站起来,扶住她的身体。
「不要再说了!」
「从妳的语气听来实在不像是这么一回事。」
文斯是怎么呼唤她的名字、碰触她的,他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想去模仿着去做。
女性不同于男性,名誉容易受损,也难以挽回。
文森受到欧莉亚娜的声音吸引,往她的脸看了过去。她的脸颊与双唇红得令人垂涎三尺。
欧莉亚娜喜欢的是文斯。
然而,他做不到。欧莉亚娜只想要一个人对她这么做,那就是文斯。
欧莉亚娜迟迟没有回话。文森觉得纳闷,把头抬了起来。
文森觉得很丢脸,连自己也听得出来这么说是在耍脾气。果不其然,欧莉亚娜露出了为难的神情。
她喜欢文斯,但说不定有一天也会喜欢上自己──不如就以这个目标努力吧,他不禁有这样的期待。
她抱住膝盖,把自己蜷缩了起来。那副悲惨的模样看得文森忍不住咬牙。明明是自己逼得她这么痛苦,他却想上去把人拥入怀里轻抚,尽可能地以温柔包容她。
「我知道被人当成另一个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如果我的态度让你产生那样的感受,今后我会多加注意,所以说……」
「妳认为温柔的那个人,是妳在上一段人生交往的恋人文斯。」
「……嗯。」
「妳想要的那个文斯已经不在了。」
(明明内心明白,面对现实还是很难受。)
文森尽可能虚张声势,想要表现得像挖苦。他说完,把头低了下去。
文森将十六岁男生健全的欲望赶到一边去,向欧莉亚娜问道。
「……除了相遇的方式和顺序不同,文斯就是文森喔。」
她只靠一句话,就消除了他这一阵子以来不断郁积的心结。
「文森。」
(这一辈子都在满足别人要求的我唯一主动追求的,是她。)
伤害她的愧疚感、想要安慰她的情感,以及对文斯的嫉妒,全部交织在了一起。
他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于是悄悄吐了口气,不让欧莉亚娜发现。他浅浅地呼吸了几次后,视线转回欧莉亚娜身上。
他说出了压抑在内心的想法,却没有感到一丝痛快,只觉得后悔。
她的双眼凝视著文森,整张脸通红,眼里水汪汪的,全身好像没了力气,脸上浮现出柔和甜美的笑容。
「……你觉得之前的你跟现在的你是不同的两个人吗?所以你才会说那种话吗?你以为我是在你身上找寻文斯的影子吗?」
「就如同我之前说过的,我不想再受到妳的保护,也不希望妳跟我的死扯上关系。还有,也还不想听妳说喜欢我那种话。」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察觉自己的心意?
文森十分恼怒,欧莉亚娜居然以为他会把正在发烧的病人丢着不管。
(不对,这也是我平常的态度害的……)
怎么可能就这么把她留在这里?
文森在欧莉亚娜身旁蹲了下来,脱下学生袍,披在她的裙子上。
「我会尽量避免碰到妳的身体。」
「咦?」
文森以学生袍包住欧莉亚娜的双脚后,将手放在她的膝盖后面以及背上,接着一使力,把她从沙发抱了起来。
「……!?」
欧莉亚娜诧异不已,直盯著文森。她的头倚著文森的胸膛,脸上愈来愈红。
「这这这、这这这这──」
「再拖拖拉拉的,医务室就要关了。」
「这、这这、这这这──」
欧莉亚娜用双手推开了文森的胸口。文森没想到欧莉亚娜会这么做,重心一时失去平衡。
欧莉亚娜趁这时候跳下地面,然而双脚使不上力,整个人就这么倒了下去。要不是文森连忙扶住她,她恐怕已经一头撞上沙发或是桌子了。
「危险……妳在做什么?」
「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好可是的,妳走不动吧?」
(她平常总是主动扑过来抱住我,现在说这是什么话。)
文森在无奈之余再次把她抱了起来,让学生袍遮住她裸露的肌肤。欧莉亚娜把整张脸都埋在了手里。
「骗人,不行,真的不行。拜托你,对了,米格尔,叫米格尔来……!」
「……」
「别担心,我就在这里。」
「不要,我都说不行了。」
见到欧莉亚娜的表情,他不禁倒抽一口气。
(唉,我就说了。)
「对。」
欧莉亚娜的肺部在剧烈起伏,隔着棉被也看得出来。
「我的死不是妳的错。」
(明明能对她说这种话的,就只有我而已。)
「这样很难抱,妳可以环抱住我的脖子吗?」
她的嗓音嘶哑颤抖,言语间夹杂着急促的呼吸。
「不、不行……我就说没办法了。」
「我在这里等。你帮我找米格尔来了之后,我再让他抱我过去。」
「没事的。嘘……晚安。」
然而不管他多么盼望,费尽多少唇舌表达心意,欧莉亚娜停止追求文斯身影的那一天,想必也永远不会到来,事实就摆在眼前。
「欧莉亚娜。」
文森的心情很烦乱。
欧莉亚娜在抵达医务室前,就在文森怀里睡着了。赛勒斯老师看见文森抱着睡着的欧莉亚娜过来吓了一跳,但在检查过她的症状后,马上为她准备一张病床。
欧莉亚娜流着眼泪,缓缓绽开笑容,双眼阖了起来。
「好吧,我会尽量不看妳的脸,妳就抱住我的脖子,可以吗?」
欧莉亚娜把文森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像是想尽可能多吸入一些文斯的气息。
难以忍受。文森沉痛的心头一紧。
「文斯──对不起。」
「妳没有背负任何使命,就算带着记忆重来一次,也没有什么事是妳非做不可的。妳只要幸福就好──我希望妳过得幸福,欧莉亚娜。」
她抬头看著文森,脸红得不像只是因为发烧。
她的双眼湿润,眉毛低垂,娇甜的嘴唇让人忍不住想贴上去。
他强忍着内心的苦楚时,欧莉亚娜喃喃说了起来。
「骗人!我一直在等你说这句话,可是我现在怎么可能会可爱!你一定是在安慰我,我清楚得很,讨厌,呜呜……讨厌──」
但是──
欧莉亚娜试图坐起来,于是文森连忙按住她的身体,让她在床上躺好。凌乱的发丝披散在枕头上,再加上压倒她的这个动作,整个画面显得极为煽情。
文森听见欧莉亚娜发抖着提出这样的要求,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嗓音。然而欧莉亚娜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在他怀里蜷缩得愈来愈小。
他不想认为刚才两个人说出彼此的真心话是在白费力气。
∴ ∴ ∴ ∴
文森尽可能温柔地抚摸着欧莉亚娜的头发,以及她的脸颊。
就随她高兴吧,他半是自暴自弃地伸出了手。
他叹了口气。既深长又沉重的一口气。
他立起一只脚,小心不让欧莉亚娜摔下去,接着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文森拉开她的手,让她藏在掌心底下的脸露了出来。
算我拜托妳,不要再喊其他男人的名字了。
呼吸一时间停住,身体僵硬。
她只是单纯感冒,接着又诊断有身心具疲的状态,文森听见后忍不住心痛。他得知与自己的争执,为她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啥?」
「不行……我做不到……」
欧莉亚娜呻吟着,伸出手抱住文森的脖子。文森像对待宝物一样慎重地抱起她,接着缓步走了起来。欧莉亚娜的脸贴在文森的脖子上,吐出热烫的气息。她的发丝与呼吸每次接触,他就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妳不管什么时候都很可爱。」
「总算见到你了,我一直……好想你……」
他等了一会儿,她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呼吸还是很急促,不过看来是睡着了。
自己的无能简直让他作呕。
文森用没有被握住的那只手轻抚欧莉亚娜的头发,发出充满柔情蜜意的声音,不让她感到任何恐惧或不安。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
手上的温热气息,双唇的水润触感,每当她讲话就会碰触到的玉齿,这些感受他都不想体会。
「文斯……文斯……」
「我可以。」
「唔唔唔……」
眼泪又开始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文斯……」
(欧莉亚娜把前世告诉我的那一天,我就该这么回应她了……)
赛勒斯老师回来前,文森就这么轻抚着欧莉亚娜的头发,一心祈祷她能睡得安稳。
文森气冲冲地大步往前走。他一方面稳住身体,克难地打开小谈话室的门,走到走廊上。
(那个人并不是我。)
他又「嗯」了一声,在被欧莉亚娜握住的手上用力捏了捏。
欧莉亚娜在睡觉,呼吸却十分急促。他勤劳地拿湿毛巾帮她擦去额头上的汗水。
(为什么我一定要自愿把喜欢的女生交到其他男人手上啊。)
「……文斯。」
「求求你,不行啦,我真的不行。」
「拜托别讨厌讨厌说个不停……」
文森不发一语走了起来。欧莉亚娜也许是从身体的震动发现了,终于哭了起来。
「呜、呜,不要,不要啦,我做不到。」
文森坐在椅子上,照顾躺在医务室病床上的欧莉亚娜。校医赛勒斯老师暂时离开,出去办理让欧莉亚娜在这里过夜的手续。
第一次喊出的她的名字,不知为何与自己的声音惊人地契合。
「呜、呜呜,米格尔……」
他在帮忙擦去耳背的汗水时,手腕忽然被抓住,吓得他险些叫出声音来。他倏地看向欧莉亚娜的脸,发现她正满脸通红地注视着自己。
她气喘吁吁的,眉毛也痛苦地扭曲了起来,却笑得像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文森无法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只是任由她摆布。
「脸、脸上的妆都花了,肯定也浮粉了,跟只熊猫一样……头发还乱成这个样子,讨厌,我不要……」
「嗯……」
欧莉亚娜把脸埋在文森的胸口,抽抽噎噎地哭着,让文森额头上冒出青筋。
「文斯……」
他一筹莫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欧莉亚娜,内心的烦躁早就因为她那可爱的模样烟消云散。
「要是我再早一点……去找你的话。文斯……文斯……」
欧莉亚娜迟迟不肯接受文森,让他感到焦躁,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