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被人说「其实我能时间循环」,大半的人恐怕都不会信以为真吧。
「真的假的!那赶紧去买马票啊!」——爱瞎起哄的朋友。
「好好好,有意思有意思。」——死盯手机的女朋友。
「别说傻话了,先去找工作!」——气冲冲的老妈。
这才是正常反应。正常人压根不会把这种话放在眼里。
我正是期待她给出类似的反应,才向津原夜途坦白自己的特异体质的。
「啊?」
少女呆呆地张着嘴,椰棕色的瞳孔睁得浑圆,转过头来看向坐在旁边的我。随即又转回正面,白皙的双腿从朴素的裙摆下伸出,轻轻蹬踢着。
沙沙沙。
鞋底碾着沙粒的声音,在夏夜的苍穹下轻轻回响。
小公园的角落里,白色灯光从背后打来,两人坐在长椅上,沉默在彼此之间流淌。
路灯招来的飞蛾再度振翅飞走,那么长的沉默之后——
「这是真的吗?」
她投来的目光,透着认真的神色。
出乎意料。这种荒唐的妄言,我以为爱耍宝的津原会用一个嘲弄的笑容直接打发掉——没想到她认真了。
我努力不让她看出自己的慌乱,不动声色地回答:
「你想怎么理解都行。」
「那我先确认几个细节,再做判断。请如实回答我的问题。」
一个十七岁女高中生,那双眼睛却透着超越年龄的理智,径直捕住了我的目光。明明是我自己提起这个话题,却没想到她会这么较真地追问下去。
「最多能回到几天前?」
「不需要那种体贴。如果能帮到仓田先生,我愿意当杀人犯。」
「确定无疑?」
「您是希望我在必要的时候,成为触发时间循环的那个人。所以提前来打招呼。」
跟津原说这些,不过是上个保险。万一哪天真的出现了值得接受死亡风险、也要回到过去的理由,可以迅速得到协助者——不过是提前布个棋子而已。
津原把脸凑到我几乎能感受到她鼻息的距离,用一种似乎要看穿我心思的声音:
「原来如此。相当有逻辑。我接受了。」
「已经两点了。差不多该回去了。」
「您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
半年后,事态骤然生变。
「半年前。」
这张可爱的脸,说出的却是毒舌。你自己也差不多吧,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那个秘密,本来只是想让她当个玩笑听听,没想到她出乎意料地认了真——那就是津原。
「不过有点奇怪。您说被杀死了,但腿不是好好的吗?」
反正我也不打算使用这种能力。触发记录也只有一次。说不定下次我会真的死掉。没有任何理由冒着那种危险,非要回到两天前不可。
「没关系。对仓田先生来说也许只是一件小事,但对我来说,那是命中注定的相遇。所以——」
我点了点头,津原就「明白了,我相信你」——干脆利落地接受了,重新坐回长椅。
「有个男的拿着菜刀要袭击一个女孩。我看不过去就冲上去了。然后被刺死了。」
换句话说,就是我被杀、意识回到过去之后,那个世界依然继续存在的情况。这样的话,津原就会背上杀人罪被捕。我不想轻易把这种麻烦推给一个比我小四岁的少女。
所以,这只是无关紧要的记忆。
我用怨恨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她只是一脸莫名地歪着头。唉,津原不记得那件事也是没办法的。
「仓田先生平时不是那种人吧?明明是凡事退一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类型。」
「我必须被人杀死,才能时间循环。」
那句话伴随着妖艳的笑容飞来,我实在分辨不出她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
「所以您想利用一个同病相怜的女孩,对吧?一个不登校的女高中生,一无所有,说不定愿意替您动手。是这样吗?」
「胸口被刺穿的那种疼,还有疼痛慢慢消退的感觉,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活人尝不到的、死神带路的滋味——那不可能是梦。」
津原说了一句「再见,命中注定之人」,恢复了纯真的笑容,挥着手走出公园。黑色的校服背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这不是正值花季的女孩子该说的话。」我把手放在额头上叹了口气。「再说了,如果是时间倒流那种类型的循环还好,但如果只有我的意识回到过去,那就麻烦了。」
「被杀了。」
「所以,如果真的到了不得不使用这种能力的时候,到时候也许会来拜托你。而且还要等我想好不会让你被抓的方法,事先做好万全的不在场证明之后——」
「——随时欢迎来找我哦。刀我会常备着的。」
「会不会是梦?」
「两天……好短。没什么意思呢。」
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津原把手放在小巧的胸前,扬起一个傲气的笑容。
那天,她的身影在我眼中一度像鵺那样的怪物一般。
但从下周开始,她又恢复成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知不觉间,我甚至忘了自己跟她说过时间循环的事。
「你为什么要走到那个程度……」
走了几步后,她回过头来——
她从长椅上溜下去,把脸贴在我从短裤里露出来的小腿上,上下摩擦,像个变态。我一个脑瓜崩打了下去。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被津原的节奏带着走了。
「不过,『被杀死』这个条件,我不太能接受。按您刚才的说法,那未必就是触发条件吧?比如,触发条件也许就是单纯的『死亡』。您为什么把范围缩小到『他杀』?」
就连「神明」这种非理性的说法,她也毫不犹豫地接受了。
「不需要。」
「触发条件是『他杀』,所以自杀不行。但如果到处嚷嚷『谁来杀我』,也不会有人欢天喜地地拿出凶器。顶多被建议去看精神科。再好用的能力,发动不了也是白搭。现实中,仓田先生也正在社会的底层默默沉沦。」
立刻被否定了。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底,隐隐有些发毛。
「两天。」
「我觉得这不符合世界的法则。如果这种力量是神明赋予的,大概不会设计成这么不合理的能力吧?」
「我是在问,那么沉重的爱,究竟从何而来。」
「越短不是越有可信度吗?」
「因为我爱您,仓田先生。」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又不是鬼!别蹭了!」
「……一个人憋着一个秘密很有压力嘛。只是想找一个信得过的朋友说说而已。」
「你……认真的吗?」
本该如此的。
「也对。如果能无限制地时间循环,大概不会过上在深夜公园跟人闲聊这种空洞的人生吧。有真实感。」
不管是老死还是病死,都会回到两天前。但身体又不会因此痊愈,两天后还是会死。又回到两天前——如此反复。
这我是知道的,
想起当时的事,我苦笑了一下。
「被……杀死……」
两人的约会在午夜前后开始,在万籁俱寂的丑时结束。
津原从容地站起身,回头仰望背后。长椅后面,一根柱形时钟细细地没入黑暗之中。
「在撒谎。」
「……什么?」
「你想想看。如果每次死都能回到过去,那不就意味着我永远死不了吗?」
「被杀死之后的下一瞬间,我醒来发现自己在熟悉的房间里。慌忙确认日期,刚好是两天前。」
「下一个问题。您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这种能力的?」
「不劳你费心。」
「——算了,当我没说。反正肯定不会麻烦你的。只是顺便说一声而已。」
津原把放在长椅旁边的红色斜挎包搭上肩膀,走向出口。垂到肩膀的柔软发丝轻轻摇摆。
「什么契机?」
世界的进程会因为我而停滞,永远地。
「好啊。我来。想回到过去的时候就跟我说。随时愿意帮忙。」
「……差不多吧。」
「时间循环是有条件的。」
那几个简短的问答,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逐条确认。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怀疑过时间循环的存在。
「咦?您忘记半年前我们相遇的经过了吗?可可啊。」
「正好是我们认识的时候嘛。」
「……」
「为了心爱的仓田先生,什么都愿意做。通奸也好,杀人也好,一概奉陪。」
我向歪着头仰望我的少女,说出了时间循环最核心的信息:
「可可啊……不过就是请你喝了一罐饮料而已。」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意志。
「是事实,但说法能不能好听一点。」
我把视线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