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想想,秋叶你其实没必要跟来吧?」疾风骏推着自行车,半开玩笑地说。
「骏君,你说话挺犀利的嘛。」秋叶瞥了他一眼,「简直像某个警部呢。」
「老土……而且一点都不犀利啦。」骏无奈地笑了笑,「虽然谢谢你担心我。」
「稍微有点不一样……」——秋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默默走在自己身旁的水冬。她对两人的对话毫无兴趣,只是自顾自地走着,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
(侧脸也好美啊……)
「怎么突然脸红了?」骏敏锐地捕捉到了秋叶的变化,意味深长地笑了,「啊,对了,你小子——」
看水冬看得入迷的秋叶慌忙转向骏,「啊哈哈」地摆了摆手,试图掩饰——
「那、那个!要是学姐独自去男生家里留宿,肯定会传出莫名其妙的流言吧?骏君暂且不论,对黑御门学姐来说可是很切实的问题哦?」
或者说,光是想象水冬在其他男生家过夜的情景,秋叶自己就无法忍受。
「你、你说啥啊!」骏立刻反驳,「我家父母也一起住的好吗。怎么可能发生奇怪的事?……嗯,嘛,不过似乎……确实有些轻率了?」
「我无所谓。」水冬的声音平淡地响起,「不好的流言早就多到数不清了。」
这句过于直白的话让秋叶和骏双双愣在原地。已经走出几步的水冬也停了下来,转身时,裙摆轻轻扬起:
「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每个人分到的时间本就有限。别浪费了,继续走吧。」
4月12日,星期五,下午3点42分。三人行走在绿意盎然的新兴住宅区。起因是水冬主张——为了调查骏所遭遇的怪异现象的本质,必须了解他的生活环境,并倾听相关人士的发言。
据骏所说,他家「房间多得浪费」,父亲的友人、工作上的同事有时会留宿,骏的朋友们也常来玩并过夜。因此,秋叶和水冬的来访似乎并不会显得突兀。
在杂木林开辟出的住宅区周围,橡树等植被保留充分,过往车辆稀少,环境安静得甚至有些寂寥。只有占地宽广的宅邸零星分布,别说便利店,连普通商店都看不到。
秋叶抬头看着间隔稀疏的路灯,想象着夜晚降临后的孤寂感。
「这道墙里面就是我家了。离车站很远,每天早上都够呛。」骏拍了拍自行车座垫抱怨道,「为了上学方便才买了这玩意。」
因为要节省时间,三人从学校直接出发,还穿着校服。秋叶除了书包,还拎着一个装私人物品的波士顿包。水冬则提着一个修补痕迹明显、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皮箱。秋叶瞥了一眼那皮箱,一边想象着心上人换上私服的模样,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话说,这墙怎么感觉特别长啊?」
「——我叫藤咲静香。」
「——节哀顺变。」水冬淡淡地补了一句。
男子夸张地抱住头,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他脸型偏长,虽然黑瞳黑发,但似乎不是日本人。
秋叶一边傻眼一边安慰:「没、没事啦,现在看上去,涂鸦好像已完全清理掉了。反正是自己家的墙,也不用赔偿什么的……」
似乎理解了状况,雅司苦笑着对秋叶使了个「不好意思」的眼色。
一旁的秋叶小心翼翼地询问:「黑御门学姐似乎不看八卦新闻呢……是没兴趣吗?」
「哦呀?秋叶酱的志愿是清烈女大?没关系,凭你的容貌光面试就能合格哦?」——樱打趣道。
从樱的话来看,这位男子应该是骏的父亲。
「是没钱。没有电视,也买不起周刊杂志。」——水冬的回答依旧直接。
「说出来你们可能会笑。」骏接过话茬,语气有些自嘲,「其实『不老不死』就是我老爸的研究课题。被那些猎奇的三流媒体报道也不奇怪吧。他本人又特别认真,反而更显得滑稽了。」
「这样啊,研究『不老不死』……」
「真热闹啊,你们两个。不过在客人面前还是别那样了……」
「嗯哼,这样啊。骏这孩子虽然活泼但晚熟呢。明明我好不容易坚持放任主义,他却一点不沾花惹草。我真的很担心哦?」
「再走一会儿就到大门了。要是能翻墙倒是近路……但为了防止入侵者,这墙顶刚加装了金属刺,说不定还通着电呢。老爸最近神经兮兮的。」
哐当一声,自行车倒了。
樱耸了耸肩,继续说:「清烈女子大学好不容易派了我过去,估计很失望吧?」
雅司似乎有点难为情,故意咳嗽了一声,解释道:「啊……嗯。法农虽然是个小岛国,但科技水平相当发达,尤其在植物学和药学领域,其研究可谓全球领先。法农的植被独特,许多稀有药用植物只能在那里生长……」
在一旁听着的骏猛地停下了脚步,嘴角微微抽搐——
「也只有活着的人能受益。对用不了药的死者来说,毫无关系。」
「……是无法标价的程度。」
——秋叶心里一紧。
雅司帮忙翻译道:「塔尔曼先生说,他现在能访问日本,也是得益于现政权赋予行动自由的开明政策。据说以前可不是这样——那是个日常生活处处受限的管制社会。」
樱在胸前合拢双手,一副感动的样子,氛围简直像是随时要跳起舞来。
回答秋叶疑问的是静香:「啊,那个……是指十八年前的革命。先前法农还是个君主专制国家。革命派暗杀了国王,国家转向了共和制。新政府为了向国内外宣传政治体制的变革,特意邀请了媒体人士、部分留学生以及访问学者。老师和夫人也是其中之一。」她腼腆地笑了笑,转向塔尔曼,用法农语快速解释着。塔尔曼连忙点头,指着自己,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了些什么。
「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课题,算是小憩吧……如果可以的话,想在晚餐之前,请骏的朋友们自我介绍一下。」
——秋叶慌忙否认,深深低下头。虽然觉得被夸可爱漂亮就生气有点失礼,但他偶尔也想被人夸帅气、有男子气概什么的。尤其……是想被水冬这样说。
「那有朝一日实现的话……!」秋叶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
「哪里……」静香脸颊泛红,低下头。
「不是砖砌围墙罕见。」水冬用冷淡的眼神制止了试图延续话题的秋叶,「我的意思是——这是罕见的砖。」
「这两位也是暂住的客人,是我工作上的伙伴。左边这位是……」
她继续道:「表面的纹理、摸上去的触感都很有特点。多重分层,从深红渐变的色调,证明是在特殊窑炉中烧制的。这不是日本的技术。」
「秋叶酱和水冬酱……呢~」
「即使实现了——」水冬接上秋叶的话,声音一如既往,平淡无波:
「黑御门水冬。诗神高中二年级。」
(啊,莫非……不该提这个?)
「我爸是美树制药的开发部研究室顾问。」
「也就是说——是所谓的男装丽人吗?」
「那个事件……?」——秋叶追问。
暂且不论距离远近,精神上感到疲惫的秋叶简短地发表了感想。
「啊……不,不是我,是我妹妹憧憬着。我只是稍微帮她查了一下信息才知道……」
大概连纠正的力气都没了,骏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
骏以手扶额,气得跺脚。樱则像觉得有趣似的继续逗他。
「……」
「真、真的吗,学姐?这砖是进口货?我……小时候老在上面乱涂乱画来着,难道说很贵?」
「诶,真、真的?」秋叶倒吸一口气。骏虽然这么说,但既然是美树制药这样的大企业支持的研究,那就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具有一定实现可能性的项目吧?看这座豪宅就知道,骏的父亲作为药品研发者必定是顶尖人物,从企业获得的报酬想必也相当惊人。
领会意思的塔尔曼立刻站得笔直,展示了如训练过般的标准敬礼,露出洁白的牙齿,大声说道:
红棕色的砖墙似乎没有尽头,一直延伸着。
「嗯,我祖母是北欧的——诶,等等……『两个可爱的女孩』?」
「学姐你不知道吗?是大型制药公司哦?」骏解释道,「……说起来,最近的周刊杂志上有登载过美树制药研究『不老不死』的话题。电视节目也报道过。」
雅司嘴角弯成微笑的形状,视线投向秋叶他们。秋叶慌忙低头:
似乎留意到她的反应,她旁边那位赤铜色肌肤的男子微微弯腰,侧头去窥看静香低垂的脸。他比静香更高,身形瘦削,用秋叶听不懂的语言快速对静香说了些什么,结果被有些害羞的静香轻轻拍了一下头。
「……不,正因为是自己家的东西才后悔啊……而且,单纯粉笔画的还能擦掉。但我、我其实还用了尖锐的石头在上面乱刻过!」骏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水冬仰望着宏伟的疾风家宅邸,喃喃道:
「话虽如此,革命之后那个国家也没开明多少。」——樱接话道:「我留学时的禁令多得离谱。要说成果嘛……」她促狭地笑了笑,「大概就是和雅司谈恋爱了。」
跟随雅司来到大厅的两人中,那位穿着朴素深蓝色套装的女性向前一步,轻轻点头致意。她有着明亮的棕色头发、眼角微垂,给人温顺的印象。这位约莫二十多岁的女性身高与水冬相仿,身材匀称,朴素的妆容让秋叶颇有好感。她用非常小的声音,略显害羞地自我介绍道:
水冬这句不经意的话让秋叶和骏紧绷起来——她主动发言可是极其稀罕的情况。只见她沿着墙边走着,指尖轻轻触碰着砖块。
「作为科研工作者,我们一直希望能打开那扇紧闭的门。我和樱算是比较幸运的,得益于那个事件,获得了面向药学和植物学研究者的有限留学许可。」
(为什么骏君也要管自己母亲叫「樱桑」呢……?)
「诶?樱桑以前是清烈女子大学的?那可是偏差值超高的名校啊!以大小姐学校闻名,很多女孩子都憧憬着呢……」秋叶有些惊讶。
雅司适时介绍道:「这位是南洋岛国——法农国的国营制药研究所的技术员,塔尔曼·多米尼克先生。他看中了我指导的研究团队关于新药的论文,所以来了日本。他几乎不会说日语,如沟通需翻译协助,请告知我、静香小姐或樱即可。」
「适可而止吧,老……不、樱桑!这家伙穿着的制服怎么看都和我一样吧?男的,他是男的啊!」
「呜哇,真的假的!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墙就为所欲为了啊!我、我小时候玩的是单价高得离谱的游戏吗……」骏抱头呻吟。
说到这里,雅司看向妻子樱——樱微笑着点了点头。
坦白说,这豪华规格让人难以想象是私人住宅。在外国也就罢了,考虑到日本的地价和维持费用——
向秋叶与水冬打着招呼的樱,有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年轻容貌——完全不像一个高中生的母亲。
玄关大门开启,骏带着秋叶与水冬踏入宽敞大厅的瞬间,一道悦耳的女声便传了过来。只见厅内角落,一位身穿蓝色连衣裙的女性刚在花瓶里插上红蔷薇。她匆忙整理好裙子的下摆,小跑着来到骏身边。
他接着阐述——法农正是利用这些特有植物研发药品,将拥有独特功效的药品出口到世界各地,从而获得了远超其国家规模的财富。这些资金又被大胆投入科学研究的各个领域,推动取得更多成果——正是这种良性循环,让一个小岛国跻身科技发达国家之列。
「诶?身为研究者的两位姑且不论,樱桑也会说那个……法农国的语言吗?」——秋叶有些惊讶。
大厅东侧的门开了,三个人影现身。
「这两位就是你昨天提到的朋友吧?欢迎欢迎~我是骏的母亲,樱。叫我『樱桑』就好……」
「骏、骏君的父亲,是做什么的?」秋叶甩开可怕的想象,这么问道。
「在一般人看来确实如此。但法农奉行严格的秘密主义——将基于药用植物研究的制药技术视为国家机密,极力防止相关技术外泄。真正的秘药更是绝不出口。学生和研究者的国际交流也受到严格限制。」
「都——说——了——不是啦!」
「……很罕见呢。」
「哎呀哎呀?嘛,算了。总之这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呢。骏带了两个可爱的女孩子回家呢。这位小姐是天然的银发?混血儿?」
说话的是位约莫五十多岁后半、气派十足的男子。凌乱白发下的鬓角,连接着同样雪白的美髯。中等身材的瘦削体格上披着白大褂,细长的眼睛仿佛犯困般地看向这边。微黑的肤色,给人一种异国风情的感觉。
此等人物如果真的在研究让人「不老不死」的药品——
「哈啊……这建筑也挺怪的呢……」
宅邸总共三层,乳白色的明亮墙面上装饰着藤蔓般的浮雕纹样,二楼、三楼的正面阳台和窗户也有着独特的装饰。屋顶的瓦片样式也与日本常见的不同。
「失礼了。我叫白云秋叶,是骏君的同班同学!」
「欢迎两位。能热闹地迎接周末我很高兴,最近烦心事挺多的。我是骏的父亲——疾风雅司。我崇尚个人主义(Individualism),所以请直接叫我雅司就好。」
完全被晾在一边的秋叶目瞪口呆,茫然地看着这对母子互动。就在这时——
「欢迎回来,骏。」
雅司笑逐颜开,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目光转向身后的两位同行者,向秋叶和水冬介绍道:
「美树制药?」——水冬低语。
这是一座与环绕庭院的砖墙相称的异国风宅邸,整体印象类似某些老式学校的校舍。正面是正方形的本栋部分,两翼呈一定角度向后弯曲,似乎分别被称为西栋和东栋,整体呈一个略微张开的「コ」字形。
「那么,塔尔曼先生,向新来的客人打声招呼如何?」——雅司示意道。
她摇晃着卷曲的长发,弯下腰配合秋叶的视线。被正面注视的秋叶只好先报以微笑。樱也「嗯嗯~」地微微颔首,露出笑容。接着,她挺直背脊,略微踮起脚,将视线移向水冬。水冬仍是一副冷淡的表情,但还是轻轻点头致意。
秋叶惊叹道:「这么厉害的国家啊……!」
「别、别这样说……夫人……」静香显得有些着急,担心地瞥了一眼旁边的塔尔曼,似乎怕他听懂樱的玩笑话。
之后,等骏稍微平静下来,三人才终于抵达疾风家的大门前。
「空尼基哇(こんにちは)!」
即使骏极力纠正,樱也泰然自若。她一脸认真地逼近骏:
「是啊,学姐!」秋叶连忙接话,「这种用砖砌成的围墙挺复古,最近很少见了。这一带感觉像高级住宅区似的……」
「静香小姐是美树制药的研究员。骏应该提过我的职业吧?我现在正在进行一个重要项目。她是核心成员之一,虽然年轻但很优秀。」——雅司如此补充道。
雅司张开双臂走近,热情地向秋叶和水冬寻求握手。秋叶先伸手与他相握,接着水冬也伸出了手。
「实际上,专制君主的统治极其严酷。但即使在那时,世界各地仍有植物学、医药学领域的科学家,不顾危险设法归化法农,只为探寻与秘药相关的知识,他们最终杳无音信……但这也说明了法农的独特魅力。我们真的很幸运。」——雅司如此感慨。
「意外吗?秋叶酱。」樱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微笑道:「我啊,学生时代可是专攻植物学的哦?法农在那个领域可是最尖端的。我就是在那留学时,遇到了雅司呢。」
「哎呀?雅司,工作那边已经忙完了吗?」
这脱线的语调让秋叶一个趔趄。他赶紧稳住身体,回应道:
「呃,您好,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水冬也淡淡地附和了一句。
「塔尔曼先生会的日语只有这句问候和『我开动了』哦。好了,大家的介绍就到这里。我们去书房查资料了。骏,带你朋友参观一下宅邸吧?」
「知道啦知道啦,不用雅司桑说我也会做的。走吧,秋叶,学姐。」
(「雅司桑」……吗?不仅是母亲,骏君在家中对父亲也是直呼其名呢……这就是雅司先生崇尚的「个人主义」么?真怪啊……)
——秋叶心中暗忖。
「客房在西栋二楼。楼梯在西栋和东栋两端各有一个,用哪个都行,不过还是从离房间近的西栋走吧。」骏说着,指向大厅西侧的门扉。
水冬却将视线投向雅司——
「在那之前,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嗯?什么问题,小姐?」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秋叶感到一阵紧张,旁边的骏也皱起了眉头。
(学姐在得知这些人的身份后,是掌握了什么重要事实吗?)
只见水冬嘴唇轻启,吐出一句话——
「在这座宅邸工作的话,时薪是多少呢?」
「学姐突然说那种话,真是吓了我一跳。」
——一边走上西栋的楼梯,秋叶这么说道。当然,指的是刚才的时薪发言。
「老爸也不可能当真吧?说什么时薪六百五十日元,明摆着是当学姐你在开玩笑呢。」——骏走在最前面带路。
【译注:650日元的时薪,已接近本小说出版年份2004年的全日本平均最低时薪。】
「不是玩笑,我是认真的。如果时薪够高,在这里打工也未尝不可。」走在最后的水冬用冷淡的声音继续说道,「不过六百五十日元确实太便宜了。」
(说不定那些幻觉,也是这种心理状态的体现呢……)
「……不过,真羡慕骏君啊。我的房间超级小,家具、寝具也都是便宜货。」
「我们刚进宅邸时,伯母正在插蔷薇花——这本应是佣人的工作。主人的儿子带客人来,却没有一个人出来帮忙拿行李。如此规模的宅邸,光是打扫就需要好几个人,然而却冷冷清清……」水冬将视线投向骏,断言道:
「没、没看!……不过,学姐,这个房间真的可以吗?还有几间空房,本想让你挑一下的。」
水冬毫不犹豫地断言,姿态中充满了近乎神圣的自信。
「啊?真是这样啊?」——秋叶也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骏以及樱、雅司说过的话中,应该没有任何暗示解雇佣人的内容才对。
坐在床边、跷着二郎腿的水冬手中,正拿着一本线装书。
「无所谓,反正只是睡觉而已。」——水冬的声音依然毫无波澜。
「这样啊,明白了。」——水冬爽快地应允:「今晚,我就施展鬼道——」
五行思想源自古代中国,用水、火、金、木、土五种元素阐释宇宙生成与自然规律。对于学习中国哲学和文学的人来说,这是基础知识。诗神高中的入学考试也考汉学常识,秋叶自然知晓。
水冬平静地回答:「因为我缺钱,而且这里人手不足。最近,似乎辞退了好几个佣人吧……」
「《鬼道操典》……」——秋叶不自觉地说出了那熟悉的书名。
秋叶压抑着复杂的感情,点了点头。因为掐灭骏的希望嫩芽太过残忍。
秋叶和骏看向她。她似乎在解释序文内容——
「这是18世纪的日本抄本。」水冬清澈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据序文所述,原书是中国古籍,乃东汉时期方士所著,记载了名为『鬼道』的秘术用法。」
「本该是绝密的研究课题,却不知为何泄露给了外界媒体。伯父因此变得疑神疑鬼,在围墙上加装了防御设施,并将所有不可信的佣人都解雇了。于是乎,宅邸内陷入了人手不足的境地。」——水冬的推理清晰而冷静。
「嗯,她一直都是那样,表现得过于开朗。但是,我知道的,老妈总是跟我保持着距离。小时候我净做些胡闹的事,经常给她添麻烦。可是,完全没有被她骂的记忆。这真的很寂寞啊。至于老爸,他是个工作狂……我们的关系也就是住在一起而已。」
——秋叶目光再次投向《鬼道操典》的封面,大脑飞速运转。四神兽分别对应水、火、金、木、土之一。它们各自象征对应要素性质的秘术,每章七种,合计二十八种。「二十八宿」这个词秋叶也听过,指的是中国古代的星座。
——秋叶恍然大悟。
「起因应该是——『三流媒体的报道』。」
中央栋基本是公共区域,一楼容纳了餐厅、附属厨房、佣人单间和储物间。二、三楼阳台前的走廊被设计成沙龙,摆放着时髦的桌椅沙发、电热水壶、存放茶具的橱柜以及保存点心的迷你冰箱。
看清那是女式内裤的秋叶——
「……呃,其实真没必要羡慕。」走在通往餐厅的走廊上,骏的语气莫名带上了几分忧郁:「虽然可能会被说奢侈,但住在大宅里的有钱人家,也有自己的烦恼。」
秋叶拼命想驱散眼前残留的水冬「秘密」的影像,急需找个严肃的话题。他犹豫了一下,决定提起水冬钻研的领域——
秋叶的脸颊因眼前这位挺起胸膛、挥洒着可疑理论的心上人而微微发热。他并非没有意识到自己正以惊人的速度脱离曾向往的硬派世界,但此刻,这种偏离竟让他感到一种奇特的幸福,不禁坦率地陶醉其中。骏眯眼看了看这样的秋叶,然后转向水冬——
「晚、晚上好。是去用晚餐吗?」
「啊,可以吗?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反而是秋叶着急起来。
水冬以从容的步伐,一级、一级地向上走着,走到骏身旁。
「我没有怀疑学姐的意思,希望别误会……」——骏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认真,仿佛已做好某种觉悟:「但是,能不能让我见识一次那个叫鬼道的东西?简单的就行。我、我想安心一下……」
「——这抄本抄录的内容是真实的。所记载之事,绝无半分虚假。」
「这样啊?……话说,这里的房间多得我都记不清了……」秋叶耸了耸肩。宅邸内部装修以白色和茶色系为主,风格算得上朴素低调,但每个房间的家具和用品都一应俱全,且品质不俗。
「鬼、鬼道是以五行思想为基础的吧?」(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算了,我也确实在意。)
「是、是的。可以一起走吗……」——藤咲静香向骏询问道。她对年纪更小的人态度谦卑,显得性格内向,但此刻的着装却相当大胆——一件如火焰般鲜红的无肩带连衣裙。胸前和后背大幅敞开的设计,刻意强调着身体曲线。
这时,背后传来水冬的声音:「行李整理完了。」
「诶?伯母看上去明明是那么开朗、有趣的人?」——秋叶有些意外。
塞满箱子的,尽是些写着咒文般文字的护符、墨水瓶、用皮革袋装着的弯曲小树枝之类,五花八门,意义不明。看不到什么像样的日常用品,秋叶期待的私服似乎也不见踪影。诡异,实在太过诡异了。
秋叶正这么思忖时,一个听起来很紧张的女声从身后响起:
「……这种时候,不是该问问我的烦恼是什么吗?」骏垂头丧气地嘟囔。他和秋叶都已换上便服:骏穿着美国职棒大联盟球队的复刻T恤和牛仔裤;秋叶则是一身水蓝色Polo衫配白色休闲裤。
然而,当事人水冬却始终冷静。她将锐利的目光投向空中,只留下简短一句:
在秋叶他们的注视下,静香脸红了,下意识地做出遮挡胸口的动作。
「啊,那是我提过的……」骏的声音带着确认。
「五行……是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的那个吧?记得这叫『五行相克』?反过来还有『相生』……」——骏扳着手指附和,显然同样了解。
「我应该解释过,施展『鬼道』时,道具的有无至关重要。」——水冬淡然回应。
秋叶挠了挠头,歪着脑袋看向水冬:「但是,学姐。为什么你会想在这座宅邸打工呢?」
晚餐前,骏带着秋叶和水冬在宽敞的宅邸内参观。西栋的二、三楼主要用作客房,水冬和秋叶的房间就安排在二楼靠近楼梯处。塔尔曼·多米尼克和藤咲静香则住在三楼。西栋一楼设有书房、书库、一间能进行简单化学实验的实验室以及游戏室等功能空间。
(五要素……四神兽……?)
(……学姐知道我是故意岔开话题啊?但她这么说,也就表明我们可以转回身子了……)
「骏君,我也看不太懂……但总的来说,应该算是魔法一类吧……」
「秋叶,求你牵线拜托黑御门学姐真是做对了啊!学姐简直是名侦探嘛!」——骏一边追赶着独自走上楼梯的水冬,一边发出兴奋的声音。
——慌忙拉着身旁的骏,背过身去。
「那两人都是现实主义者,说不定就是一句『去看医生』就完了。所以,我还没跟他们说。我想把能做的事都先做了。感觉要是被丢进医疗机构,就很难再出来了……」
「怎么了,秋叶?刚才脸还红着,现在又变得铁青?」——骏疑惑地问。
「诶?藤咲小姐?」
「呃,所以……你烦恼的是什么啊,骏君?」
她再次在两人眼前举起《鬼道操典》。
「原来如此。」
东栋则是疾风家的私人空间。一楼尽头有一间会客室,其余部分都是私人房间。每位家庭成员——父母和骏——都拥有各自的卧室,甚至存放私物的保险库也是独立的。父母的卧室在二楼,骏的则在三楼。厕所、盥洗室和浴室在东、西两栋各设两处……
「分『四象』——即东青龙、北玄武、西白虎、南朱雀之章,各收所属七宿之术。善用二十八宿鬼道者,即可通万物之理……」
(啊,对了……『最近烦心事挺多的。』——雅司先生确实这么说过!那句话的背后,竟然有这样的隐情……)
「确实呢……莫非是假的?啊,不,不是说学姐你哦?」他对着沉默注视的水冬辩解道。
「带了,但不多,毕竟平时也都穿学校制服。」
「喂,秋叶。书里写的是什么啊?」
「唔……那个,没什么。骏君不用在意,好吗?」秋叶含糊其辞,良心隐隐作痛。
「有何不可呢?」
「这么大的房子,过年过节会很辛苦吧?感觉会有很多亲戚来,会很热闹呢。」——秋叶这么说道。距离进行「鬼道实验」的夜晚尚早,在参观过程中逐渐放松下来的他,开始努力熟悉这座宅邸的格局。
旁边窥视的骏也吃了一惊,从秋叶手里拿过书,随手翻看——
说着,水冬将《鬼道操典》递向秋叶。秋叶小心翼翼地接过,翻开印着四只神兽的封面,第一次确认内容。不同于教科书的、全是无标点注释的纯汉文让他心生忐忑,但他还是翻动着书页。
说着,水冬从箱内角落翻出一件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水冬轻哼一声,眯起眼睛,指尖抚过封面:「准确来说,这是诗神高中的藏书,在校生都有权阅览。白云君,之前在书库时,我不让你碰它,做得有点过了。而且,即使看了,对没有资质的人来说也只是无用之物。」
突然,他的思绪卡壳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袭来。
走在最前面的骏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水冬,一脸惊诧:「为、为什么学姐你会知道……?」
听着水冬纠正的声音,秋叶继续翻页。序文之后,是题为「青龙」的章节,上面生动地描绘着青龙的图像,七个汉字被大大列出,似乎是本章的小节标题——每个小节都有详细说明,但以秋叶的能力无法解读。「青龙」之后,是结构相同的「玄武」、「白虎」、「朱雀」三章,然后全书便戛然而止。
水冬伸出手,骏慌忙把书递回。
秋叶这么想着,刚转回身,下一瞬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说着,骏缩起身子,仿佛被无形的压力笼罩。被幻觉和噩梦纠缠,于是寄希望于魔法——秋叶本觉得骏的请求有些跳跃,但此刻他真切感受到骏已被逼入绝境。在不自然的亲子关系压迫下,骏似乎真的走到了无处可逃的死胡同。
「秋叶……你这家伙,真是个好人啊。」骏吸了吸鼻子,用湿润的眼睛看向秋叶,「老妈说过吧?——她坚持放任主义。那可不是开玩笑。虽然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但她……好像在某种程度上避着我。」
(这、这妄想程度相当严重啊……但是,多么凛然的姿态……)
「因、因为,那个鬼道是……」(是学姐夸大妄想的产物吧……!)
「学、学姐!这个,是不是缺了什么啊?」秋叶猛地从书上抬起头喊道,「不是说『鬼道』基于五行吗?那这书为什么只有四章!」
「嗯?那是本什么书?」骏的视线在书和秋叶之间来回移动。
(啊啊,看见了……我预见到抱着膝盖陷入彻底失望的骏君的身影了……)
「呜哇啊啊啊!别、别给我看啊!喂!骏君也别看!」
「但是,连换洗衣物都没带未免也太……」
「是不是太、太花哨了,这、这个……」
「鬼道不是魔法。」
「但就是奢侈啊。」——水冬冷静地插了一句。她那身带有几处修补痕迹的旧制服,让这句评价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水冬一进单人房间,便径直走到靠窗的床边,轻轻放下手提箱。嫩绿色的寝具柔软地凹陷下去,仿佛瞬间包裹住箱子,又稳稳地将其托起。这大概是最高级的羽绒被。即使骏和秋叶在场,水冬也毫无顾忌地打开了箱子。秋叶按捺不住对「学姐的私服是什么样……」的好奇,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瞄箱内——随即瞪大了眼睛。
「学、学姐!那、那些是什么……?」
「很合适哦。」——骏回答道,随即带着一丝疑虑追问:「那个……该不会是我老爸他——?」
结构并不像秋叶预想中那样完全不可理解,但他也不觉得书中罗列的秘术真能派上用场——
「疾风君,你说——『老爸最近神经兮兮的』,对吧?」水冬缓缓走上楼梯,和秋叶并肩,「说『最近』,就意味着以前并不神经质。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才变得神经质了。你还说自家围墙上刚架设了金属刺,是为了防范入侵者。」
「看了,你就会明白的。」
秋叶仿佛已经预见了那过于寒碜的场面:盛大的准备、复杂怪异的结印、无法理解的咒文……结果却什么也没发生。
「那……关于最近困扰你的幻觉,还有那个疑似『预知梦』的噩梦,你有找他们商量过吗?我想伯父伯母肯定也会担心的。」
「啊,老爸和老妈都没有亲戚。」骏解释道:「听说他们在相遇前都是孑然一身。老爸的工作伙伴和朋友也都比较客气,所以逢年过节时,这里反而出乎意料地安静。」
「青龙属木,朱雀属火,白虎属金,玄武属水。土在中央——指的是我们脚下的大地;与之对应的,据说是栖息于土中的灵。」水冬解释道,「白云君,正如你所注意到的——这本《鬼道操典》中完全缺失了这部分,所以是否存在第二十九种秘术,暂且不明。之前说过,此书并非原本而是抄本,原因或许就在于此。但是——」
「是的。是老师希望我借夫人的衣服穿。合身倒是挺合身,但就是,有点太……凉快了。」
静香依然带着害羞的表情,目光落在自己的脚边。裙摆装饰着蕾丝花边,长度在膝盖下十公分的位置,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
「藤咲小姐,就算是老爸要求的,不愿意的话也可以拒绝哦?这怎么看都是性骚扰吧。」
「性、性骚扰什么的!老师才不是那种人,他是位绅士啊。」——静香连忙辩解。
(不,我觉得绅士不会提这种要求……)
秋叶在心中嘀咕。而且,静香的反应有些可疑。雅司是位年近六十的男性。让年纪小得可以当女儿的静香穿如此暴露的服装,本就极不寻常,而她轻易答应更是奇怪。她的辩解听上去,也并非源于对上司命令的服从或对尊敬研究者的不敢违抗。这感觉简直就像……
「如果双方都同意的话,那也不错。算是互利互惠?」——水冬冷不丁地插话,语气平淡。
「……哈?」静香发出呆愣的回应,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情人吧。」——水冬面不改色地又补了一刀。
「情、情人?! 不、不是的!老、老师他有夫人的啊!」静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是吗。我还想知道,为了穿那件衣服你收了多少报酬呢?」
水冬继续追问,逻辑仿佛在另一个维度。
(啊!完全鸡同鸭讲了!)
——秋叶暗自傻眼。
「失、失礼了!」静香似乎放弃了争辩,用手遮着脸,快步跑开了。秋叶心想几分钟后就要在餐厅重逢,对双方来说都会是个非常尴尬的局面……水冬却若无其事地看向骏——
「……不是说伯父是个工作狂吗?」
「我啊……」骏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苦涩:「隐约也察觉到了——正因为老爸是工作狂,才会被优秀的研究员吸引吧?这算是……家庭崩溃的危机吗?」
「走吧,黑御门学姐。按约定,带你去书库……秋叶吃完也过来哦,位置还记得吧?那,学姐,我们走吧。」
「承蒙款待。饭菜非常美味。」
「啊,等等,我也——」
低着头的秋叶,似乎感到有人轻声呼唤了自己的名字。他悄悄抬起视线,只见水冬正凝视着墙上的时钟;雅司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呆望着天花板;对面的樱则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看来还是该在今夜谈谈。是吧,雅司……」
这次晚餐据说是从一流餐馆叫了带侍应生的外卖,桌上菜肴规格确实奢华得让人不忍浪费。
「这个实验揭示了一个有点颠覆认知的事实——」雅司收敛笑容,回到正题解释给秋叶听,「在我们的主观意志仿佛『做出决定』之前,大脑的神经活动其实早已完成了命令的下达,准备好让身体行动。这,大概能回答你的第一个疑问了吧。」
「是骏君的声音!」
「……好,好的。明白了。」
「很有趣吧?」静香看向秋叶,「理论上看,如果我们能实时检测到那种皮层发出的信号,就能比当事人自己更早地确知其意图。这简直就像是……」
「可是,要是我现在想『跑』,我的腿立刻就会动起来啊!这不是我想动才动的吗?」
「他刚进书库就惨叫一声倒下了,像被人打了一样捂着头。」
「老师您别光笑啊,白云君惊讶很正常呢。」——静香无奈地插话。
——水冬眼角余光掠过秋叶碟中那还没动过的甜点,出声制止:「不允许浪费食物,应该享用到最后。更何况,错过这样宝贵的营养摄取机会,是无法挽回的损失。」
雅司接着说:「——预知。」
秋叶把剩下的甜点碟拉近手边,小心翼翼地问:「听说……人类的自主运动并不是由意志引发的……这是真的吗?我觉得应该不对吧?」
「那个呢,虽然打扰就寝有些不好意思……」樱的神情略显歉意和犹豫,「可以请你凌晨零点左右来我们家的会客室一趟吗?最好能把水冬酱也叫上。那个……是有件关于骏的事情想和你们私下商量。我和雅司会提前在那儿等着的。能拜托你吗?」
「诶、诶?」秋叶猛地回过神,看向樱,「什……什么事?」
——秋叶心头一阵纠结。
樱问秋叶和水冬是否知道原因。
「抱歉啊,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点邀约。」雅司略带疲惫地补充,「主要是我最近太忙了,项目那边还得抓紧。」
他想起一件事,试探性地问道:「雅司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可以吗?」
「秋叶酱,再多陪我们一会儿嘛。」樱一边将叉子优雅地刺入主菜的牛排,一边轻松地说,「没关系的,骏那孩子心思单纯,晚熟得很呢。」
秋叶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僵在原地,保持着向水冬伸出手的姿势。水冬已站起身,掸了掸制服上的灰尘,视若无睹般绕过呆立的秋叶,径直去观察骏的状况。
「诶?那是为什么……」秋叶听得一脸惊讶。
雅司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始终没有张开。
——秋叶本已认定水冬的话是非科学的,但现在突然被专业人士搬出了正式的实验研究作证据,反而让他更加困惑了。
「呃啊…啊,头要裂开了。血……好多血……救命。谁来救救我……」
宣告午夜零点的钟声低沉地响起。
「被人打了……?」
享受着杯中红葡萄酒芬芳的雅司打趣道:「真是位经济观念相当成熟的小姐呢……令人佩服。」
「黑御门学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秋叶将视线从抱头扭动身体的骏身上移开,急促地询问水冬。
撕裂夜空的凄厉惨叫传入了耳中。
这个不祥的念头几乎要攫住秋叶时,身后突如其来的气息让他猛地回头。只见樱如同雕像般僵立在门口。她身后,雅司也探头窥视进来,脸上褪去血色。
雅司带着理解的笑摇摇头:「那种由意志到行动的因果感是人类意识层面最真实的体验,但也是大脑巧妙编织出的错觉,是人类感知系统无法捕捉到的微妙时间差。在你自觉『想』要跑的那一瞬间,大脑准备启动肌肉的信号其实早已悄然生成。」
(咦?那是……?)
「这样啊……」
在询问了一番学校生活后,樱提到了一个事实:最近骏的言行颇为可疑。他频繁抱怨失眠,索要安眠药,常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即使聊天时,也会毫无预兆地说出前后矛盾、不合逻辑的话,或是眼神突然涣散。虽然怀疑过是否因刚升入高中、新生活开始不久,类似「五月病」的现象,但骏平时明明很开朗……
「因为……有人评价我行动不经思考,那时引用了这个说法……」秋叶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把勺子插进白瓷碟里的芭芭露亚(奶冻)。他本以为那不过是水冬在妄想的影响下,讲的伪科学概念……
(是错觉吗?)
秋叶与水冬一同来到会客室。房间贴着印有华丽白百合花纹的白底墙纸,营造出静谧的氛围。四人沉身坐在大理石茶几两侧的蓝色沙发上,一片沉默。唯有老旧的壁挂钟指针发出规律的移动声。西侧墙壁上砌着一个砖砌的真壁炉,秋叶余光扫过壁炉上方装饰的画作——描绘着盛放樱花的淡粉色画面,不知为何透着一丝寂寥。
「别看我!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我……啊、啊啊啊——!」
「怎么了,秋叶酱?」
(呜~真是的。这不就让我不得不意识到学姐要和其他男生独处的事实了吗……)
「抱歉抱歉。白云君的反应确实情有可原。这机制听起来是挺不可思议的。但这是经过科学实验验证的事实哦?」
「这样啊……」雅司沉吟片刻,「原来如此。那你是否听过一个叫做『预知转盘(Precognitive Carousel)』的实验?」
「不行。」
(——那就用公主抱送学姐回寝室吧?)
——秋叶陷入了短暂的沉思,默默挖下一勺芭芭露亚送入口中。
——秋叶下意识地看向塔尔曼。这位外国技术员露出一口陶瓷般洁白的牙齿微笑着,眼神深邃难测。不知为何,秋叶突然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蹿起,仿佛有冰块轻轻拂过他的脊背。
「哦?」雅司饶有兴致地抬眼,「是什么呢?如果是科学问题的话,即便不是专业领域,我或许也能略知一二。」
但秋叶还是困惑地歪着头。看着他茫然的表情,雅司倒是愉快地笑了出来。静香也放松了面部表情,大概是觉得有趣,开始将谈话内容小声翻译给身边的塔尔曼听。樱同样用手掩着嘴,眼含笑意。
水冬反过来询问樱和雅司是否有头绪,却同样一无所获。不仅如此,雅司似乎对儿子的异常完全未曾留意,此刻也只是说着类似辩解的话,连一条建设性的建议都提不出来——
「呜、呜哇啊啊啊!住、住手!」突然间,骏猛地一把将水冬推开。
樱的视线从秋叶身上移开。就在这一刹那——一道白光映入秋叶的眼瞳。
雅司靠着沙发背,仰头望着天花板,身上笼罩着浓重的疲惫阴影,无暇顾及身旁的妻子。樱则低着头,视线似乎落定在自己置于膝上的双手上。
就在他背对着餐桌边的四人,按住发烫的脸颊时。
「是关于……骏君的事?」秋叶注意到樱措辞间似乎隐约在避开话题核心,并下意识瞥了静香一眼。看来是不太想让外人听到的内容。
「完全失去意识了。」水冬确认道。
「哦哦!樱,这事你要不说我差点给忘了!」雅司一拍额头说道。
(话虽如此,但毕竟是受邀而来……作为客人,多留一会儿陪主人也是礼貌……啊,对了。)
「秋叶酱?怎么了?」
秋叶完全没想到会引出这个词,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雅司的表情非常认真——
「完全相反的构想……?」
「学姐!」秋叶一惊,下意识地靠近水冬。
秋叶立刻环顾四周。书库里,为了防止书籍日晒,没有窗户,旧书特有的气味弥漫室内,林立的书架投下幽暗的阴影,让秋叶怀疑莫非有什么野兽般的家伙正屏息潜藏其中——
看着一动不动的骏,秋叶心头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不安。
「学、学姐的身体……好柔软。」
「啊……」静香犹豫了一下,为秋叶翻译道:「塔尔曼先生说——『虽然这实验结论确实有趣,但若是换作我的角度来解读,反而会从中引申出完全相反的构想。在那名为人类肉体的小宇宙中,如同恒星般的大脑,依然沉睡着无限的可能性。』」
「是一个叫格雷·沃尔特的学者做过的著名实验。实验对象是一些在大脑运动皮层植入了电极的患者。研究人员让他们观看旋转幻灯机,并告知他们可以通过手边的按钮自由控制幻灯片的切换。然而,实验结果让当时的受试者们大吃一惊。因为他们发现,在自己决定按下按钮、并付诸行动之前,幻灯机就已经提前切换了画面。就像机器早已洞悉了他们的意图一样。」
「藤咲小姐,塔尔曼先生说了什么?」
(——已经很晚了呢。我困了。)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秋叶酱。」樱的声音适时响起。
被拉回现实的秋叶慌忙把妄想中抱着水冬的手臂藏到身后。
(黑御门学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咦……?)
谈话的主题,自然是发生在骏身上的异常。
——秋叶飞快地冲出餐厅。他穿过门厅,跑向西栋一楼。书库的门敞开着,秋叶踏入书库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倒地的骏,以及跪在他身旁的水冬。秋叶跑过去,耳边传来骏痛苦的呻吟。
「是幻觉。」
(——好开心。今晚请一直待在我身边直到天亮哦……)
这时塔尔曼突然微微倾身,对身边的静香耳语了几句。静香听他说完,脸上原本轻松的表情渐渐凝固了,显得有些困惑。
「诶!幻、幻觉?」秋叶惊愕地再次看向骏。他仍在痛苦地呻吟,然而捂着所谓伤口的手、头部,乃至地板,都找不到任何血迹。一滴血也没有。
这时,静香补充解释道:「解密一下就明白了——那些按钮其实是假的,并没有真正连接到幻灯机。真正被电极捕捉并立即触发机器的,是从受试者运动皮层发出的、指示肢体运动的神经信号本身。」
「诶?『预知转盘』……?」
疾风夫妇身后是一扇大窗,可以望见中庭对面的西栋。那边三楼的某一间窗户,此刻在黑暗中犹如一个发光的白色方块。
(这个人……)
午夜零点前几分钟。
「哦?这问题真够突兀的。」雅司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目光直接落在秋叶眼睛上,「为什么这么问?」
静香和樱似乎也意识到了话题的转变,各自停下动作。连一旁的塔尔曼也被这股氛围吸引,视线投向秋叶。
樱的声音也无法让秋叶的视线从窗户移开。那个房间的灯,似乎是刚刚才亮起的。
「雅司先生您言重了!」秋叶连忙摆手,「是我们承蒙您和樱桑关照才对!凌晨零点对吧,我知道了!」
见秋叶应承下来,水冬微微颔首,跟随等在一旁的骏离开了餐厅。
骏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发出惨叫。那拖着长长尾音、长达十几秒的灵魂哀鸣逐渐变细,最终戛然而止。
——水冬一句话提醒了正流着冷汗、犹豫是否要搜查书库的秋叶。
失去意识的骏已被搬回寝室,仍未苏醒。秋叶知道骏本人希望隐瞒幻觉的事,只能含糊地表示一无所知。
骏真的只是失去意识了吗?他该不会已经……
「没、没什么……咳嗯!完全没事!」
「窗户……」
水冬似乎也循着秋叶的视线注意到了异样。樱和雅司好像也准备回头。几乎就在同时——
「学姐,那个……!」秋叶指向窗户。
(那是什么!? 那个人在干什么?)
由于窗帘材质和灯光位置的关系,室内一个站立人影的轮廓清晰地映在窗框内。只见那人影正慢慢抬起一只手,手中似乎握着某件物体。
一股巨大的不安攫住了秋叶。那是——
「反复出现的噩梦……」
「我可能……很快就会杀人了啊。」
——骏说过的话语在秋叶脑海中闪电般复苏。
「住手……快住手!」秋叶几乎是本能地向虚空伸出手,发出绝望的呐喊。
然而,人影却毫不留情地挥下了手中的物体。
「那是谁的房间!?」
「那个位置是塔尔曼先生……!」
得到雅司回答的水冬随即冲出会客室。留下似乎被眼前景象惊呆而动弹不得的夫妇二人,秋叶也跟了上去。两人跑过西栋走廊,冲向尽头的楼梯。上到三楼后,秋叶一时判断不出塔尔曼房间的位置,但水冬看了看走廊两侧并排的门后,毫不犹豫地走向其中一扇。
「学、学姐,是这间?」
「有灯光漏出来。」
果然,从门下的缝隙内,一道细细的光线匍匐在昏暗的走廊上。秋叶赶上前去,握住门把手——门毫无阻力地开了。
「塔尔曼先生!您没事……吧?」
被日光灯照得一片锐白的室内。塔尔曼·多米尼克正横卧在窗边的床上。
毯子被掀在一旁,也许他本就没穿睡衣,上半身赤裸着。他以不自然的姿势仰面躺倒,身体上纵横交错着众多如同被锐利刀刃反复刺戳的伤痕。飞溅而出的血迹——那压倒性的赤红瞬间烙印在秋叶的视网膜上。
「看来没错了。」水冬说得不带一丝感情。
——但非常事务性地给出了最恰当的建议。
(这现实简直和骏君讲述的噩梦一模一样。那样的话,骏君就……)
说着,秋叶踏入了房间,里面一片漆黑。好在先前经过了没有开灯的走廊,眼睛已适应黑暗。室内的情形在视野中逐渐浮现轮廓。
「十五分钟。明白了。请转告大家安心在会客室等待。」
话语如同泥牛入海。骏无言地再次将视线落回自己的掌心——那片被染得殷红的掌心。
「『Brain of Dyson』。」
「啊,那个,骏君?老师说让大家都在会客室集合。」
水冬靠近,无声地在骏的脚边蹲下,拾起了某样东西。
水冬这才放开秋叶。秋叶立即做了个深得刺痛的深呼吸。
水冬喃喃低语,随后直起身转过来——深赤近黑的血浸透了黑色的制服;白皙指尖沾满了黏稠血迹;脸颊上亦沾到了回溅的血点。她的表情,却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波澜。
「学姐,骏君他……!」
走廊上的脚步声远去了。
随后,她弯下腰,仿佛要捕捉那正急速消逝的生命最后的气息。她的脸颊凑近那具躯体,渐渐依偎其上,紧贴着那片想必已失去温度、变得冰凉的肌肤。
「啊……骏君,振、振作点啊……」
——是静香的声音。
她邂逅了渴望的死亡,但其结果究竟如何呢?
水冬默默无语,快步走向床边。秋叶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抱歉。我们要进来了!」
「没、没错是指……」秋叶的声音发抖。
「看这个。」——水冬指着门把手。
面如土色的雅司痉挛般地点头,搀扶着樱一起离开了。大概是听到骚动赶来,不知何时已在门口的静香也一语不发地追随而去。
「骏君,你……」
「这就是死亡——」
「唔,好刺眼……啊!」
「……」
「不、不会吧,这是……」
「……啊?」
「是……失礼了。」
「啊…啊那个,塔尔曼先生他……怎么样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要做些必要的处置……」
两人冲出房间,目标直指骏的卧室。
「黑御门……小姐,你在里面啊?」
骏身上穿着的睡衣溅满了近乎发黑、大小不一的污点,一股令人窒息的浓重腥味直冲鼻腔,秋叶瞬间屏住了呼吸。心脏仿佛在胸膛里炸开般狂跳不止。冷汗沿着他的脊背冰冷地滑落。
秋叶从她肩后探出头去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不锈钢制的门把手上,一滴殷红的液体正沿着边缘滑落。很明显,附着的时间还不久。
秋叶确信自己一生都不会忘记这幅景象——
「学、学姐,怎么了?」
水冬抬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如预料般,没有回应。
「这是塔尔曼先生临终时泄露的遗言。走吧。」水冬不再多言。
「藤咲小姐……」水冬的声音清晰冷澈,「请您不要进来。疾风君情绪不太稳定,请让我稍作安抚,随后我们会前往会客室。」
「学、学姐……你这是要干什么啊?」
「骏君,你醒着吗?塔尔曼先生他……」
啪嗒——房间大灯骤然点亮!
「是、是的。老师说已经打过电话了。恐怕还要十五分钟左右……」
穿过西栋,直入中央栋,秋叶和水冬奔跑在通往东栋的走廊上。骏的卧室也在三楼,白天参观宅邸时曾走过这段路,记忆格外清晰。当抵达房间门口、秋叶举起拳头准备敲门时,水冬抢先一步挤到他身前。一阵搔弄鼻尖的甜香让他的表情松弛下来——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秋叶眯起了眼。但几乎在下一秒钟,他便发出了不成调的惊呼。
就在这时,秋叶突然想起宅邸内最后一位尚未确认情况的人,心头猛地一凛。
「已无生命体征,联系急救机构也是徒劳。请直接报警,并将宅邸内的全员集中至一个安全地点比较妥当。」
秋叶猛地转向方才被水冬顺手关上的门,正要回应时——水冬快如电掣地出手,单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上的短剑也抵住了他的喉咙!秋叶瞬间以为自己命悬一线。
「这……是血?」
被她举到秋叶眼前的,是一把锋刃被黏稠液体濡湿的短剑。秋叶为之语塞。
秋叶闻声回头,只见樱和雅司僵硬地立在门边。嘴唇颤抖的雅司,正茫然注视擦拭脸颊血迹的水冬。他似乎被少女那过于冷静的态度所慑服,竟像是在向她征询应对的措施。
水冬或许尚在回味方才与死亡交错的宝贵时刻,虽略显不耐烦——
在房间深处靠墙摆放的床铺上,骏正沉默地坐着。他深深地低着头,姿势仿佛在长久凝视着自己的双掌。
「骏君!出事了!开下门好吗?骏君!骏君!」秋叶与水冬交换位置,用尽全力拍打厚重的门板。依然死寂。秋叶把心一横,避开血迹小心地转动门把手——门开了。
在真实的凶案现场,死亡的气息与惊惧的沉默几乎凝固了空气。水冬站在床边,缓缓向那具一动不动的躯体伸出手。指尖平贴在受害者的脸颊上,接着抚过颈项、胸口、肩膀、手臂——细腻逡巡。
「精神恍惚,是危险的征兆——」
骏动作迟缓地抬起头看向秋叶。失去焦点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感。
「已经报警了吧?警察预计何时到达?」
就在这时,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起——
秋叶缓步靠近床边,试探性地将手放在骏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就在这一瞬间——