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很久之前的照片,我拿起相框,纸巾擦拭,昔日斑驳,流连重拾。那是朝朝春天与汐在相吉小学校门前,雪姨给我们拍的回忆照。不同一年级那般,当时升上六年级的我,单臂环抱着汐肩膀,爽郎笑着。而汐同样如此,也用一只手搭在我肩上,轻快勾起嘴角,灰色眸子睁的大大,明动闪烁,但并没有任何手势。就这样在人来人往校门前,保持这个姿势,我记得当时有清风拂过,凉飕飕的,微微撩动汐银色头发,周遭樱花也如雨急骤,黝黑枝桠蓬勃。也有两三路人被当做背景版。那时我觉得一切都欣欣向荣。也是我回不到过去最自信的时候。
1/
污雪难化,在阴僻角落,顽强坚挺。按照历法来说,现在应是春天,但寒意未褪去,黝黑枝桠上叶樱绽放出嫩绿苞子,也有早樱迎春绽放。河堤旁垂枝樱浸染粉白大道,悠悠樱花瓣雨,粉白点点潋滟流淌。万物春发,旧枝新缕,勃勃生机,四季伊始。第三学期,也是二年级最后一个学期。去年尽管不是很尽人意,可以说甚是苦涩。但终归还是忍过去了。我甚是佩服我自己。希望如巧克力般苦涩终会随着温度化掉。
收拾好心态,该展望新的一年,仍期许平平淡淡的就好。
校园祭之后到新年那会漫长的期间,隔三差五就会有些麻烦事情,麻烦的人和麻烦的事情,让我感到厌倦了,当时想要和汐暂时不去上学,清静清静些。汐没有明确拒绝,也没有同意。但想到莲生前辈说过的话,还是觉得不能就如此放弃……在坚持坚持些。但万幸的是,总归大多数人还是比较冷漠的,准确来说,应该是不熟。
新年没有回去家,就如同去年没有汐在的时候一样也没有回家。在这里挺好的,没必要回家去看惹人厌的妹妹看。
辉月什么时候才能稳重些呢?
她一个人在家中会不会更加的不懂礼貌?目中无人呢?……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在这么远的地方为她操心,实属有些过头了。
元旦拜了最近神社,祈愿签今年运势是小吉,汐也是小吉。也算是可以,希望如此吧,我不免感到有些灰暗。
我还是一直在出租屋里蜗居。不过也带着汐去舅舅那里拜年。舅舅住很远是很高档的公寓。给我和汐每人包了个红包。舅舅显然是知道汐的情况,毕竟这不可能瞒得了舅舅。但看到汐之后也没有什么表态,淡淡的如往常那般,平常的让人琢磨不透。
最后吃顿饭后就离开了。
若每个人都能像这样的话就好了。
寒假期间汐搬出去住了,就在也就几公里外的公寓里。并没有发生什么矛盾,仅是汐觉得这样,终归不太好意思。汐的外公作为退休教师用大把的空余时间在这期间来到东京,以他的名义为汐租下很合适的公寓。
不过汐对他外公反应倒是很平淡。
搬家那一天很忙,来来回回充填着新租的公寓。由于资金有限,仅限汐的那一层住户送了礼请多多关照。这样也好,都给了对方更加自由的空间和平等。只是看着自己再次空落落的出租屋里只有自己一人,还是不免的一丝落寞。时不时汐来我这里,也有时候我去汐那里。无论在哪里基本上每天也都会在一块。当然也有一个人独自呆着的时候。偶尔一个人清静下也是不错。只是清净之余,回想种种,缤纷斑驳有些怅惘,这真的好吗?毕竟我还是很害怕寂寞的呢。
算了……随遇而安,不要奢求太多,珍惜当下才是正确的事情。
寒假也出了趟远门,趁着难得空闲,同汐装备一番,轻便上阵,爬了附近毘山,登顶路漫长久远,踩踏覆满青苔石阶,夜间寂寥星几点,月亮高悬,夜空睛明,通透登踏,无需灯光。茂密树林堪有凉意。走走停停,观山听水,斗转星移,林间渐起薄雾氤氲,无色轻风刮身,趋雾北去叹息。
窸窸窣窣,格外灵秀。
打趣谈笑风生,磕磕绊绊,没看清路,石阶参差不齐,没有习惯跌了几次,幸运的是没有擦伤,有惊无险来到山顶,距离日出还有些时间。所幸是冬日并无蚊虫叮咬,要不然就很麻烦。山顶设有为登山者一间暂时歇脚的长木椅。
「汐。趁着还有一段时间,在长椅那先睡会吧。老实说不常熬夜,有些吃不消。」
「不需要那么复杂的,只要简简单单就行,不摆任何姿势。」
老实说我有些后悔,但仅仅只是有一点。
「可以。」
祢子她同村里的寡妇惠子关系甚切,在外人眼里天天在一块如同亲姊妹。但事实是村里没有青壮年只有老人和孩子,在与惠子的相处中彼此逐渐在一块相互解决生理需求。
八目显然是没有想到我和汐会和她同乘一辆电车。说的也是呢,毕竟这里可是去往京都方向缓慢驶进。
「时寻。看来正好好呢。」汐打哈欠,眼边流出眼泪对我说。
临近开学,寒假作业却分字未写,焦头烂额的近乎恳求汐把作业借来临摹。
刚烈太阳妖娆红火,一股吸引人的气质,难怪会有很多人也夜爬青山,只为看初生朝间散发勃勃生机红圆火球。
所以对去京都完全是怀揣着好奇与憧憬而去。用周末时间,此去京都是受舅舅因公司事物忙碌,无暇顾及就委托我去替他拜访好友。这自然要带汐去,舅舅他没有意见。一路上消费都由舅舅支付。可以说,这是很难得的一次旅游。现在是拜访完后,临别京都前我们打算去好好的游玩。
「差不多。」
「我已经问过了,当然可以。」
盯着汐照片有些恍惚,瞳孔聚焦,置若无物,只是感觉,爬了一夜的毘山,也算是值得了。之后我们便迎着朝阳,吹着清风,大展双臂,从山顶望着森林与城市交界,回看登过的石阶,几许银白还未化去的雪。日照金山,幻梦而又温柔沉浸其中。
拜访之后,也就不需要刻意保持这样。汐介意吗?我问过了……汐真的会介意,但也知道确实该这样做。汐给我说:「在不打扰人的情况下,遵从内心。」
『我』高于一切,一切都以『我』为主。『我』可以牵着任何的『主义』,但『我』不能被『主义』牵着走。『我』首先是 『我』,是一个人,再然后是男人或者女人。简单来说,认清自身,做一个『自以为是』的理想主义者。
但我窝居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的时间更多。
寒假当然也不止去爬了山。
「时寻……大学的话,有考虑过吗?应该说早就考虑好了吧?」
八目也不打算和我们闲聊,应付着随便找个座位坐下。车厢里算上我们也就七、八人很是显空旷。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而已。
「虽然很不合时宜。但接下来下山的路也要走很久呢。」
「怎么了?时寻。」汐询问。
那人一番说完,我没有任何想法,仅仅是知道了。那说的我都懂,但没有任何想法。虽然没有任何想法,但不知不觉间也埋下了种子,潜移默化的影响着。
这在我看来这也是本不应该发生的。
寿取瞠目结舌,没想到我会这样说。我确实不缺钱。但也不是很有钱,每个月生活费都掐的正正好好。想买什么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钱包就会捉襟见肘,空荡荡。反正放学之后一大把时间在出租屋里也是浪费许多。不过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至于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想起打工呢?是因为汐也在打工。
「牵着我的手。看下路,别脚滑了。」
就这样我们便打算先眯一会,缓解缓解自己登山和熬夜的疲倦。纵身横躺,头枕汐膝枕。汐则座着,微闭着眼,轻轻打鼾。看来汐比我更加疲倦啊。
「我工作的餐馆还缺一个服务员,要来吗?」
「这个价钱也还行。」
「我也不是很确定。若实在不行的话,也可以直升森取大学。」
不要嘲笑理想主义者,某种程度上,这个世界就是由理想主义者所创造的。认清现实,身体力行的去实践。简单的来说就是,紧握拳头,不要忘记因什么而愤怒,因什么而悲伤,因什么而愤慨。有时候身边人发烧的温度更重要。具体的温度更能确切自己存在。
她们究竟想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是不知道的。最后祢子与惠子纷纷在各自家中喝农药自杀。只留下了只有几岁大的儿子。
「什么?好的。」
开学时我和汐各从住的地方奔向学校。
「那就是想抄吧,还说什么临摹。不行哦,这种事情不可以呢。」
「有点累。」
在纠结什么?烦躁,焦虑。思想、各种意义,受到冲击。根本原因就在于潜意识里总是把自己的思想、立场与主义都处于在正确的位置上,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是对的。不肯接受内心的完整。当然,我也很害怕啊。我又不绝对正确,毕竟我也只是个人而已。放过自己也好……哪怕只是为了自己。
「要是可以的话。」
刚坐上电车就看到了熟人,不过……为什么她会在京都?! 太不可思议了吧。可以说是冤家路窄。对于八目的惊诧,我反而感到一丝无奈。
「也好,也有些乏了。」
春雨冷例无情,稀稀疏疏下着,真正滋润着。教室楼外大道上,两排树也枯黄了叶子。有风吹过,也就落了下来。焕发新枝,缕朝芽苗。我撑着伞,为汐挡雨,同行在已经放学了若无人的学校,正要离开,一边和汐闲聊。
可意外还是发生了。惠子的儿子所以说不理解自己做了什么。一天,她儿子在村里拿出在家里找出的玩具。他不懂那是什么,只是玩具而已。那实际上是,是祢子和惠子解决生理需求。
「保持排名的话,是没问题的。」我对于这点还是很自信。
——经历一切真实,把这一切当做梦幻泡影吧。过去如梦,难堪的事情当作噩梦,幸福之事是美梦,不要太过执着于已经过去的梦。对未来的恐惧是虚幻,麻痹自身,未行之事因为害怕而不作为,很容易陷入自我焦虑之中。美好、幸福时候如泡沫短暂,不要贪着幸福能够长久,而是要享受彼此短暂幸福。身份名种标签把人分门别类如影般伴随,别被标签定位身份禁锢从而忘记了自己是谁,那一个才是真正的我。人与人关系像露水会被朝阳所蒸发掉,不要试图留住,趁着关系还在的时候,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好好感受。每天所念所想如闪电般转瞬即逝,多如牛毛,不要被每个念想所左右而做出后悔的事情,念头只是经过了而已,抓住自己所需要。
「是和弥木一起吗?」
在东京除却上学回到出租屋里,便没有然后,一直在这附近随便逛逛,也没有好好的深入,至少汐来之前是怎样的。
「服务员?听起来很累的样子,最重要的是时薪是多少?」
「汐。累了吗。」
「是吗。也挺好看的。」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只当是一个很奇怪又无关紧要的梦而已。也没当回事,毕竟这只是梦。随着定好闹钟铃响声,梦醒时分,轻松迷糊睁眼,而汐也跟着铃声缓慢张开眼睛,灰色眸子有些失神。虽然是没有完全醒来,半睡半醒间。我轻拍了汐,直至叫醒。好想我打扰了汐清梦,还真是罪恶。
「是冷了许多——」汐回应。
「太阳渐渐出来了,红彤彤的似火般。时寻,给我拍张照吧。」
这是妥协……
3/
「我还要打工呢。」
干什么不是干嘛?正好练练一下性子吧,我只能这样想到,不好不差的。寿取他会坚持住的吧?毕竟我都坚持住了。
「你也知道,由于我们是高中生,所以也不可能是正常的价钱。时薪约……」
「嗯。要比耶吗?还是什么动作。」
2/
下山却很通畅,很快。哪怕背着包也感觉,乐此不疲。加上来回转车的时间上,我到出租屋已经快临近中午。整理并放好自己带着的东西,简单的冲了个澡,迈乎赤裸裸的躺在床上,头沉甸甸的睡去。
四点多钟天幕被划破晓白,还有一些暗淡的蓝被夹着。天上的依稀可见,还有点未褪去的灰。
那人感慨,力所能及做一些不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善事,守住自己的道德底线。要学会勇敢的去『爱』自已,『爱』他人。哪怕是微乎其微的『爱』,也不要让自己善良的内心受到创伤,所能做到的就是最好的了,来约束自己,避免做出冲动伤害自己的事情,哪怕就是为了自己。
「时间能来得及吗?」
「嗯。」
与汐站在最适合位置,等待着东升旭日。熬夜爬山使我的皮肤有些油油的,头发也有些凌乱了,但也挺好的。清晨的空气,格外的清凉,与夜间清冷与之不同。
「真巧。」汐也简短回应后便不再作答。
高中生去打工根本就不值得提倡。
「没问题的。」
「是啊,不过那也不差,夜间尚未看清楚的景色,正好可以再清晰的看一遍。」
汐毫不留情拒绝了我。也是呢,如果连寒假作业都要抄别人的话,那自己实在是太无能了,只能皱着眉,硬着头皮坐在书桌前慢慢的写,花费了两天时间才写完。
广阔十字路口与行车间在等待绿灯。鲜艳红灯亮着,朦胧光刺在外射,在倒计时结束转为绿色小人。我贴着汐,不让雨有形淋湿,伞骨支撑透明塑料伞面,依畏行走过去。我大概有些散光,在昏暗地方或黑夜中鲜艳明亮颜色的灯总会带着刺,犹如荆棘般刺激着我的眼睛。欲盖弥彰的朦胧感。哗哗沿着伞边缘骨线架流下,圆圆雨点落下。风又吹过,不过这次有些大了,整个伞差点被吹翻,还好紧紧握最上骨架,伞也降低高度,收缩范围内我和汐,才撑过这一轮风。
「是的呢,一切都刚刚好。不勉强吗,汐。再睡会也是没关系的。」
「呦。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你们。」
「舅舅打来的,说是这周末因为没时间,要我去京都拜访多年未见的好友。要一起去吗?汐。」
「话说,下周小测,有把握吗。」汐眼角微润,打哈欠、问我。
寿取的耐性我不确定,但我可以确定的是中餐馆确实很磨人。尤其是午、晚高峰。而且不同其他的餐馆,大多中餐馆在假期是不会放假的,继续敞开门来迎客。
怎么样?如果这能好受些的话……
……落漠孤寂让我回想起,有人给我讲过的故事。在很久以前,偏僻乡下,村落里面也就老少三百多人。青壮年都去大的地方去讨生活顾家庭开销。自然而然就剩下一些老人和小孩与妇女。祢子一个人拉扯着只有几岁大的儿子。至于丈夫在处做工,时间一久就耐不住寂寞,选择出轨了吗?我不知道算是不是。
「所以要来吗?」
宛若维纳斯的点缀,点点闪闪星光璀璨不拘落下。是在下雨,我在用比喻来想着雨点从万丈高空穿过厚厚积云如透亮玻璃划过重重的落在地面,为积水洼增添着。
为了不必要的麻烦,汐换回了以前我所熟悉的衣服。长裤到脚踝,灰运动鞋,羽绒服外套着,留长的头发,缕缕束束盘成一玉丸子头。鬓角前也有几丝张扬着。这对汐很不好,也没办法……这次是替舅舅去拜访好友,对于我们而言是陌生人。情谊不在我们这里,但舅舅想让我延续。假设对于陌生人而言这样做,无疑是最稳妥的方法。
喝农药自杀的两人,她们有没有做错呢?不应该由我而下结论。但这也是本不该发生的悲剧。是非对错,道德伦理在死亡面前都不再重要。那人对我说,面对悲剧时感到愤慨,这很正常。人与人之间无法完全感同身受这是事实,做不到完全的感同身受,但也这不是逃避的理由,就像女生痛经,感受不到痛经,但你也知道疼是什么感觉,以此类推⋯⋯即使无法做到完全的感同身受,难道就不做了吗?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百分之二等等。
尤其是恶意,最容易被传递,就像是踢猫效应般恶意最终由人传递到无辜的猫。在一个封闭环境里,特别是学校,若恶果遍地生长,没有无辜者,也都是无辜者。
汐靠在栏杆,转头面向我,轻笑,明眸皓齿,意气风发,与那冉冉生起的太阳,形成一幅完美构图,调整好角度之后,按了很多次快门键。只为定格最好的意义。
打算自己回到出租屋是睡一会儿。
「不会错的。」
「哈。什么时候找到的?再说了,你不应该为生活而烦恼。」
细细回忆刚才的梦,咀嚼吃食般慢慢品味。清淡芳草气味,较为湿润的土壤。肆意生长樱花树木黝黑的枝桠繁序盘缠,叶樱点点初绽含蓄如玉。——夕阳余晖不再的迷失天蓝交织昏庸碌碌的黑幕,没有锁上的风吹醒了我,看着这身处逐渐归于虚无的屋里,只感到了自内心原始寂寥与无助。
「走吧。时寻,太阳照常升起,我们也该……走了,下山吧。」
「汐,天也凉了。感觉到冷吗?这一天天的,明明已经春天了。」
要去清水寺就要好好的了解一番。
寥寥几点雨滴?最后落下。倏忽一场雨就退入了幕间,期许下次表演。天还未彻底黑下去,不过已有几许沉寂之色。天际那清新疏离且隔阂的青灰色、淡稀金色、还有一丝奇幻的天紫色。水泥构筑成高耸建筑群系与天际线交融着,出奇的是只感觉一片荒芜。
「先别着急可以,我先提前说明一下,既然决定要干,那就一定要坚持干下去,不要因为服务员嫌累,客人刁难等等,然后就干个一两天辞职,会让我很难堪的,知道了吧?这种事情要想清楚之后再说。」
倘若也就这样,还没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只是让人觉得不检点。可她的儿子童言无忌的说看到自己母亲在和惠子阿姨一起在做游戏。村里的人恶语相向。
看起来寂静肃杀垂暮之春,冷例无情似是斩断了什么无形之物,整个春天变得有些荒诞和空无,哀寂不由得蔓延。萧瑟空灵透着一股自在,不拘气息。感觉是个能重新开始季节,什么都能从零开始。
雨确实看起来是不会暂时消停,片片水洼涟漪不断。出了校门与其它同学稍微拥挤在一块。冷气流刺刀般扑过,若非穿着厚些,只定被刮的紫青彤红的。
见汐已睡,定好闹钟后,我也紧跟其后。
『京都』千年古都,最古色古韵城市。好一点,典雅与宁致,古朴而高贵。坏一点。固执而又死板,陈腐与迂阔,这是外地人的印象,也是我的印象。说到底,我是在东京住了一年半载,本质上还是地地道道的乡下人。
「是吗。」
「不。我是在中餐馆打工。汐则是书店打工。」
「是这样的吗。你们都打工了,那就剩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我也想挣点零花钱,所以不动你有什么推荐的临时工作吗?」寿取挎着的脸,哀声叹气。
「这样说也太丧气了吧?」汐对我不成气的样子,感到叹息。
「嘛。这只是最保底的选择。能考到最好的就考到最好的呗。汐呢?」
「有最好的嘛,就是东京大学。」
「还真是有志向。所以……有把握吗?」
「我会尽量去拼尽全力的。时寻,也要加把劲,和我上同一所大学才好呢。」汐毋庸置疑的回答也一并期许着。
「是吗……」我喃喃自语。
「时寻觉得沉重吗?」汐问我。
「是有点。有种被无形枷锁所铐住。」
「那我收回之前说的话。就算不在同一所大学也没关系,因为距离并不能证明什么。」汐宽慰着我。是真心话吗?我不知道……
「汐。是在妥协吗?」
「是的呢。」汐很诚实。
「我让你失望了吗?汐。」
「没有。从未期望何来失望。」汐正着脸,眉眼含笑,苦涩莫名的说出。
「累的话,那就歇息吧,没人会苛求。」
「把手给我……」
汐的手依旧纤细,温度仍在从未褪却。车厢移动,景色恍人。我们没有继续交谈。
从京阪电车下站许久,我和汐张望,双腿行走过一个又一个石砖。蔚蓝天,奶油白云,徐徐清风。
「怎么样?」
「老实说,有些失望。」
「还行吧,就是太过商业化了。」
汐顿时哑口无言汐。那年燥热的夏天,我也说出过类似的话语,试图用这自我贬低,自我恐吓让汐讨厌我。哪怕憎恨也好,这也是记住彼此的方式。
「在我看来弥木同学的跨性别者的本身就带有支离破碎与弱势群体的身份。你那么在乎弥木同学是出于施舍,让别人觉得你不是性别歧视者还是没来由的亏欠或是享受这种特立独行。你对于弥木同学是等同毒药,还是……」
「你说我们是在生存还生活?」
凉风吹过,本就偏高的体温显得更加发烫。我拼尽全力,组织起语言,该质问?还是什么的现在以然不重要了。现在只能用能最简短且真诚问出:「为什么?」透着真挚单纯,不再去想那些复杂事情。
「是啊。」汐决绝点头,声色发颤。
「下雪了。」汐抬头看向灰蒙蒙天空中飘洒的细雪,喃喃自语。
「那就歇会儿吧。」
「他们都是正常的,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如同我先前说过的一样,这些东西至少在目前这个社会里上不了台面。蓬头垢面的躲在阴角处才是最好的选择,也仅限于选择。」
我清楚意识到了,我就是他,父亲他就是我,这是无法割舍的,极力避免沾染种子,朝夕间,无可奈何的早已堕落,种子无形间的发芽,或许我早就成为了恶魔。我迁怒了我的父亲,而我不愿诉说。
「我想分手是切割掉了我们的枷锁。不需要以此为束缚。放过了受煎熬的对方。」我诚心实意的说道:「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不要去做了……有你在身边就够了。抛掉那些身份关系吧、我只想单纯的身边有你就可以。」
「难道就什么都可以不做了吗?」
我从未获得,也从未知道。说到底我只是十六岁,爱是什么……我不知道啊。可是心中始终有什么东西在触动着我的感情,我无法抛弃亦无法割舍。
汐那般言语为何这样。我做错了什么吗?惹得汐生厌。手足无措我不知道是该对汐当面『对持』还是就这样沉寂的默默不声。
「汐。很多小吃摊诶,有什么想吃的吗?小笼包、广岛烧、章鱼烧……」
「该怎么办……」我无力。
汐依偎在旁,我紧紧靠拢。
「时寻够了……无论如何都不要勉强自己,就算是朋友也没问题的。那怕不是朋友也没关系了,我才是罪魁祸首。」
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
我们的恋情结束了。
「我讨厌时寻说对不起,抱歉之类的话。明明之前都说过了……可为什么还要说之类的话呢?这让我真的很难受。」
「要走那边?」汐问。
「当初站在你门前的时候,我就用尽全部的羞耻与绝望,不甘和懊悔。我就害怕当初开门的你,露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到现在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汐声音渐激动,通红脸颊因为争执而泛着白气。
「意味着需要承认『个性孤僻』『单亲家庭』『同性恋』等等这些是正常的,是正确的。」
「时寻?怎么不说话了呢?」
……乌瓦檐栉比鳞次,轻踏蜿蜒白石小道。塔寺呈祥,层层叠叠。青色天,云白薄,乌灰房舍,庭前帘布艳彩,陈朴而意外的清灵。低垂柳枝澄生新芽,舒爽轻柔凉风,清水坂,早有人浴衣着身,尽管空气仍带着一丝冷寒。进入三年坂,传闻要在那里跌倒会折寿三年。
是在春天的第一场雪花盛开下⋯⋯
「好。那我们继续走。」
「人那么多,还是尽量别想了,稍微看一下脚下的路,别跌倒。」
客观看待感情这件事情。我说不清楚。汐会想些什么呢?回想坐在回相吉的列车上我向汐抱歉做出的错事,汐说没什么关系,但真的没关系吗?当时的汐又是怀揣着何种的心情对着我说没关系的呢?
沿着石砖行走,双手放空,身形自在与汐闲逛。时间还很充裕。我是这样想。对于先前谈论学业时的沉默,我认为当时做的不够好,不应该无言静默。穿过一小段商业街,明晃晃朱红鸟居映入眼帘,走过去,又是段商业街,卖的传统手工艺品,布制品、神具店。复行几步,只见比刚还大的白石鸟居。
「到底是犹豫什么?为什么在走廊上接吻过后,你的不坚定,我问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沉默了?」
「哦,刚才愣神了,想一些事情。」
「汐……没用的,这招我也用过。」
「这真的是汐所想的吗?告诉我,汐。」
爱需要义务,可我还没学会责任。
「嗯。」
「…是我考虑不周。」
汐的话语直击心头,声音发颤,那是我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我不敢承诺,我怕我到时候做不到。因为我没有责任感,我并不想敷衍汐,欺骗汐。因为我的懦弱,不敢保证……对不起,对不起,汐。」
「这意味着什么?」我问。
「没什么。」
记忆片断闪过让我想起之前与汐种种。在那之后我早就忘了,现在才刚想起来。是这样的吗?不能坐以待毙,如果分手能让汐解脱、不再受折磨的话,那本身就是天经地义⋯⋯
「八目她不明白啊,不,应该说故意装作不明白,所以最初才厌恶你。可以这么说,是因为『男性』始终占据主导,八目她才觉得自己是『男性』。她始终向着强的一方面靠拢被同化,并乐此不疲,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弱势,她跳不出固有的框架来。老实说,了解过你们的人就知道,其实你们并不是校内遥传所谓的『男同性恋』,有些人不了解而误解。有些人了解但为了随大众也就这样叫了。这并不是个人的错,他们在用主流的认知在理解。」
我从兜中掏出手帕,轻轻擦拭那可亲人脸庞,莹润灰眸眼睛,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帘,眼角微微透红……情绪的浸染使我本该止息的哭泣随着被泪腔自然流淌开来。
「我真想吃了你,时寻。」
「抱歉。」
「时寻,过家家的游戏也该结束了。我讨厌你,我恨你,我就是个变态,不认同自身性别的麻烦。你在我身边只会被人笑话。」汐露出厌恶的表情,又十分悲戚的自嘲。
「没有我中意的。」
「排斥并孤立因为『同性恋』这个标签在目前本身就带有负面意义,尽管你们不是,但仍然被很多人认为是的。一旦追究清楚欺凌背后深层的原因,如『个性孤僻』『单亲家庭』『同性恋』『精神疾病』等等,因『同性恋』被欺凌,想要解决这些欺凌问题,显然是不可能的。如果传递『同性恋』个性孤僻』『单亲家庭』不应该被欺凌这观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直心不在焉的。」汐稍微抱怨。
现在想想当时的谈话还真是刺耳。池莲与八目邀请我们在家庭餐厅吃了顿便餐。这一段谈话是在八目上厕所的功夫,池莲与我们就由此而引发。当然,那顿餐的主要目的就是八目给汐介绍那份书店的工作,然后她从中赚点介绍费。怎么说呢,双方都没意见。
两边支起摊贩很多,食物香气总是很诱人。挤过人潮继续往前,纪念品小店面前,摊摆满了各种尺寸的狐狸、招财猫、鸟居物件。再次穿过朱红鸟居,闲庭信步来到伏见稻荷大社。桧木堆叠成咖啡色屋顶,楼门式朱红建筑。行致侧楼梯,就能看到外拜殿,是祭祀场所。我和汐拍了几张照就继续往前,步履蹒跚间,略过东丸神社直径朝本殿走去。本殿前两侧系着红布的狛狐铸像,嘴里叼着金灿灿稻穗。在一旁挂满御守店家,红线若绸,御守就没买,侧路信步,鸟居登踏青石阶,穿越一排排鸟居,来到千本鸟居的两路分岔,朱红层层叠叠,绵延不绝。惹眼的结构,神道之处,盘旋的红蛇,重叠的骨架。外有青绿作伴,玄妙幽寂。
我根本不了解汐在成女生时抱有多大的觉悟。或许我根本就不爱汐,一切都是出于自己可笑的愧疚,想让自己问心无愧……我承认,我曾有过,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汐想转身就走,不情愿脸庞就这样用那灰眸忧怨看着我。我轻轻的攥住汐手,不轻不重,我无法做到用力地去紧紧握汐,因为那是最沉重禁锢,也无法就这样放任,我无法把握最合适距离,就只能不上不下的维持。到底该怎么才是最合适的?
刺激的话语让我感观开始放大,清晰无比的看着汐脸庞试图找寻哪怕一丝的答案。感官的放大使我身子同脑袋一样迅速升温。
汐叹气:「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懂啊。『我』就是我,我想要成为女性。这无关任何性别,任何定义,仅仅只是有关我。」
「……」汐停顿撩过我一眼,眼底微沉,嘴角扬起,苦笑的有些不自在,同周遭行色匆匆,穿梭如影的人流赫然不同。那是一道扎眼的人影,但就在那里伫立不动。
如掌内久握的黑巧克力,慢慢融化在掌心,百分百可可液与可可脂醇厚气味与那非品味家只能尝出可可豆最原始的苦涩及酸涩。经温度黏糊一滩黑巧克力久浸掌心掺透传向脑袋、胃与舌。紧皱着眉想要吐出但又不舍强忍下去,冲的脑袋异样清醒与不堪,拧的心神搅乱不宁。咽喉被糊住难以诉出心言。百般壮态,五味杂陈。
「够了!够了!够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一切原因都是因为我,因为我啊,深深的迷恋时寻,才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困扰。我才应该说对不起,为什么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向我道歉?我是有多么的不堪。够了……够了……」
「不,要做的。不做的话,只会更加极端。极端对谁都不是件好事情。有时候要更加平和点才会更好呢。我想说的这些并不是因为我想说教,毕竟我连成为老师的资格都没有。仅仅只是感慨而已。毕竟那样的话,总归是不好……我有时候就会极端的想,对于观点不同、思想不同的人们之间干脆打一架,看看谁的拳头硬。竭尽全力拼到最后,知道疼,知道痛,知道流血了,就会知道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做事,该怎么才不会再争吵。」
「嗯。人确实很多啊。」
寿取在偶然间问我的话,还真是刺耳。但是我并没有回答。和汐短暂沉默,让我不禁细细回想……汐毋庸置疑是我重要的人,从幼稚园的相识相知,到小学时兄弟间亲密无间,中学时因我愚钝误了情谊,在到现在汐坦白使我陷入了爱与不爱,喜欢与否的中间的叠加态。若仅仅是出于不舍而挽回朋友之间的感情那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但想更加的往深思考『我』的根本,自始至终的接纳过汐吗?
「老实说我感到很疑惑。为什么你和八目都执着于另一种像呢?还是这个世俗普遍认为女生就该留长发,喜欢粉色,男生就该短发,喜欢蓝色等等之类的即定性别二元。八目想要成为男性,所以她往男性的这方面概念靠拢。可例如,勇气、坚韧、自强,等等都是标签化,我很想知道,弥木同学你为什么要穿裙子?要留长头发,为什么从一个标签走向另一个标签?禁锢住自己,在我看来每个人『我』是『根本』再次之是『性别』『思想』『差异化』『真实』等等其它。」
「时寻,我们分手吧。」
「我太累了,时寻应该也是。」
我欣然微笑。
我看向汐那坚决认真面貌,颈部雪白与透着亮莹润唇间,脸颊两边自然红晕与玉白洁净肌肤,有形分明耳朵的轮廓及厚实如温玉耳垂,纤细几缕银丝缠绵,睫毛细长,眼框边以有微微血丝的潮红,忽明忽暗眼睛复杂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我给不起⋯⋯
「尽管很小就是了……」我同样也望向天空,望向周围,看着细雪飘落。
我一直都在欺负汐⋯⋯
……我还是和父亲成为一样的人了。我讨厌这样极力避免,但终究还是没有付出行动。父亲在家庭中总是处于隐身、漠然事不关己,所以我就一直在想,这样父亲有存在的必要吗?没来由的厌恶,所谓『无声的父爱』,因为我只感受到过微乎其微,这让我不免感空洞,还是说我也是这样的吗?对情感的不关心与漠然,或许说是抗拒爱并排斥,那是抓不透,摸不清的东西。反复告诉自己对于情感不要奢求太多,知足常乐,但心里又十分清楚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无能的逃避呢?害怕失去,所以不求长久,期许哪怕只有短暂时光。这样的心态怎么可能有爱呢。把爱当做满足自己的快消品。
我牵汐手来到最近空闲的人力车前。「去哪都行,不管什么地方。」车夫健硕身体开始驱动。我的掌心张着任飘落白雪,清冷的发温,轻快融化顺著指间缝隙滴落,干净清冷,却无寒湿。车旁边上挂着彩珠水晶珠帘子,稍微遮挡住了雪花,但也有雪飞入口中,汽化成白烟水雾带著短暂热量与湿润温暖著我的脸颊。汐欲言又止随着车颠簸,落下了滚滚泪珠。雪势渐大,飘飘落下,纷纷盛开,片片晶晶,散如鹅毛般的雪来的很是急促,碎琼乱玉,搓绵扯絮、漫天纷飞。车夫辗转,古巷迂回,飞雪急覆屋瓦墙檐素皑茫茫,闪烁阵阵银辉,春雪吹得古都白银人间,
厚厚铅灰色积云笼罩,零星点点,晶莹白洁的雪细细落下,珠珠粒粒。轻盈为浮生人间点缀一番。雪飘零,行人多的依旧。
「爱并非纯洁神圣。老实说,也就那个样子而已。不懂爱、不知爱幻想、揣摩用精神堆砌爱的高尚与神秘,这本身就是对爱的亵渎,仅仅只是对自身来说充满自我安慰的孩童游戏,你在用幻想而掩盖一个活生生的人吗?时寻,爱这件事情不简单,但也不复杂。」
「……」我和汐共同沉默着。
我知道,父亲他是一个缺爱且孤独的孩子。但我还是很讨厌他。
「好啊。」我破涕而笑:「老实说,我并不好。就像我写的轻小说一样差劲、糟糕。但我不想放弃啊,但不想放弃,就只是不想放弃,我并不会做让汐困扰的事情。」
「怎么了?」我疑惑。
「我……」我犹豫不决。
真是最简单的方式。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汐灰眸,盯着我:「你说我们之间有过爱吗?」
「我累了……」
「我时常梦到我和妈妈的那次争吵。我双手掐着她脖颈,紧紧扼住。不同的是,我是高举着。她依旧那样平静看我。我渐渐感受松垮垮细小皱纹的皮肤,很柔软,像是赘满油脂的鸡皮。她在融化,她奄奄一息,却还是那么的平静。我没有丝毫松动,但看着这一切,原本充满决断的心涌起一股别扭情绪,茫然、害怕、不舍、悲戚。我害怕失去她,失去我的妈妈。至少不应该由我来结束,只要她活着,总有一天会死去,我是这样想的。我不在用力,反而空洞的不知所措。」汐忧郁诉说。那是我视线之外不曾知晓的东西。
汐简短的话如轻风似箭般让我恍惚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明白所代表的意思。……也就片刻,反应过来,我疑惑与震惊和为什么种种多样情绪复杂交织。
「我害怕啊。」我苦笑,我感到整个身体极为不协调。鼻腔那抹酸涩始终挥之不去。我把心中复杂的千言万语凝聚成我最真实的一句。我害怕,我恐惧,我不知道。
「果然啊。我很讨厌时寻。」汐怅惘。
「我不知道……」
「嗯……算了吧,还不饿。」
「我知道,但这样也就够了。小说写的烂,就那样吧。人差劲的话,就那样吧。你曾说过的话,无所谓了。」
「嗯。汐,我们走吧。」
「算了。我们走吧。」
「不买个御守当纪念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