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因善果。
行善终将得到回报——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此。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帮助了别人却得不到幸福,不仅如此,反而招来厄运的事,简直司空见惯。
遭遇了这种事的勇敢之人,大概会因为害怕不幸而畏缩退却吧。
神明怜悯他们,赐予了他们一种力量。
「悲运溯行」
当一个人因试图帮助他人而遭遇厄运时,以那份厄运为契机,触发两天的时间溯行能力。
这种能让人将厄运转化为前进动力的能力,目前只被赋予了极少数人。
当然,这种力量未必能拯救所有人。
是上天的恩赐,还是恶魔的恶作剧——
取决于使用者本身。
三月一日 星期一
那几天,一股从数日前便盘踞在日本列岛上空的冷气迟迟不肯离去,气压呈强烈冬季型分布。面朝濑户内海的这座城市,也被堪比严冬的寒意侵袭了。稀稀落落的雪花落下,积不起来,却在路灯的光芒中闪着光。
天气预报的姐姐说,这股冷气一过,春天就来了。再忍两天。
时间是晚上十点。
我把手揣进羽绒服的口袋,靠着路灯的柱子,望向正前方的大马路。单向两车道的路面上,车头灯的光芒如流星般川流而过。
拖着一张倦容开车回家的上班族们。从星期一就工作到这么晚,明天大概又要一大早出门。
眼前走过一对西装革履的中年与年轻人。大叔满脸酒气、喋喋不休地说教,年轻人摆出一副听够了的表情机械地附和。在心里道一声辛苦了。
看到这种景象,会切实地感受到:社会这东西,并不像风车那样靠自然的力量运转,而是由每一个几乎要呕出血来的工作者硬撑着推动的。学生时代从没想过这些,但当我如今趴在社会底层时,终于懂了。
「啊?」
「已经认识两年了嘛。我对你骨子里的自卑了解得很清楚。强撑出来的高兴,是负面情绪的信号。」
学姐「噗」地笑出来,在我背上啪啪拍了几下。
不是帅哥也不是演员,但至少想成为能让学姐开心的存在。也许太不自量力,但对于前途一片光明的须美琴华来说,哪怕只留下一点点痕迹也好——平时消极冷淡的我勉强振作的原因就在于此。
「哈哈,什么啊。」
人行道凹进去的小角落,灯光照不到,昏暗一片。像钻进了土里的鼹鼠,感觉意外地舒服。
不太有兴趣,但毕竟是自己拉她进来的,自作自受,认了。下定决心选了首喜欢的动漫歌曲。
「怎么可能!超好吃的!脸都快融掉了!」
「说不定还能再遇到。到时候要签名!」
然后是今天,被须美学姐邀请久违地在外面吃饭,结果还要让她全额买单,真的是。
引吭高歌,哄堂大笑。
这样的声音或许已经传来了,不过请放心,没什么值得羡慕的。这段关系很复杂。
如果是朋友这么说,我可能会生气;但因为是学姐,就可以接受。被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贬低也不受伤——这种现象我想给它起个名字。
又叹了一口气,背后的自动门滑开,皮靴踏在柏油路上的声音渐渐靠近。我挺直了背。
「没有,我哪有……」
「没有没有!超暖和!暖到想脱衣服那种!」
两人并肩走起来。
「啊!? 那个KOTOKA!? 听说是住这附近……真的假的?」
方便好用的男人。那就是我。
须美琴华是任何人一眼都能认出的绝世美人。走在路上引人注目,去学生食堂会有一堆伺机而动的男生想坐在她旁边,参加校花选拔,冠军非她莫属。打工地点的店长也开心地说,只要她站在收银台,来客就会增加。
「说什么呢,是我邀请你的,理所当然啊。你手头紧我也知道。」
「要不要去唱一首?」
尾奏结束,以宽松评分著称的唱功评判机给出了六十分的结局,学姐哄然大笑,拿手帕擦着眼泪。
「三十分钟的。」
更让情况复杂的是——这段关系里,更加主动的那个人是学姐。
「我在干什么啊。」
从内容和语气判断,她们是跟学姐擦肩而过了。
「没办法了。不过,你先唱。」
「刚才那个人!超!美!」
过去整整一年,我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说得也是。被你逗这么乐了,该表示一下。」
对着兴奋吵嚷的两人,一直沉默的那个女孩「不过……」起了个头:
居然有女朋友了!你这个叛徒!
学姐说了声「等一下」,掉头跑了出去。我望着乳白色风衣消失在路口转角,叹了不知第几口气,解除了学姐专属的亢奋模式。然后靠在路边杂居大楼的入口,不挡路地等着。
「…………」
所以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哈哈哈……」
「在取笑我吗?」
然而,亢奋模式被突然打断了。
她是所有人都仰望的太阳。
「话说……」
麦克风和点歌机被推到我面前。
「对了,去东京的事呢?」
我没有不高兴。甚至还感谢她。像我这种黑暗世界的居民,站在贵人身边的机会,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
「嗯?不好吃吗?」
「……落在店里了。」
而我,仓田修纯,是无业游民,是底层渣滓,是擦肩而过也不会被人注意到的、住在黑暗里的人。
我重新切换回亢奋的仓田修纯模式,撑起对话。
「比如麻衣最喜欢的「CYPRIS」里的春马啦?」
我把视线投向夜晚的大马路。正前方是家卡拉OK连锁店的招牌。
差距悬殊的恋人。
「好羡慕啊——」
须美琴华。大学里高我一届的学姐,曾经在一起工作过的同事,现在的女朋友。
一片粉红泡泡的谈话声远去了,完全没有察觉到黑暗里藏着一个男人。
太阳过强的光芒会消灭阴影。这道理,住在黑暗里的人都知道,却还是忘了。
不仅如此。「每日穿搭」、「翻唱」等SNS内容成为热议话题,她被艺能事务所相中,大学毕业后就要去东京正式出道做艺人。
在她找到下一个男人之前的「过渡」。学姐说「分手」,我就默默接受。这是条件。
首先,提出交往的也是学姐。在下班后被邀去吃饭时,她开口说:
一声长叹,化作白雾消散。
肩膀被搭上手的同时,我用刚刚摆好的天真笑脸转过身,用明快的语气回答:
「想现场听。」
「学姐,围巾呢?还有帽子。」
学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这就是横亘在我和学姐之间的那道墙。
再掩饰下去也没意义了。
「……突然想听学姐唱歌了。」
「卡拉OK,你不是不喜欢吗?这又是吹的什么风?」
没过一分钟,学姐就回来了。灰色围巾遮住下半张脸,鸭舌帽压得很低。这样一来,就算是SNS粉丝数超过五十万的网红KOTOKA,大概也没人认得出来了。
「太厉害了吧!」「真的超厉害!」
「哎呀好好笑,你唱的好差劲。」
只是,现在有一点后悔。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让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前面那个人结账结了好久,耽误时间了。你冻着了吧?」
话头断了的一瞬间,一个带有意图的问题插了进来。
高中时,合唱比赛前有个让老师逐一单独指导的环节。那位皱着眉头的女老师在长时间的指导之后,最终下了结论:「嗯。那就对口型好了。」——我的音准就是这个水平,被认定为噪音。跟朋友去卡拉OK,绝对能引发比小丑还彻底的爆笑。所以我不喜欢卡拉OK。
我把肺里的气呼出来,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不过是一家连锁店罢了呢。」
「久违的美食,太好吃了!」「学姐毕业发表会怎么样了?」我用活泼的语气搭着话,学姐却突然开口:
「那个,该不会是KOTOKA吧?SNS上很有名的那个。」
不等她回答就走进店里。学姐也没说什么,默默跟了进来。
「就是,说怎么说呢……让你请客,有点过意不去。」
「不行吧,她说春天就要去东京的经纪公司了,刚才可能是最后的机会。唉,早知道就打招呼了。」
大学生活格格不入,在二年级的冬天退了学。懒懒散散一直打着的居酒屋工,也在半年前辞掉了。
运气好,正好有空房,很快就被带了进去。
对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她投去怨恨的目光,我注意到了什么不对劲——平时戴着的变装套装不见了。
进了小包厢,把大衣挂上衣架,坐到沙发上的学姐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明明心里一清二楚。
「你给我停!」
看着我上下拉着羽绒服拉链耍宝,那名女性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作为男人真是丢脸……」
真正的天壤之别。高度差大到能引发头痛那种级别的悬殊恋情。
学姐拿起麦克风站了起来。
「在夸你。」
「修君,你好像不太对劲?」
「但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应该男方付……」
这时,从路口方向传来了清脆的说话声。把脸伸出来看了一眼——三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正向这边走过来。虽说深夜还在外面溜达,但好歹是有前途的年轻人。想着别让社会的垃圾进入她们的视线,我把脸缩回去,屏住呼吸。
「就说嘛!身材也绝了!」
最近只是窝在被窝里刷视频,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营养不良,积蓄见底,昼夜颠倒也是家常便饭。最糟糕的日子。
「哎呀!这是什么年代的观念啊!不过,在意这种事,这种单纯的地方倒是挺可爱的。」
和我差不多高的个子,中筒靴衬托出修长的腿,如长尾鸡垂尾般美丽的长发,还有那张溢满自信的脸。无论男女都会心生憧憬也不奇怪的冷艳型美人。
「出名之后,男人就会像苍蝇一样扑过来。一个一个拒绝也累。从这点来看,修君你又老实又无害,是个软和的老实人,正好是最佳的驱蝇神器。所以,要不要附带条件地交往?」
「视频都发出去了嘛,随时都能听啊。」
「这台评分机需要保养了。」我耸耸肩,放下麦克风,「我都这么认真唱了,轮到学姐了。」
「要真是个帅气演员,那该有多好。」
「艺人啊。说不定会跟帅气的演员谈恋爱吧。」
屏幕上出现曲名。是稍早前大热的电视剧主题曲。学姐的拿手曲目,翻唱视频突破百万播放量,把她推上星途的那首歌。
前奏一响,表情顿时收敛了。
从第一句开始,我就听得入了神。
气势磅礴。
有力的女声,美丽而高贵。
隔壁包厢的笑闹声停了。正在上菜的店员在门口停下脚步,忘了自己的身份,从玻璃窗往里偷看。
整个店变成了演唱会现场。
我坐在最前排的VIP席上,忘记了附和,望着那张端正的侧脸出了神。
修长的睫毛,一张一合的唇,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的动作,还有唱完之后那副俏皮的表情——全部都只属于我。
人人艳羡的光辉被一个趴在社会底层的黑暗住民独占着。这就是我活下去的意义。
出了卡拉OK,走了一小段路,到了车站。
地方城市里难得规整的都市规模。新干线和普通列车都停靠的终点站,即使在这么晚的时间,仍有相当的人流。
随着人群走进站内,在普通列车检票口前停下脚步。
住在邻镇的学姐,在这里分别。
「今天谢谢学姐邀请我。久违的美食,真的超好吃。下次再请我吧。下回我请学姐吃高级烤肉。哈哈!」
我本来期待她用眯眼的表情吐槽一句「你哪来的钱」,但学姐无视了玩笑,问道:
「喂,之后有事吗?」
她微微低下那张线条锋利的下颚,从下往上凝视着我,用一种撩人的、温湿的声音问道。
就连我这个没有经验的男人,也瞬间明白了。这是夜晚的邀请。
声音消失了。不是人群退让,而是我被学姐吞噬了。
「很精准啊。」
带着一点自嘲这么说,然后:
「那为什么?」
不管见多少次,都和第一印象分毫未改。
「……」
「我在问你,能够下定决心去东京了吗。」
当然,这种话没法对本人说。说了的话,接下来一年都会被当成笑柄拿出来。
学姐夹着叹气说出这句话,眯起了眼睛。与其说是生气,更接近于放弃的表情。
「我……」
「说闲也是闲……」
「所以,怎么了?」
「对不起,让学姐说出这种话来。」
「豆芽菜怎么你了。」
「我也没有安排。」
「那学姐应该也知道我的答案了吧。」
「……」
「你又要说,夜晚的邀请应该由男方发出,对吗?」
喉咙里翻上来一股苦涩,我强撑着发出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出现在你视线里。」
一年前,一个和今天一样寒冷的日子,漫无目的地散步时偶然发现了这处藏在住宅区里的秘境。
「那为什么?做爱也好,亲吻也好,就连牵手你都拒绝吧。精神恋爱?」
脱下外套,用袖子擦拭渗出汗的额头。跟她保持着距离坐下,是为了不让汗味沾染她身上清雅的气息。
「昨天才刚见过面,哪会搞混成这样,那我要去看老年痴呆了。」
我吓了一跳,提高声音:
走到入口前,篱笆那头先传来了声音。
换了旁的男人,大概早就嘴角松弛、口水流出来,跟着走了。我也是男人,舌头都被口水泡着了。
「差不多想听你的答案了。怎么打算?」
当然,内心里有一个在微笑的自己。
没有拒绝的理由。
把欲望咽回喉咙里,装作不知道。
她站起来,把屁股对准我的脸凑了过来。黑色长裙勾勒出一个浑圆的、如晴天娃娃般的轮廓。看来还没收起那股玩闹劲儿。我说了声「你个傻瓜」,轻轻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
这时候拒绝,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点头就是了。那语气低沉而强硬,几乎称得上是威胁。
话说得相当直白了。我知道再装不知道已经不可能。
学姐对着沉默的我,直接说出了具体的意思:
被神秘之美吸引得出了神,我直到她开口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呆立着,清了清嗓子,走向长椅。
绕过入口处的仿石路障,进入公园,走到能看清全局的地方停下,抬起头。
「……是因为我太没勇气了。」
又陷入沉默。像被骂的孩子一样低下头。
津原夜途,和夜晚很般配。
这座孤寂的公园,连附近的小学生恐怕都不知道它的存在,是我和那个少女的秘密约会场所。
脑海里有一个人,会愿意充当这种自我满足发泄的聆听者。
津原的这种爱意表达,我好像有几分乐在其中。变态归变态,被一个美少女这么全心全意地对待,没有哪个男人会觉得不舒服吧?特别是像我这种自我肯定感极低的人,光是被人这样一心一意地爱着,就已经很幸福了。
津原把赤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收进放在脚旁的斜挎包里,微微抬身往旁边滑开,给我腾出了坐的位置。
「恐怖的推理能力。」
「……你不来,对吧。」
又是那三个字。这次无处可逃。
我跑上坡道,左手边绿色树篱出现的时候,切换回步行,调整呼吸,走向入口。树篱连着底座比我还高,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白色灯光映照下,闪耀着波浪般弧度的发梢。睿智而又透着坚韧内核的大眼睛。黑色连衣裙款式的制服与雪白肌肤之间的对比,像是个娴静的大家闺秀。
我拼命压下想要放声大喊的冲动,抽打着因为蛰居生活而变得迟钝的身体,在黑夜里奔跑。冰冷的空气从内侧冷却肺部,与发热的体温形成落差,几乎呛到,但我没有停下脚步。
「好热……」
再往前,在一台落单的自动贩卖机的眼前,是一条只有一辆车能通过的小岔路。我毫不犹豫地拐了进去。
没想到我会把答案一拖再拖,拖到最后一刻。
「来我家吗?」
「这个时间点的话,她应该在。」
画的题目是——《幽静之境中的栗发才女》。
园内被大紫杜鹃花围绕,面积只有一间普通民宅大小。里面有一架滑梯、一处沙池、一条供两人坐的木长椅,长椅后面各立着一盏路灯和一根柱形时钟。只有长椅周围的地面铺了一本正经的铺装,反而更显荒凉。
「听脚步声就知道了。深更半夜气喘吁吁地跑来这种偏僻公园的怪人,除了仓田先生不会有别人。」
「哎,工作日来啊,真是少见。」
但不行。只有学姐,不能越过那条线。
「对。」
津原不肯罢休,凑过鼻子闻我的气味,脸颊染红,扭动起身子。面对她一如既往的变态行为,我只能无奈地叹气。
「去东京的事呢?」
过了足够的近身接触,津原理了理坐姿,把那双瞳孔转向我。如胡桃木木珠般的棕色眸子。
像进入隧道一样黑暗的小路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条两侧家屋林立的缓坡。坡道中间,夹在两栋房子缝隙里的,是鲇中町第二公园。
「我就那么没吸引力?」
「那我更正一下。没有津原不喜欢仓田先生的汗水。」
「没关系嘛。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清爽男孩的汗水的。」
油漆快要脱落的滑梯,朽烂磨损的长椅,只能勉强照亮脚边的老旧路灯。被社会遗忘、荒废的空间,因为置身其中的那个少女,竟成了一流的艺术。
大学里主要的活动已经结束,学姐三天后就要为了踏入艺人界而去东京。她一直在邀请我同行,顺带一句在最佳的劝说时机完全正确的话:「反正你也没什么可失去的,重新出发试试怎么样?」
「那是在慢跑?不过看仓田先生的体型,比起有氧运动,我更推荐重训。」
好像在视网膜上贴了一幅画。
「这样啊。」
「请坐。」
「今天是星期一呢。仓田先生来这里不是只有周日吗。难道日子搞混了?」
从北口往前走不到一公里,是一栋三层的租赁公寓。那是我的家,但我无暇顾及,直接走了过去。
「也不是今天才这么直接了。到现在,我试探过好几次了吧。可是你一直在搪塞。你为什么要拒绝到这种程度?」
「学姐会读心术吗?」
要是有那种随随便便就能点头的大条神经就好了。
然而,栗发少女把细细的双臂挽上了我的左臂。
「不是!绝对不是!学姐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人!这不是谎话!」
还是算了。
「之后?学姐问这个干什么?」
「别靠过来!我出汗了,臭的。」
我在心里默默道歉,同时说服自己「这样才对」。
「我这种不清爽的就不行了。」
想把胸口的郁结彻底宣泄一番,想把哪怕让憧憬的学姐伤心也要选择这条路的正当性,说给人听。
希望我懂的学姐,和装作迟钝的我。沉默让空气沉了下来。
学姐「哼」地一声,然后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幅画面——少女整齐地并拢双脚坐在公园深处的长椅上,视线落在膝上展开的笔记本上。
「哦呀!!!!!!!!!!」
平时不把负面情绪挂在脸上的学姐,这时也压不住烦躁了,摘掉帽子,随手把鬓发往后拨了拨。
「只对消极无害君有效的预知能力。」
「不是……」
离开老家、住在西日本某个地方城市,只是为了上大学。退学了,也没在工作,留着也好去东京也好,本来就没什么区别。从就业的角度,东京绝对更占优势。
学姐大概也以为我会爽快答应,才这样邀请的。
「先回答我,你到底闲不闲?」
「那是……」
互相对视了一会儿,「唉……」学姐先认输了,垂下肩膀:
像用水面倒映出的月光浸过的,清冽的声音。
她这么说,然后像撒娇的小猫一样把脸颊往我手背上蹭,我用手肘把她顶开,那细细的身子只需要这点力气就够了。
「哦,我明白了。是色狼吧。趁着夜色想摸女性的屁股,于是四处搜寻目标,最终想到了我的脸,被这座公园吸引过来了——是吧?我知道了,好啊。我虽然没有胸,但屁股还是有的,来吧,随便摸。」
以繁华的车站南口为另一端,北口这边是静谧的住宅区。接近晚上十一点,家家户户窗户里漏出的灯光已经稀少,借着零星路灯和薄云遮住的满月透出的微弱光亮,我向目的地走去。
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吐出这一句软弱的话,学姐悲伤地点了点头,背过身去,什么也没说,穿过了检票口。
她发出了一声像是脚被踩到的猫一样的叫声,响彻深夜的住宅区。我大慌,从后面捂住她的嘴。
「喂!考虑一下时间!再闹也该有个限度!这要被人举报怎么办!」
「唔唔唔唔唔」
我拼命按住乱蹦乱跳的大傻瓜。要是被人看见这个场面,绝对是直通监狱。
挣扎了一会儿终于平息了,我松开手——
「啊、呜……」
可恶。恶作剧没完没了。她又用惊恐的眼神和乱了的喘息看着我。这回是遭遇色狼的惊慌失措?毫无意义的高质量演技令人困扰。
……没办法,这里由我来收场吧。
「好了好了,是我做的,打了屁股,对不起,请原谅我。」
我把双手并拢伸出去,摆出一副戴手铐的姿势,她总算恢复了原来的调子。
「呵呵呵,没办法了。给我下跪的话就原谅你。」
「还要这样!?」
「呼呼。呼呼呼呼。」
她把食指放在嘴边,神秘地笑着。
真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虽然无奈,脸上自然地浮出了笑容。
和她在一起就是轻松。因为在津原面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我有七张面孔。在朋友面前是被调侃的角色,在父母面前是对动漫漫画一点不感兴趣的正经人,在老师面前是机灵的好孩子,在学姐面前是开朗的可爱学弟。这是在人类社会生存下去而磨炼出来的处世之道。
契机是小学时代,心理根源是自卑感。
看着打闹、吵架、在走廊奔跑、不愿意把打完球的皮球还回去的自私同学,少年仓田心里觉得羡慕。同时又为自己胆小、既不能伤害他人也不能违反规则而感到丢脸。
津原爱着我,而且是超出常人范畴的那种溺爱,我知道。刚才那些肢体接触有一半是玩笑有一半是认真,这我也知道。
这样的她,单方面地敌视着学姐。每次我讲学姐的甜蜜故事,她总是涨红了脸,冲着从未见过面的学姐骂个不停。
全被看穿了。
「不是?」
津原再次坐到椅子上,带着笃定的眼神看向我。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学姐……!」
「那就是说,我的答案已经定好了?没办法抗拒?」
「但是仓田先生还在犹豫吧?」
那种腻腻的问法让我「当、当然了」——一眼就看出来的慌乱。
其中,大学一年级在打工的地方遇见的高一届的须美琴华,在我眼中是所有人里最闪耀的那一个。她执着于成为艺人的梦想,追求到了极致。对美容万分用心,为了保持身材彻底贯彻理想的饮食和运动,在SNS上提高知名度,一点一点地积累粉丝。
「能抗拒。」
「是仓田先生甩了她呢。」
「已经过了十一点了。后天,我同一时间在这里等着。把抗拒了命运的结果来告诉我。」
相反,一年前偶然认识的津原夜途这个少女,在我眼中几乎一点都不发光。她失去了一切,在绝望中,不再挣扎,像一只可怜的、只是等待死亡的鼹鼠。恰好和从耀眼的大学生活里出逃、失去了一切的自己重叠了。
正因如此,宣布和情敌决裂应该是千载难逢的好消息才对。不可能用这么淡的反应打发过去。
「反正是跟须美小姐有关的话题吧?」
「学姐默默地回去了。复合大概没戏了。」
「哦——真的要拒绝吗?」
「对。」
这种利他的思考,讽刺地在两人之间制造了裂痕。
她在那张小脸旁边竖起一根食指。
津原的话,与我对自己和学姐的关系的认知完全吻合。
按照话题的走向,这里不是应该否定吗?
一番长篇追问之后,她提出了这个建议——
想在近处沐浴学姐的光辉。但要让她更加耀眼,我就必须退出。
特别让他产生自卑感的,是「梦想」。有节课上有个让大家发表将来梦想的机会。同学们流畅地说出了无忧无虑的梦想:运动员、糕点师、偶像、有钱人。能坦然说出根本实现不了的梦想,那些人全都闪闪发光。
一直观察着这一切的津原,露出一副得意的笑容。
「命运?」
腰已经浮起来了,堆积了乳酸的双腿不受控制地想要迈动。现在就想跑去学姐身边。
这成了我认识到自己是极度自卑之人的最后一击。
目送着她,身体哆嗦地抖了一下。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今天真的很冷。
「再当一次预言者。再见到须美小姐的仓田先生,会很轻易地下定决心去东京。」
听完之后,津原「哦」地敷衍地应了一声:
发件人:须美琴华。
我在这张长椅上,一直是那种眼神吗。
沉默着低头的我,津原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真的对自己的选择有信心,回家打打游戏就好了。或者打电话找老朋友聊聊。可是,你气喘吁吁地特意跑到这里来了。本来不会来的周一,却来找我了。为什么?」
「……没错。」
那个带着揶揄味道的复述,让否定的话跟不上来。
男友的存在会减少男性粉丝的支持。
我认了命,开始诉说对学姐的那份复杂情感。
「是的,命运。」
「向别人炫耀恋人的男人,应该会是骄傲的眼神。但是,您说到须美小姐的时候,就像在谈论战队英雄的小学生一样。」
「……」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得哭出来的。」
照着她说的从口袋里掏出来,发现有一条新消息。
供养着一个废柴男,会毁掉她酷炫的形象。
「!那、那不是……」
「我又想听了。」
「您只是被憧憬这条锁链绑着而已。须美小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能毫无罪恶感地利用您。」
无法拥有梦想的我,憧憬她的活法。她梦想的实现,成了我的梦想。
「看吧,全是余情。」
对上我的眼睛默默倾听,我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津原。去学姐那里吃了晚饭,被邀请去她家,学姐问了去东京的意愿,还有我拒绝了这一切——夹带着自己的心情,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
须美琴华这个女人,对梦想怀有非同寻常的执着。
正论如刀,一刀接一刀地刺下去,最后是直刺要害的一击。
——年轻女性艺人如果在养着无业游民,会影响她的演艺事业吧?
「但是看到刚才的消息,又产生了动摇。」
归根结底,是以什么位置去守望这个梦想的问题。承担风险在最近处看,还是回避风险在远处守望?
我做不到。觉得自己这种渺小的存在,妄想着梦想是太过分的事。人生第一次装病,逃进了保健室。躺在白色的床上,几乎被罪恶感和自卑感压垮。
同时,只有在她面前,才能堂堂正正地谈起借来的梦想。
「结果,仓田先生还是无法离开须美小姐。『只要不被人知道在交往就没问题』、『只要我从废柴的位置脱离就没事』——被这种天真的想法牵着,下定决心去东京的。这就是命运。」
「是吗?那看一下手机。」
「啊?」
——她的光辉是人生的第一优先项。哪怕献出生命,也愿意协助她。
「那是……」
「看吧。」
真心话在我意识到之前已经脱口而出。
「而且,仓田先生您并不爱她吧。」
「今天闹得那么僵,对不起。只想最后一次听你的答案。两天后有专业课的聚餐,之后要不要在车站前的广场见面?大概是晚上十一点,可以吗?」
津原捂着嘴咯咯笑,仰头看向身后。
「真是的。为什么迷成这样呢。对须美小姐来说,你不过是一个方便好用的男人。只是等她在东京找到新男人之前的过渡而已。而且,她是光之世界的居民。而我们是黑暗世界的居民。携手并行是不可能的。」
第一次遇到感觉对等的人。在她面前可以做回真实的自己。每个周日都来这座公园,是因为这是少有的能从窒息感中解脱的时间。
因为是对的。学姐对我来说是「憧憬的人」而不是「恋人」。
我发出了一声傻乎乎的声音。
她能在我面前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执着到了这个程度。
唔。
「这样啊,那一定很遗憾吧。」
「什、什么话!我已经决定为了学姐的梦想退出了。再见她一面,是为了好好说明理由再拒绝。这是礼貌。」
「斩断这条将您引向不幸的锁链,就在现在。这是神明给予的绝好机会。和须美小姐分手,才是最优解,您不这么认为吗?」
「是想让我肯定你吧?」
「那么请问,仓田先生拒绝去东京的理由是什么?」
「自卑的人会被讨厌」
「……不要。」
「没有那回事……应该吧。」
津原带着一副如愿以偿的表情,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带着假装天真的笑容说。进入这种模式的津原,铁树开花也不会动。
「对。你能听我说吗?」
我憧憬这种执着的活法。明知触碰了会被灼伤,还是被那道耀眼的阳光吸引了过去。她的梦想,代替了无法拥有梦想的我的梦想。
——我在她身边,只会起到负面作用。
「……回去了。」
「我也是,如果这样她就会被忘记、您只看我一个人,我会使劲夸您的。但是仓田先生还留着余情。对着须美小姐已经背过身了,可一步都不想离开。随时处于只要她喊一声,就能立刻回头的待命状态。」
说得没有感情了,我忍不住在意了起来。
「须美小姐是任何男人都憧憬的女性吧?那么一般人会想:『放弃那样的女朋友太可惜了,马上道歉重修旧好才对。』现在,如果仓田先生把这个烦恼讲给别人听,您的选择一定会被否定。」
明明以为走过去之后吊桥就该断了,却发现还连着——决心立刻动摇了,想要回到对岸。
我打下『明白了』,发了出去。
从那时起,我开始伪装自己。遮住自卑,融入周围的光亮。光芒越强,黑暗越深。黑暗越深,周围的人看起来越是发光。
「所以您才来找了这个世上唯一能肯定您选择的我。因为把须美小姐视为劲敌的我,会用尽所有词汇夸奖您。」
「当然。」
「于是仓田先生选择了在远处守望。拒绝了去东京。」
我被她将了一军,忍不住咂了咂舌。
说了句「那后天再见」,津原离开了。
「为了梦想,连修君我都能杀掉哦。」
「不是说了好多遍了吗。」
抱着身子,慌忙走出了公园。
久违地,觉得津原有点可怕。
「啊」
「啊」
三月二日。
在命运抉择的前一天,心血来潮去附近的购物商场散步,竟然跟学姐不期而遇了。
「真巧。」
「学姐在做什么?搬家打包不是还没好吗?」
「比想象的早收拾完了。今天已经自由了。」
偶然撞见的情侣结伴同行,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几年前刚开的大型商场。正值大学生的春假,中庭采光空间营造出开阔感的店内,即使是工作日的白天,也十分热闹。能混在人群里,学姐就能大方地露出素颜,平时看不到的表情看得格外清楚。
「来购物?」
「散步。学姐呢?」
「消磨时间。」
「一样啊。」
「对呢。」
「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没特别想去的。」
「这样……」
两人呼出的白气在暮色中交汇升散,明明夜已将至,心里却是暖的。
「我有个喜欢的孩子。累的日子经常来探望。」
学姐向这只娇小可怜的小动物挥了挥手:
我指着插着人气第一宣传牌的那个甜甜圈——
「须美警部?」
出发去见学姐之前,电视画面里映出了白雪覆盖的街道。平日惯于拉着窗帘度日的我,这才第一次知道下雪了,走到窗边往外看。晴朗的夜空下,满月辉耀,是一片银色的世界。觉得梦幻的同时,想到明天就会融化不见,又有些依依不舍。下一次看到雪景,又会是什么时候呢——带着这份淡淡的感伤,穿上羽绒服出了门。
她两个冒着爱心的瞳孔凝视着的,是一只仰面躺着,用圆溜溜的眼睛看过来的白色吉娃娃。才半岁的小小身体,像毛绒玩具一样。
这是须美琴华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命运的三月三日。
「……过家家要是结束了,打声招呼好吗,我一个人还傻呵呵地演着呢。」
「没关系嘛。明天的答案如果不好,也许能在修君身边走路的日子,就到今天为止了吧?」
铿锵有力的声音和凛然的神情——即使是白色毛衣加长裙的女大生打扮,也有一种女刑事的气场。
对,是吉娃娃。是吉娃娃那种撒娇的样子。
学姐抬起头,仰视站在旁边的我:
两个放到托盘上,结账。
学生区嘛,流动性大,要是允许养宠物,修缮费、噪音纠纷,麻烦事会没完没了。
「明天,我等你的答案哦。」
雪水渗进鞋子很难受,所以踩着别人踩出来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走着,整理思绪。
两个人都没有心情享受约会。
「警部,这个嫌疑最大。」
平时那种胸有成竹、调侃捉弄的肉食系女子姿态收敛了,向男人撒娇的少女气息反而浓了起来。
「感、动、了啊啊啊」
「多么漆黑的圆环,里面肯定藏着什么可怕的毒药。」
说似曾相识,或者说有种既视感——
今天的学姐,让我联想到了在渴求爱情的小动物。
学姐把目光投向飘着香甜气息的甜甜圈店:
「接下来去哪儿?」
「……你心里有什么黑暗?跟我聊聊?」
咬了一口,「这!」她像是在衬衫口袋里查出了白色粉末,瞪大了眼睛:
就说了个玩笑而已。我的性子没那么扭曲,我自己觉得有一点扭曲,但也就那程度。
「好了!」她站到我的正面,利落地行了个礼,「跟我来,仓田刑事!」
「不过,既然这么喜欢,为什么之前不养呢?」
学姐熟门熟路地走向店铺深处一整面墙的笼子,蹲下来看着最下面一排,发出了「啊!好可爱!」的高音。
「那叫商品?」
「想和修君一起挑嘛。」
到了车站,学姐恋恋不舍地松开手,穿过检票口后回过头来,微笑着说:
不,不可能。
握着那只手,小幅地前后摇摆着走起来。
「要不要一起看衣服?」
找到位子坐下,开始实食——不对,开始调查。
「这样挺好的。」
「但是我没眼光,帮不上什么忙。」
「甜!太甜了!巧克力面团里竟然私藏着白巧克力酱!这违反巧克力管理法罪,逮捕!」
不可能的。像我这种人,憧憬的学姐不可能对我这样。
「机会来了。」
有些拘谨,笑容有些拘谨,学姐。
「给在卖的东西起名字……」
在感激她特意关照的心情,和让她不得不照顾我而愧疚的心情交织之中,我扮起了配合她的男人。
走出购物商场时,右手里涌入了温度。冬日傍晚的寒气里,手都快冻成铁钉了。温意一点一点渗进骨髓里。一看,是一只细腻而修长的女人的手握着我的。脸也热了起来。
今天的学姐,好像比平时更可爱。
「衣服?打包不是都搞定了吗?去东京再买不就行了。」
「怎么样?可爱吧。」换上了她平时不会穿的荷叶边超短裙,我鼓掌喝彩;在杂货店里,近到发丝几乎要相触的距离,一同端详着商品——「要不要买一对一样的?」;
学姐一脸不满地别过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宠物店,我急忙追上去。
「……」
陪她看完一部爱情电影,哭得稀里哗啦,我借了肩膀给她靠。
「今日山区积雪达三十厘米,平原地区亦有数厘米积雪。雪在中午之前停了,但积雪还有残留。请注意脚下防滑。」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愉快约会、心满意足的一天……但我却时不时地歪起了头。
明显还是受到了昨天那次道别的影响。那次做好了断绝关系的觉悟、拒绝去东京。
我硬生生地把话题掰断,但学姐大概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没什么反应地站起来。
「……好吃……」
不过是说了句老实话,不知道为什么额头被食指戳了一下。
「所以,牵个手,不行吗?」
「我已经准备好养一个草食系男生了,特意挑了允许同居的房子。」
确实可爱。不过,幼女般把脸贴到玻璃上仔细看的学姐更可爱吧——这种肉麻的台词只在脑海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
我说错什么了吗?
结论说起来很简单——我决定去东京了。
「刑事!?」
啊?学姐在对我撒娇?
她根本没在听。
那个从没见过的可爱的学姐。
「……」
「应该是巧克力。」
她用悲悯的眼神看着我,我说「那种眼神应该留给被关在窄笼子里的小狗」,结果挨了一腿踢,好疼。
「你、你、你你你在干什么!?」
学姐连脸都快融掉了。
「没办法啊,我的公寓禁止养宠物。」
不,我也一样。
「那是……」
拙劣的闹剧和甜点的甜蜜,把那股尴尬劲儿彻底冲散了,这对男女的下一站——被飘扬的发丝引领,乘上扶梯,到了四楼,迎面是一家大型宠物店。
细细的手指从指缝间绕了进来,十指相扣。手背上传来的指尖压力,像是不肯放开。
「那现在买了带去东京不就好了。东京的话,允许养宠物的房子应该多的是。」
「这一楼散发着案件的气息!入口即化的魔鬼甜点!调查!」
不过,未来的巨星到底不是虚名。她走过的路没有那么黑暗,受不了这种阴沉的气氛一直持续下去。
「你真迟钝。」
我的解读是:大概是「不能被比自己低的男人甩了」这种强者的自尊心发动,于是不管不顾地来攻略了。
「最近的年轻人真是没什么主见。」
「逮捕!」
「……甜啊……」
「小库,你还好吗?」
「说话方式!」
而且明天还有个复合与否的抉择等着。
「学姐想去的地方,哪儿都行。」
「是、是!」
那之后,被学姐带着东跑西跑了好一阵。
「……是呢。」
昨天的约会是最后一根稻草。
「啊——接下来去哪儿?」
「也是。」
但那又怎样。面对那么可爱的学姐,我没有那种铁石心肠,坚持得下去。
「让我遗憾的是,这事跟津原的预言完全一致。」
和学姐和解之后,还要去公园,向等着的津原汇报抗拒了命运的结果。「说了那么多漂亮话,结果爽快地去东京了。仓田先生的意志连布丁都不如。」那张讨厌的脸就浮现出来了。
走了将近十分钟,到了车站。
宽大的站舍东西延伸,毗邻的车站前广场也横向铺开。
广场西侧是连接市内各地的公交站和出租车乘降处,为了方便换乘人流,铺设了一条有顶的步道延伸至站舍。
东侧是长椅、喷泉、花坛、镶金装饰的时钟塔等,展开了一番与城市玄关相称的景致。其中,当地艺术家设计的蒲公英絮球状的球形喷泉,常被前往南北大道的上班族和学生用作集合的标志。我和学姐的集合地点也一直是喷泉前。
从站舍南口走出来,我把目光投向正对面时钟塔上的罗马数字。十点四十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有点早,但总比迟到好。
广场上雪被踩散,积了像雨后那样的水洼,我快步穿过去,走向喷泉。晴天的话能看到有人坐在喷泉边上,今天上面薄薄地积了雪,没有人坐。周围站着等的人寥寥几个。
绕着喷泉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散发着艺人气场的女性。
正在这时,收到了一条消息。
「聚餐比想象的早结束了,再过五分钟就到了。」
提前二十分钟行动,正确。要是让学姐在冬夜里等我、着了凉,我死了也闭不上眼。
松了口气,走到广场南端的路口前。
沿广场东西延伸的东西通道,与穿越繁华街的南北通道在此交汇,形成一个大丁字路。从繁华街来车站的人,从车站出发去繁华街的人,都必须经过这个路口的大横道。
在这里,就能以最快速度迎接学姐。
站在行人信号灯的柱子边,把视线投向正前方笔直延伸的南北通道出口。
夜晚也不曾沉睡的城市。广告灯光让这里亮如白昼,对面等信号的人的脸都看得清清楚楚。学姐那种无法与凡人相比的气场,一眼就能认出来。
人车分离的信号变绿,人群涌进单侧三车线的路面。我靠着信号灯柱子,不碍事地找着学姐的身影。
然后,在等第二次红灯时,从对岸聚集的人群中,我找到了那个身影。
「果然……来了。」
「拜托你,杀了我。」
津原看着我大喘着气,微微一笑,和往常一样把笔记本收进斜挎包。然后拍了拍椅面,示意我坐,长椅上的雪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津原说这个决断是命运,但同时也说能抗拒。不过,没法的。飞蛾哪能抵挡得住诱蛾灯的光。
不管扰民,不管被路人瞪,不管摔倒弄脏脸和衣服。我只是拼命跑。
在渐渐消逝的意识中,我想着接下来的事。
「再见了,命中注定之人。两天前再相见。」
(这样真的能回到过去吗?会不会时间循环失败就死了?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不管怎样,没有学姐的世界没有活着的意义。死了算了。)
「好的,明白了。」
那痛感也很快消退,雪被鲜血染红,世界慢慢沉入迷蒙之中。
「啊?」
急救车远远传来的鸣笛声,终于让意识重新清醒。
即便如此,还是感觉不真实。
「这是梦……是噩梦……」
她笑着。
接下来要拜托的是杀人,对方未必会轻易答应,需要仔细解释。那是请人杀死自己的人,最起码的责任。
对着这样的我,她用天使般温柔的声音:
东西通道的车辆信号终于变红。这之后人行信号会变绿,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
尖锐的声音刺穿了冬夜的天空。
目视确认的同时,灼热的疼痛袭来。
快到了,再一会儿就到了,就能重来。
最前排等着信号的,是身形修长的女性。大概连变装的时间都顾不上,就冲出了店门——她没有任何变装,比任何人都更加耀眼地闪耀着,把繁华街的灯光和普通人的光亮都吞了进去。
经过三十秒的时间,然后下定决心,开口说:
积雪在满月的光辉下白白发亮的公园里,那个少女如往常一样坐在长椅上。挺直背脊,低下脸,看着膝上那本封面如凝血般赤黑的笔记本。
十字路口陷入寂静,中间停着卡车。
「没事的,慢慢来。我哪儿也不去。」
全身的感觉消失了,感受不到雪的冰凉,视野也暗了下来。
津原毫不留情地把刀拔出来,红色的血喷出来。
「他妈的!操!」
带上她去东京,也不一定就代表她的艺人事业会失败。只要别被发现在交往,只要我不再拖累她,就够了。至于未来,就交给将来的自己吧,应该能搞定的。
大概是疼痛已经到达上限,第二下之后已经不太痛了。
我面色严峻,一步一步地走向长椅,喘着粗气。深沉的夜里,踏雪的声音响着。
怎么也压不住这股愤怒。
拼尽最后一口气跑上去。
哪里轮得到我来提分手?
几秒后,周围的人各自做出反应。
有人倒在马路中央,凌乱的长发遮住了脸,但手也好脚也好都一动不动。即使隔了二十米,也看得出柏油路面正在被红黑色覆盖。
我微微点了点头,专注地往肺里吸气。
意识到那是喇叭声时,一辆大型卡车从视野左侧飞了进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重重地震动了心脏。
想快点迎上去,想用语言把这份心意说出来。从没有过这么焦躁难耐的等红灯。
学姐的梦想,还有自己的梦想,就这样结束了——我承认不了。
剧痛,我发出呻吟声,向后仰倒,雪末飞扬。
我把原本对着学姐的笑脸放落,往卡车前面看去。
三月三日,晚上十点四十五分的事。
看到那道光辉的瞬间,我确信了这个决断的正确性。
边叫边跑。
在割肤的寒风与一片混乱中的路口,唯独我一个人,茫然地立在原地。视野模糊,声音翻滚,心脏冻结,从身体深处透出寒意。
下一瞬,津原从斜挎包里取出了什么,猛地向我撞了过来。
低头一看,胸口插着一把刀。
我带着一脸痴迷的神情凝视着学姐,和她四目相对了。大概是从我的表情看出了答案,她原本带着紧张神色的脸,慢慢舒展开来,小幅地挥了下手。我也回应了一下。
从平凡世界里脱落的我。
「哈……哈……津……原……」
冲上南口的台阶,穿过自由通道,下了北口的台阶,在住宅区里跑着。在街角撞上一个正在回家的男人,对方喊了声「你找死吗!」,我无视了,继续跑。
死亡在靠近。
所以,排在最前排的学姐,没有等正前方的信号变绿,就冲了出来。早点听到答案,那份心意透过那个动作传了过来。
捂着脸尖叫的女高中生,表情僵硬地打着急救电话的年轻男人,确认状态后摇了摇头的女性,自发地疏导交通的中年男人。
「不要……」
我喃喃地低语,然后背对着被围观者团团围住的学姐的遗体,跑了出去。
平凡世界的居民们所憧憬的学姐。
只有我周围,时间好像停止了。
两颗心通过那个瞬间联结在了一起。
站在长椅前,俯视着微笑的津原,嘴唇动了动,话却发不出来。缺氧。
津原乘胜追击,骑压在我身上,一次又一次刺进胸口。
意识骤然黑暗的刹那,在浮于夜空的满月背景下,那个少女沾满鲜血的脸,在那一瞬间莫名地异常清晰。
跑过一段没有人影的小路,缓坡上出现了头戴白帽的杜鹃花篱笆。
「是我……!是我这种人……!想和学姐在一起……!所以遭到了天谴……!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